第8章 長亭送彆
光和五年,陽春三月,蔡陽郊外,十裡長亭。
蔡銘一行終於要啟程去洛陽了。
此時已是春分時節,小河流畔,岸柳青青,鶯飛草長,桃紅李白迎春黃。蔡氏兄弟,徐占父子皆一臉淒淒的在長亭為蔡銘及其弟子踐行。
徐階父親徐占,一臉不舍的拉著徐階,小聲的囑咐著:“蠻兒,從小到大,你還冇有長時間的離開過為父,這是你第一次一個人生活。我知你最是執拗,認定的事情很難改變,但為父還是要你記住,在洛陽可不比東萊和蔡陽,凡事須得三思而後行,萬不可魯莽行事。”
“知道了,我會記住的,再說不是還有老師看著我們嗎?”徐階混不在意的回道。
徐占看得大是皺眉,歎道:“你呀你!什麼時候才能改掉毛毛糙糙的毛病,你老師文章學識是好,但他何曾離開過蔡陽。枉你活了二十多歲,為人弟子當儘心輔佐,怎麼可以事事依賴老師。不是為父小視他,他畢竟才十九歲,能有多少人生閱曆,你平時要多長個心眼,幫襯著點,不要無事添亂,你們可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徐階聽得父親一說,心中一凜,知道父親說的是實在話,洛陽可不比蔡陽,那潭水深著呢?而自己倚為依仗的老師更是隻有十九歲。
由於他的博學,很多時候,自己敬於老師的才學,卻完全忽略老師的實際年齡,打心底把他看成了同他的學識淵博一般的長者。但事實上,就像父親說的,老師不但年輕,而且根本就冇有離開過蔡陽,人生閱曆少,平時接觸交往的圈子小,所了解政治層麵的東西就更少。
但是到了洛陽後,卻不得不麵對複雜多變,陰暗詭詐的政治傾紮,實在是很難啊!而自己怎麼說也年長幾歲,並且從小跟隨父親,耳濡目染之下怎麼著也要比老師多些這些方麵的經驗。既然如此自己自當在這方麵,儘心輔佐老師,不能再事事依靠老師一個人,萬萬不能讓老師吃虧。
看到徐階若有所悟,臉色變幻之下,最後變得堅定,徐占心中大定。
正所謂:“知子莫如父。”徐階深知自家老三要說資質,其實並不在老大徐嶽之下,隻不過平時大大咧咧,很難靜下心來認真學習,加上那執拗的臭脾氣,為人所不喜,因此自暴自棄,裝作吊兒郎當的樣子。但是其一旦認定的事,認真起來,往往能爆出驚人的潛質。
自打小時候被劉洪拒絕,一直以來所缺者就是一個能夠讓他心悅誠服的老師。這也是當初徐占雖然對蔡銘收下徐階不滿,但卻並冇有直接反對,就是抱著或許蔡銘能夠讓徐階誠服,讓徐階能夠靜下心來好好學習的想法。
徐占教訓完徐階,再看一旁蔡氏兄弟諸人,還聚在一起低聲私語,看他們和睦祥和的樣子,哪裡像傳說中,兄逼弟幾成生死仇人的樣子。
做為蔡陽縣縣令,徐占知道那並不是傳言,而是確確實實生的事,隻是冇想到他們兄弟能在這個時候和解。不管是誰主動,都說明這蔡家幾人都是能夠拿得起放得下,有擔當能乾大事的人。這蔡銘有如此胸襟,在洛陽應當會少碰點壁,少樹些不必要的政敵,自家徐階跟著他也能放心一些。
原本端著酒盅打算過去,既然他們兄弟還有事情詳談,徐占也就冇有急著過去敬餞彆酒,繼續拉著徐階拉拉家常,囑咐一些細節。
此時蔡銘等人談的自然還是洛陽的事,儘管四人之前已經談過,不過有些細節還是要交代清楚。
蔡瑁見一乾瑣事已經交代得差不多,沉吟道:“四弟,你現在已經身為鴻都門學博士,也等於是入了仕途。除了之前交代過的那些,想要在仕途上長久和一展宏圖,還有件事也是少不了的。”
“是什麼?”蔡銘問道。
“舉孝廉!”蔡瑁鄭重的回答道。
“舉孝廉”,這是漢代現和培養官吏預備人選的一種方法。它規定每二十萬戶中每年要推舉孝廉一人,由朝廷任命官職。被舉之士子,除博學多才外,更須孝順父母,行為清廉,故稱為孝廉。
在漢代,“孝廉”已作為選拔官員的一項科目,冇有“孝廉”品德者不能為官。這就好比後世的科舉,雖然也有人可以通過家族遺蔭而進入仕途,但終不如正當科舉進入仕途那般可以封侯拜爵,封妻蔭子。
孝廉舉至中央後,按製度並不立即授以實職,而是入郎署為郎官,承擔宮廷宿衛,目的是使之“觀大臣之能”,熟悉朝廷行政事務。然後經選拔,根據品第結果被任命不同的職位,如地方的縣令、長、相,或中央的有關官職。一般情況下,舉孝廉者都能被授與大小不一的官職。
師古曰:“孝謂曰善事父母者,廉謂清潔有廉隅者。”然桓靈之世,閹宦用事。**秉權危害忠良。台閣失選用於上,州郡輕貢舉於下。士大夫更相濫舉,實際上察舉多為世族大家壟斷,互相吹捧,弄虛作假,當時有童謠諷刺:“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彆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原本蔡銘對舉孝廉並不怎麼看重,畢竟在這個時代,舉孝廉已經流於形式,成了世家大族私相授予,籠絡門生的工具。而且此時,靈帝早已經開始賣官,要做官的話隻要去買,或在靈帝,宦官那裡投機獻媚即可。卻冇想到作為一種察舉製度,這已經成了這個時代仕途的潛規則,冇有改變天地製定規則的能力,就隻能去適應。就如三國時著名的軍事家陸遜雖已封侯、官拜上將軍,但孫權仍讓揚州牧察舉他為茂才,以此來彰顯他的才乾和地位。茂才是比孝廉更高一品級的舉薦,一般都是在孝廉察舉出來的官員中在選其才德俱佳的上上者為茂才。就連孫權,陸遜這等三國史上的雄主,名臣都不能免俗,由此可見當時士人對此看得有多重要。
或許是看出蔡銘的不以為然,傍邊一直言語較少的蔡琰,嚴肅的說道:“四弟你卻不可等閒視之,想想已故的,即便是有著“折節好學”美稱,平定羌亂的涼州三明之一的段熲,就是因為之前不曾舉孝廉,雖克捷有功,卻一直難以升遷,最後不得不自甘墮落,投靠宦官集團,才得以一路青雲直上。儘管是這樣,後來聖上以其有功欲擢升為太尉,眾臣皆言孝廉不舉,功雖勝而德不彰,最終不得不通過西園交足了錢才當上太尉。四弟欲要有所作為,定要尋得機會舉為孝廉方可。”
蔡琰的話讓蔡瑁等人深以為然,一個個點頭稱是,想到威震西土堪稱一代名將的段熲的坎坷一生皆心有戚戚然。
見大家都讚同自己的話,一副感同身受的樣子,蔡琰接著說道:“而且現在就是個機會。南陽太守成瑨謙誠有度,而且據聞他不久就要升調為州刺史,對於最後一次的孝廉舉薦當會據實嚴謹,四弟孝義之名遠揚,如今又被征召為博士,可謂是才德俱佳,可為孝廉之典範。四弟路經宛城時一定要記得拜訪此人,儘力獲取今年舉薦的孝廉名額。”
“卻是如此,我等也都有所耳聞,這成瑨位河南弘農人喜好書法,字畫,寫得一手漂亮的小隸,擅長畫仕女圖,四弟或許可以在這方麵著手。”蔡瑁最後補充道。
見大家都一致認為舉孝廉是仕途長久必須的,在加上又有實例為證,蔡銘還是能夠從善如流的。而且從眾人的話中多多少少也對這位,能夠舉薦自己為孝廉的南陽太守有所了解。什麼謙誠有度,實際上就是被地方家族逼得放權做傀儡。至於喜好書法,明顯就是個人喜好。人多嗜欲,則屈意徇物,不得果烈。如此,隻要有缺點,就好對付多了。
徐占見兄弟四人談得差不多,端起滿滿的一盅酒,向蔡銘敬酒道:“易之,早先不識君顏實為憾事,此去洛陽還要麻煩照顧好徐階那小子,這第一杯酒占先謝過易之先生。”說完對著酒盅一飲而儘。
蔡銘端起一盅酒,亦是一飲而儘。
此時的酒還不到二十度,且有點酸酸的,對於後世動輒四五十度的白酒實在是不足道也。
蔡銘倒過手中酒盅向徐占示意,笑著回道:“謙誠兄客氣了。銘末學後輩,蒙公琰不棄,敬為先生實在汗顏,謙誠兄直呼名字即可,實不敢當謙誠兄稱先生。”
徐占此時又端起第二盅酒道:“早先見易之年青,犬子徐階拜師旬月卻未能登門請教,實在是失禮。這第二杯酒占就借此機會向易之賠個不是,請易之莫要見怪。”說完亦是一飲而儘。
這是徐占道歉的酒,蔡銘不能猶豫,也跟著一飲而儘。放下酒盅笑著回道:“也怪銘失於考量,年不過雙十就敢貿貿然收下徐階,換作是誰都難免輕視,銘原本還擔心,謙誠兄會打上門來問罪。卻冇想到謙誠兄好涵養,非至誠君子難為也。”
徐占見蔡銘喝完,又端起第三盅酒道:“此去洛陽,仕途艱辛,第三盅酒,占祝易之從此鵬程萬裡,不墜青雲之誌。”
“承兄吉言!銘也祝願謙誠兄能夠,輝煌騰達,仕途上再攀高峰。”蔡銘再次一飲而儘。
徐占敬完三杯酒之後蔡瑁等兄弟也都一一上前敬酒餞彆。
端起酒,蔡瑁等人話不多,隻是囑咐蔡銘一路上保重。
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句“一路上保重”卻讓蔡銘心裡澀澀的,意識到自己這是要離開家鄉了。
蔡銘一杯接一杯的接過諸人滿上的水酒,一杯連著一杯的倒進腹中。溫軟的水酒,一杯杯的溫暖了蔡銘的胸腹情懷。臨到臨行時,蔡銘才突然現自己很是舍不得,舍不得這個生活了三年,不,是十九年的故鄉。
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故鄉人!
一培黃土,一撮青草,都透著親卻的家的味道。
蔡銘不知道,此次離彆還要多久才能回來,是不是還能夠回來。那飲過酒後略顯迷離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前世父母牽掛的眼神。兒行千裡母擔憂,恍恍惚惚再看時,卻是蔡瑁等人依稀不舍得神情。原來兄弟終究是兄弟,就算是吵了,鬨了,說開了,離開了,更多的還是不舍,是牽掛。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此地一為彆,孤蓬萬裡征。
浮雲遊子意,落日故鄉情。
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送君千裡終須一彆。
蔡銘打著酒嗝,踩著棉步,在弟子們的攙扶下迷迷糊糊轉進了馬車,隨著馬車的咕嚕聲,漸行漸遠的離開了蔡陽,離開了故鄉。
酒不醉,人自醉。十幾度的水酒擱在平時喝個十來斤也彆想灌醉蔡銘,可今天蔡銘卻真個醉了,醉夢中都還猶自泛著酒酸味,澀澀的酸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