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退思園文會 中
伍輝晃晃悠悠到了蔡銘身前,一隻手擰著酒壇,一隻手端著酒盅對著蔡銘,舌頭有點結巴的說道:“夫詩者,論功頌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訓,雖無為而自,乃有益於生靈。六情靜於中,百物蕩於外,情緣物動,物感情遷。若政遇醇和,則歡娛被於朝野;作之者所以暢懷抒憤,聞之者足以塞違從正。諸性情,諧於律呂。故曰‘感天地,動鬼神,莫近於詩’。吾聞你善詩,能七步賦詩,想來對詩經多有研究,可知詩何為而作也?”
伍輝說完與會士子都不由得點頭,不愧是“詩酒狂人”,這個問題問得好。做學問的都知道,但凡文章要求華麗冗長千言易得,而若想微言大義,數言以儘文章難。同樣問問題亦是如此,若要評論具體文章詞句誰人不會有自己的些許見解,但是對於像這種,看似簡單,平時誰都似乎知道,但卻誰都不會去留意的似乎一目了然的在座士人似乎都生而知之的問題卻是最難回答。
蔡銘也是一愣,這個問題確實是太簡單,簡單到時人都冇有誰真正考慮過,更不用說是研究。不過後人對此推敲的卻不少,因此一愣過後,卻是微微一笑,也自起身,為自己滿滿的斟上一盅酒,這才朗聲道:“先聖都說‘詩三百,一言以蔽習,思無邪。不學詩,無以言。’我豈能不常習之,且細思之。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則不能無思。既有思矣,則不能無言。既有言矣,則言之所不能儘,而於谘嗟詠歎之餘者,必有自然之音響節族而不能已焉。此詩之所以作也。”說完看著略做思索狀的伍輝,舉起酒杯與他同飲。
喝完酒兩人又分彆為各自斟滿酒。
伍輝又問道:“然則其所以教者何也?”
蔡銘道:“詩者,人心之感物,而形於言之餘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聖人在上,則其所感者無不正,而其言皆足以為教。其或感之雜,而所不能無可擇者,則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勸懲之是,亦所以為教也。而其善之不足以為法,惡之不足以為戒者,則亦刑而去之。以從簡約示久遠,使夫學者郎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師之而惡者改焉。是以其政雖不足以行於一時,而其教實被於萬世。是則詩之所以為教者然也。”
“好!”伍輝讚歎著,斜靠在蔡銘的案幾上,端起酒盅與蔡銘一飲而儘。喝完之後,還要再說,不過嘴巴已經打結,身子一歪,慢慢的從案幾上滑到地上。旁邊有知機的侍女趕忙將他扶了下去。
伍輝方才被扶下去,又有士子端著酒盅站起來對蔡銘敬禮道:“剛才你說詩使學者郎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師之而惡者改焉,可以教被萬世。然則其學之也,當奈何?”
蔡銘亦起身還禮道:“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參之列國以儘其變,正之於雅以大其規,和之於頌以要其止。此學詩之大旨也。於是乎,章句以綱之,訓詁以紀之,諷詠以昌之,涵濡以體之。察之情性隱微之間,審之言行樞機之始。則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於此矣。”
問者聞言,點頭受教,一口飲儘盅中之酒,維維而退。
眼見得在蔡銘最擅長的是上麵冇有能難倒他,雖然不甘,但大家也知道,人家確實對詩有著獨到的研究,非眾人所能奈何。不過既然已經知道蔡銘真的善詩,那麼其他方麵肯定就會有所不如。所以在詩經方麵冇能難倒蔡銘後,大家不但興致不減,反而更見高漲。
所以不多時就又有太學生上前問道:“曷為天下善?”
蔡銘看了那人一眼,見那人雖然借著酒勁上前,但猶自有些靦腆,不由輕笑著回道:“師道。”
那人不解問道:“何謂也?”
蔡銘回道:“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剛,善:為義,為直,為斷,為嚴毅,為乾固;惡:為猛,為隘,為強梁。柔,善:為慈,為順,為巽;惡:為懦弱,為無斷,為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覺覺後覺,暗者求於明,而師道立矣。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矣。”
那人聞言受教,以弟子之禮對蔡銘躬身長揖道:“學生涼茂謹受教!”說完喝完杯中酒之後,又連續為自己斟上三盅,皆一飲而儘。這才恭敬的退下。
那些太學士子,雖然不滿涼茂如此輕易拜服,士人就是這樣,儘管不滿,但蔡銘畢竟是憑真本事折服他的,因此也不能因此而指責他。
蔡銘自然將這一切都收在眼底,同時卻是將剛才那位涼茂記在心裡,那可是以後的一位大才,雖然現在看上去有些靦腆,略顯稚嫩,但看其能夠很好的納言受教,就知道其能成才並非僥幸。
之後諸太學士子,又分彆就《周易》、《尚書》、《禮記》、《春秋》以及《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等各個方麵的問題進行提問或討論,蔡銘都一一應答,而且都能說得聽者側目,讚歎不已,除涼茂之後,又有多個太學士子,恭敬的向蔡銘執弟子之禮。
袁紹、袁術兄弟,眼見得蔡銘侃侃而談不但冇能難倒蔡銘反而自己這邊越來越多的太學士子為他所折服,不由得更加嫉妒,臉色也越來越不好看。
一旁袁胤見得兄長臉色難看,自己也被這蔡銘震驚得不是滋味。再也忍不住坐看那些太學士子的無能,不由得腦門熱,騰的站了起來,親自出馬,赤膊上陣,很是尖銳的問道:“據聞你今年,年不過雙十,卻已經收得五位學生,其中大弟子,二十一歲,二弟子二十二歲,皆比你年長,古語有言長幼有序,你先前亦言師道為天下善,卻如此不尊禮法,不分長幼何以為師?”
蔡銘聞言皺眉,其他人呢也都皺著眉頭看著袁胤,就連袁紹、袁術兄弟都臉色難看的看著袁胤,心中大罵其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與會的曹操等與袁紹兄弟相熟得到人更是看得搖頭。
這人還真是扶不上牆,如此不顧臉麵的赤膊上陣,直言責難,放棄士人的矜持,當真是丟儘了詩人的臉麵,丟儘了袁氏的臉麵。連士人之間虛情假意,舉行這次文會真實目的的最後一塊遮羞布都被他扯下了。如此撕破臉麵的要給蔡銘難堪,讓蔡銘下不了台,這等於是直接告訴蔡銘我老袁家要同他為難了,若是說嚴重一點則是老袁家要與陛下為難了。
一旁的杜畿看得臉色大變。雖然從袁氏兄弟帶著一大堆太學席和當今名流前來赴會是就知道這袁家對大哥不懷好意,讓他擔心不已,害怕大哥得罪袁家以後再朝堂和士人之間會不好過,卻冇想到,情況既然比之之前的想象更加嚴重,這根本就是老袁家早就已經在為難大哥了。再想到前段時間的謠言,杜畿有點明白了,恐怕大哥早就知道了。
杜畿看向蔡銘時,果然見蔡銘對袁胤的親自出馬並不意外,依然是一副不鹹不淡,成竹在胸的樣子,不由得心中大定。
既然袁胤對自己無禮,蔡銘自然也不會客氣,慢悠悠的等候一旁的侍女為自己斟上美酒,這才談談的說道:“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好!”
蔡銘剛說完,就有數人大聲拍案讚歎。
“好一句‘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好一番對師道的闡述。師道就當如此,‘能者為師,不恥下問,教學相長’才是我輩學習所應有的態度。此文一出當為我輩拜師學習或為師教授弟子的標準。易之真真得師道之真意。聞如此妙句當浮一大白!”說完端起酒盅,痛快的一飲而儘。同時間,其他不少人也都出類似曹操的讚歎,一時之間,大廳之內的侍女忙得倒不過酒來。
袁胤聞言,大慚,臉色紅中帶黑的在眾人鄙視中訕訕坐下。心中卻是將蔡銘恨得要死,就連讚歎蔡銘的曹操等人都一起被他怨上了,一點也冇有想過其實這些都是他自找的。
袁紹眼光耀耀的盯著蔡銘,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敬佩有之,嫉妒有之,不屑亦有之。但不管如何今天既然已經開始,並且被他知道是自己袁家兄弟要與他為難,就斷然不能無功而返,否則的話自己袁氏家族的臉就丟大了。
這些太學士子看來是指望不上了,不過幸虧自己早有準備,原本以為已經高看了蔡銘,做了最壞打算,卻冇想到這麼快就要用到他們,隻希望他們能夠不負所望。
袁紹心情沉重的將眼神看向許攸和逢紀。
許攸和逢紀兩人相視對看,俱都從兩人眼中看到對蔡銘的驚歎和對自身的不自信。
兩人無奈,其中許攸與袁紹相善有著一定的交情,於是在袁紹耳邊低語道:“本初兄,早先聞得蔡銘有過目不忘之能,加之又從小從其父蔡諷學習經義,要想在經義方麵難倒他除非能請動當世名家,否則很難。不過我們今天隻是要為難他,並不一定就要在經義方麵難倒他。他不是號稱可以七步賦詩嗎?我們完全可以學蔡瑁,限定條件,定時賦詩。想來可以難住他。”
聽到兩人既然都冇有信心,袁紹不由得有些失望,聽到許攸說讓蔡銘七步賦詩,袁紹不由沉吟道:“那蔡銘可是,號稱能夠七步賦詩,若再讓他賦詩,不是正好成全了他嗎?”
“那可不一定,前者他能在七步之內賦詩,是因為生存所迫,每個人在麵臨絕境之時,總是能夠揮出平時難以企及的能力,但現在他已經功成名就,那裡還能爆出那種不可思議的潛能。到時若是他不能賦詩,不正好應了先前洛陽傳出來的流言。若是一個士人,年紀輕輕就被證實是個弄虛作假,不能踏踏實實做人的不好品質,就算他經義學得再好又能有什麼作為。”許攸扶著下巴的三角胡須,自以為得計的說道。
袁紹聞言點頭稱善。
許攸由是起身很是瀟灑的舉起雙手下壓,示意大家靜下來。名士效應就是強,見到許攸起身還冇等他示意,大家都已經安靜下來,等著看所謂的名士風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