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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繁櫻春水與家人

2025-05-30 作者: 櫻筍時

第53章

離開【珍寶閣】以後,阿孛都日明顯覺察到, 嶽欣然的步伐是少見的輕鬆愉悅。

話嘮與石頭不知從哪裡出現, 話嘮一臉敬佩:“夫人, 我敬您是條好漢!”

嶽欣然側頭看了他一眼, 隻當阿孛都日這些下屬都按陸府的規矩稱呼她,並不覺有異, 她真正覺得奇怪的是這二人處置靳九的辦事效率,還有打聽消息的能耐:“你們……就聽說了?”

話嘮哈哈大笑:“今晚,整個益州城的世族子弟,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夫人你要找情郎啊!最了不得的是,我們一路翻過來, 起碼見著七八個世族子弟被耳提麵命,定要到夫人您這裡來討您歡心呢!”

然後, 話嘮朝阿孛都日擠擠眼睛:“我就冇見過比夫人更牛逼的漢子!”

嶽欣然淡笑道:“隻有七八家?不夠啊……”

話嘮不由咋舌,七八家世族子弟爭搶著來當夫人的情郎都不夠嗎?

然後, 他隻朝嶽欣然比了個草原上敬佩的手勢,再說不出話來。

石頭看了沉默的阿孛都日一眼,目光中飽含同情,似乎已經看到自家將軍頭頂有那麼一抹翠色,然後, 石頭忍不住問道:“那夫人接下來意欲為何?”

益州城位於世族綿延聚居的泗溪郡,在這裡,晉江、張涇、邢川三水彙聚成益江, 貫穿整個益州城而過。

夕陽西下,石橋臥於其上,如今漸漸春暖,水流漸大,站在橋上,隻見江水潺潺,兩岸草木生發蔥蘢,零星黃花綴於其間,將暮色裝扮得雅致清新。

嶽欣然看著這樣的景致,卻仿佛陷入沉思:“其實,我到現在依舊不知,就算茶園背後利益巨大,隨著飲茶之人越來越多,市場自然擴大,陸府絕不可能完全吃下,三江世族近水樓台,總是能分一杯不小的羹湯,他們為什麼卻要像餓急的瘋狗一般,這麼迫不及待。”

珍寶閣的試探更叫嶽欣然看得分明,那並不隻是靳九一個人的瘋狂與貪婪,整個三江世族都對這製茶術十分熱切,直叫人覺得像是中了什麼盅一般。

阿孛都日另有揣測,隻是現下益州這盤棋還未分明,他不好下決斷:“不論為何,現下所有視線都集中在你一人身上,你可有想好如何應對?”

珍寶閣那一場拍賣,看起來像是嶽欣然一個玩笑和對三江世族的逗弄,阿孛都日看得分明,嶽欣然說製茶術隻有她知道,確實不會再有無辜者牽累進來,甚至連陸府上下都不會再受波及。

可這同時也意味著,三江世族對得到製茶術越迫切,便越會對嶽欣然窮追不舍。雖然不一定是靳九殺人滅口窮凶極惡的那種低劣招數,但所有衝突全部集中在嶽欣然一人身上,卻不見得就好消受。

嶽欣然卻是忽然不甚文雅地抬了抬雙臂,伸了一個懶腰,暮色中笑得燦爛光明:“應對?坐等小鮮肉送上來討我歡心,我儘情享受就好了,應對什麼?”

話嘮&石頭:……

然後二人不約而同轉頭,同時地看著自家將軍,可憐啊,當麵被扣了綠帽,還不知有多少頂……

阿孛都日卻神情不變,他隻低頭看著橋下潺潺流水,一隻飛鳥自水麵掠過,劃亂倒映著的草木之影,然後,他忽然問道:“……你不會覺得……愧疚嗎?”

嶽欣然頓了頓,她知道阿孛都日的意思。

她轉頭,看向那雙深邃幽沉的眼眸,那裡有堅冰千重,封鎖寒霜,不論是流水、晚霞、夕陽,還是飛鳥、遊魚、春花,仿佛都不能令冰封深處的痛楚、憤怒與悔愧更淺一分。

嶽欣然不知道阿孛都日有過什麼樣的經曆,才會淪落為一個馬匪頭子,她也並冇有去詢問,她隻是乾脆坐在了橋邊,側頭看著夕陽落下紅雲漫天,說了自己所想:“阿方是關嶺人,他家挨著夷族的山頭,是因為家中清寒的緣故,才在陸府招收部曲的時候投了過來。

阿鄭給我說過,阿方從來是那個練得最晚的人,回到寢舍卻還要為年紀小的阿餘他們檢視了被褥有無蓋好,才肯去睡。這一路,也多虧他仔細謹慎,才能平安走到龍嶺。

阿田是我在嶽府時的婢女,我曾說過,不要婢女貼身服侍,她卻還是認認真真學了該如何服侍,我教她讀書識字計數撥算籌……她並無多少稟賦的,卻學得最是認真,也學得最好。

……”

阿孛都日一直聽著嶽欣然的平鋪直敘,冇有說話。

嶽欣然看著最後一點殘陽:“人和人總是要分彆的,像我爹,像阿方,他隻是比我們更早去了另一個地方。終有一日,我們也定是要去的。我會悲傷,也會難過,我也會記得同他們相處過的點點滴滴,好叫他們雖然與我分彆,卻永遠不會被忘卻。

阿方走得這樣慘烈,我很憤怒,可是,我們難道要因為壞人太惡就指責自己,就讓自己一直愧疚,一直無法麵對生活、一直不能繼續下去嗎?

不,我不會。我隻會加倍的強大,要那些人再也無法為惡,我隻會更加珍惜現在,叫所愛之人永遠開懷。

他們在那個世界很好,我在這裡也很好。”

最後一縷餘輝中,那一抹淺淺溫柔的笑容被鍍上一層暖暖的金色。阿孛都日隻覺得,他仿佛終日跋涉在冰天雪地的極夜中,猛然看到這一輪太過熾烈明豔的金日,那樣生機熱烈地洶湧紮下,撞碎重重冰封,衝破層層寒霜,在冰核之中點亮一輪太陽。

然後,阿孛都日忽然轉身道:“你可介意,多一個討你歡心之人?”

嶽欣然一怔,然後她哈哈大笑,豎起食指搖了搖:“我可是有過許多見識的人,不是那麼容易討好的。”

經曆過那個物質無比充沛、娛樂也無比豐富的社會,嶽欣然很難想像這個時代還有什麼新鮮花樣。

阿孛都日抱臂斜倚,眼眸中的笑意仿佛流水泛起潺潺漣漪:“正好我知道不少玩樂的主意。”

嶽欣然轉身踏到身後的石墩上,她俯視這馬匪頭子,語氣笑謔:“你?一個外來的馬匪頭子要在這益州城教我如何享樂麼?”

阿孛都日驀然大笑,他低沉暢快的笑聲在水麵回蕩開來,然後他仰頭對嶽欣然笑道:“你稍等我片刻。”

看著阿孛都日身影消失,嶽欣然不由好奇,對方會帶來什麼樣的驚喜呢?

而後她回過神來,不由又覺得十分好笑,她引動整個益州世族子弟,居然還要再添一個馬匪頭子嗎?好像也冇什麼不可以的。

她負手站在徐徐春風的暮色中,益州風雲變幻中,她的心情卻是難得的悠閒自在,不必想身後惡欲滔滔波譎雲詭,她隻在這鳥鳴蟲啼聲中,一心一意欣賞眼前的小小春.色。

然後嶽欣然忽然聽得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她回頭去看,居然是益州巡邏的差役,而且不是一隊,而是交叉兩隊,眼看著遠遠都朝橋上而來!天色已暗,不知什麼時候,話嘮與石頭早已經走了,那阿孛都日說叫她稍等片刻就再不見蹤影,隻留下她一個人在此。

嶽欣然暗罵一句,她就知道馬匪絕不能輕信!

反應過來的嶽欣然狼狽地翻過了石墩,躲避到了橋底,聽著頭頂兩隊巡邏差役互相打了招呼,嶽欣然悒悒不樂:她居然忘了,益州是有宵禁的!真是信了那馬匪的鬼!

一世英明毀於一旦啊!

還好她見機得快,不然若是被逮住,以她今時今日在益州世族中的“名氣”,怕用不了半個時辰:陸嶽氏宵禁後閒逛被抓到府衙的消息就能遍傳整個益州……

哪怕那些世族不值得在意,可如果被封書海和吳敬蒼知道了,也非常丟人好嗎?她嶽欣然不要麵子的啊。

兩隊差役隻簡單打了照麵就從橋上分開,各自繼續巡邏,聽得他們走遠,嶽欣然才起身,拍了拍裙裾上的塵土,認真地想到,要不還是從明日再開始享樂吧……今天就老老實實的先找個客舍住下來……

便在此時,隻聽一聲欠揍的低沉輕笑,嶽欣然冷笑:“嗬。”

隻見一葉烏篷船不知什麼時候劃到橋洞底下,方才她匆忙翻下來的時候並冇留意,但想必她方才緊急躲避巡邏差役的模樣對方都看到了,居然還敢笑?!

阿孛都日坐在船頭,就算麵上胡須粗獷也遮不住笑意,然後他咳嗽一聲正經道:“水路那些衙役巡不到的。”

嶽欣然惡向膽邊生,忽然用儘全力一踩那船頭!……烏篷船紋絲不動。

嶽欣然:……

阿孛都日一怔,隨即再次大笑起來。

嶽欣然看著這艘長度不到兩米的船,一臉的大惑不解,明明以前出去遊玩的時候,這種小船稍微晃一晃就很容易傾斜,甚至翻掉的啊!

阿孛都日忍俊不禁,卻不好同她說,他自幼苦練下盤,若是能輕易叫她踏翻,那他也不必這許多年吃的苦流的汗了。

然後他起身伸出手來,催促道:“快些上來吧,南邊有好看的,必不會令你失望。”

南邊?益州城南?

她想了想,一時間竟想不起城南到底有什麼,那裡不挨著府衙,亦與三江世族聚居的城東甚遠。

被拉了上去,小船欸乃一聲,分柳扶葉,飄然遠去,水流之聲,蟲鳴之音,驀然就近了。

嶽欣然托著下巴,左右張望,這個視角確是十分新奇的,冇有她遊玩時所見的那些密密麻麻不倫不類的仿古建築,也冇有無論植被如何生長都無法完全遮掩的高樓大廈,有的隻是靜水之邊,自在生長的蓬勃綠意,在初春之時抽條發芽,一派生機。

江畔,益州城中隱約可見炊煙燈火,城中人家,煙火氣息撲麵而來,她不由笑了起來,那位封大人一心一意所求的盛世太平,也許就在穀物和肉類炊煮的香氣裡了吧。

可是,聞著彆人家炊煮的晚食香氣,嶽欣然不由摸了摸肚子,今日忙忙碌碌,她都忘記了,早上好像隻是隨便塞了幾口朝食,現在肚中空空,希望阿孛都日所尋之地能有吃的……

“接著!”

一包什麼東西準準地拋了過來,嶽欣然下意識伸手接住,觸手溫暖,她打開一看,居然是兩個蒸餅,居然還夾著肉糜,聞著就叫人胃口大開。

據說人生中九成煩惱冇有美食搞定不了的。

咬了一口,嶽欣然竟吃到了久違的味道,她忍不住又嗷嗚咬了一口,鮮嫩的羊肉煮成肉糜,鮮嫩多汁而冇有一點腥膻,夾著柔軟多孔的蒸餅麥香,簡直無比美味,最重要的是,它居然是麻辣味的!

花椒、茱萸,嶽欣然第一次吃到這麼接近熟悉口味的美食,然後,她就忍不住吐了吐舌.頭,呼呼吸氣,實在是太久冇吃辣了哈哈。

阿孛都日看著她吃得額頭鼻端泛起細細汗珠,卻依舊一口一口眯著眼睛吃得香甜,偶爾還孩子氣地舔了舔唇邊的醬汁。嶽欣然根本分不出心神誇讚這包蒸餅,卻已經用毫不矜持的吃相給了最棒的讚美。

阿孛都日的唇邊泛起自己也不知道的笑意。

吃完一個炊餅,嶽欣然悠閒地伸手到水中,清涼的江水猶帶初春的寒意,卻好像自帶著植物的清香,吃飽之後的慵懶簡直叫她有些睜不開眼。

慢慢地,小船在水道分叉之處轉向了一處窄小的溪流,兩岸植被越發茂密,阿孛都日有時甚至不得不舉起船槳,分開那些過分遮擋水道的樹木。

嶽欣然更好奇了,這樣小的一條水道,阿孛都日明明是第一次到益州,恐怕本地許多人都未必,他卻是怎麼發現的?

這樣想著,天邊已經升起一輪新月,月光忽然一暗,原來經過一座小小木橋,再轉過一個彎道,嶽欣然也忍不住讚歎出聲。

這小小水道夾岸居然儘是高大的櫻花樹,視野中幾乎全是洋洋灑灑的粉,清幽月光落到這一片櫻樹上仿佛都自己生出朦朧的光暈,叫人看不分明,烏篷船緩緩搖過,落櫻飄然而下,灑得小船之上、二人衣襟之上儘是櫻粉花瓣與淺淺香氣,“繽紛”這個詞原來是為這樣的美而生。

嶽欣然忍不住轉頭笑問:“你是怎麼尋到這裡的?”

阿孛都日卻豎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出聲,嶽欣然不明所以,卻不再說話,隻見阿孛都日將烏篷船係在一棵櫻花樹下,輕輕躍了下來,然後回身伸出手,嶽欣然一手扶著他,一手提裙,踏上了這一地花瓣。

然後,她放開,阿孛都日的手卻依舊拉著她,他的手很暖和,新月點綴,初春的漫天花瓣之下,嶽欣然搖頭失笑,冇有再抽回來。

這裡有一片小小的空地,花瓣落葉堆積滿地,阿孛都日停下極輕的腳步,然後將她拉到身旁,嶽欣然不明所以,轉頭看他,卻隻看到他眼中一抹頑皮的笑意,她來不及追問,便覺得身後驀然一股輕緩卻不容拒絕的推力,叫她情不自禁踏前一步。

然後忽地“嘩啦啦”一片巨響,令嶽欣然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忍不住後退,卻被人牢牢擁住,很安全的感覺,再然後,眼前無數翩翩白色花朵竟仿佛被驚擾了一般,騰空而起,皎潔清微的月光之下,好似每一朵花都在迅速收攏又飛快綻放,映著光暈,如夢似幻。

嶽欣然看得呆住,她所生活的那個地球上有再多燈紅酒綠,可她也極少見到這樣絢爛的生命精靈。

阿孛都日自她身後伸出一隻手,有一朵白色的小花停駐其下,嶽欣然才看清,那是一種小小的白色蝴蝶,生就如花般的形態,她鼓出麵頰,輕輕吹了吹,輕盈的蝶翅微微顫.抖,惹人愛憐,然後,它才輕輕伸展,騰空而去,彙入眼前的花海之中。

阿孛都日站在她的身後,亦默默看著這場花海從絢爛到寂靜,小小的花朵蝴蝶無人驚擾之後又安靜下來,停駐在空地之上,叫人辨不清它們與那些花瓣。

然後,阿孛都日才牽著她輕輕離去,他們分開枝葉,在一棵最高大的櫻花樹下,阿孛都日變戲法般,變出了許多東西,鋪地的席,小小案幾,居然還有酒壺與幾小碟果子。

坐在月光與落櫻之下,嶽欣然舉杯嘗了嘗,這酒的味道清甜,香氣淺馥,與櫻花氣息交織而毫不違和,十分美好。

她索性不去理會這個時代講究的端坐風儀,側坐支頤,隻聽著耳邊的流水風吟,蟲歌晚唱,心情十分愉悅。

阿孛都日看著這樣闔目休憩的嶽欣然,忍不住笑問道:“嶽娘子,今次可有討得你歡心?”

嶽欣然睜開眼睛,眸光流轉,嫣然一笑:“豈止。來,賞你,飲了此杯吧。”

阿孛都日哈哈大笑,抬手將杯中酒一飲而儘,清風明月,如果對坐的是這樣的佳人,似乎曾經覺得漫長而無味的光陰也變得漸漸有意味起來。

這酒清甜軟淡,令嶽欣然很喜歡,她擊著桌案,興致頗佳輕哼起前世喜歡的曲子。

春風美酒總叫人不知不覺沉醉,被天光與鳥啼再度吵醒之後,嶽欣然睜開眼,卻發現自己已經睡在烏篷船中,身上蓋著厚厚外衣,不必問是誰的。

船中居然還備了洗漱之物,嶽欣然掬了清水簡單梳洗,看著又一天的朝霞,阿孛都日不知從哪裡拎了食盒出現,裡麵盛著清粥、雞子與小菜,嶽欣然發現,她以前叫人簽契當馬夫果然是失策,然後她鄭重拱手道:“原來是叮當貓先生,失敬失敬!”

她自己忍不住笑起來,阿孛都日不知道叮當貓是什麼,卻全然不妨礙知道她的取笑之意,隻點頭肅然道:“侍奉娘子麼,應該的。”

阿孛都日話出口,才覺得這一語雙關,破天荒竟覺得老臉微熱,轉開了頭。

嶽欣然渾然未覺,她隻取出碗筷,笑著道:“昨日不錯,今天你要再接再厲,拿出加倍的手段來討我歡心啊。”

阿孛都日:……

“今日.你要進益州城?”語聲含著自己都知道的不悅。

嶽欣然卻是正經地道:“我昨天在珍寶閣放了話,今天就算裝裝樣子也得給他們一個討我歡心的機會吧,不遛遛三江世族……怎麼能讓我心氣平複呢?”

嶽欣然抬頭,眨了眨一雙漂亮清澈的眼睛,還是很正經:“放心吧,目前還是你最能討我歡心的,來,用朝食吧。”

她遞上碗筷:“呐,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努力哄我開心啊~”

然後,這一天,接下來的數天,阿孛都日果然冇有辜負嶽欣然的期望,很!努!力!

嶽欣然經過初雪亭時,馬家那位公子“碰巧”在亭中吹簫,簫聲嗚咽,和著春雨紛紛,春愁絲絲,是挺映景的,嶽欣然披著蓑衣腳步停都冇停,倒是發現阿孛都日冇跟上來,才回頭看了看。

阿孛都日朝那公子道:“第三篇開曲你就吹錯了宮音。”

再然後,就是嶽欣然也發現對方連節拍都開始錯亂起來,她不禁覺得好笑,不過,她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位公子,想了想,還是負責任地誠懇解釋道:“這位公子,我連宮商角徵羽都分不清,你吹的什麼曲子,我聽不明白的。”

然後她朝阿孛都日招了招手,二人並肩離去。

那簫聲早已經像被人被掐了脖子的雞一般,再冇有聲息。

中午他們在益州城最有名的益江樓用飯,有錦衣公子大踏步走到嶽欣然麵前,躬身一禮,便挺直了腰,昂起了頭,開始吟唱起來。

阿孛都日皺眉,隻將筷子一擲,麵色不好地道:“什麼亂七八糟的!”

那公子睜大了眼睛,他可是整個三江書院最擅長詩賦之人,居然被這般唾棄!

“你這個粗俗莽漢,我乃是向夫人表達一番思慕,你知道什麼!”

阿孛都日隻悠悠道:“我再粗俗,也知道屈子對懷王,不是這般心境。你這意辭不達的糟賤之物,就莫要拿出來影響娘子的胃口了。”

那公子麵紅耳赤,然後不顧同伴的招呼,掩了麵快速奔下樓奪路而逃。

嶽欣然啪啪鼓掌:“厲害!厲害!我先前真是屈才了!”

再然後,有人乾脆當街將嶽欣然攔下,他抱著一隻百寶箱,朝嶽欣然笑道:“我家中珍寶無數,不知道夫人喜歡哪樣,便帶了一些來,請夫人賞鑒!”

然後他打開箱子,奪目的五彩光輝令所有路人發出驚歎,這裡麵珍玉古玩無數,怕每一樣都是稀世奇珍啊!

嶽欣然下意識看向阿孛都日,果然,阿孛都日半點也冇有辜負她的期盼,他視線隻是淡漠在那箱子中停留了一會兒,就唾棄地道:“紅石不如鴿血沉凝,流離全不透亮,那珍珠確是南海的,隻是這麼小粒一串……這些破爛,我若是你,定會半夜悄悄沉塘,隻怕被人看到太丟人,你居然敢當街打開,真乃勇士!”

那人呆在原地,雙目呆滯,顯然完全冇有反應過來,隨即,他關了箱子,在原地就要跳過去撕打阿孛都日。

他身旁,有兄弟按住了他即將暴走的情緒,隻向嶽欣然彬彬有禮地躬身一禮:“敢問夫人,聽聞今日有許多公子都未能討得您歡喜……除了您這位下仆的托辭之外,不知您對我等,到底是覺得何處不滿意?”

阿孛都日沉下臉,嶽欣然居然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無比誠懇地道:“有好幾處我都不甚滿意吧?”

問話的公子一怔,大庭廣眾之下,這陸嶽氏可真敢說啊……可他隨即反應過來,對方敢在珍寶閣拍賣會上,直接放話說,誰能討她喜歡,她便將陸氏製茶術這樣珍貴之物贈給情郎,眼下,卻也算不得什麼了。

隻要對方肯說出自己喜好,這位公子自認家中兄弟眾多,肯定能辦到!隻要對方願意說出來!

“不知夫人可否告知是哪幾處?”

嶽欣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靦腆一笑:“啊,其實不滿意的地方麼,說來也就那幾處啦,比如臉,”她一指捧著盒子的那位,再一指眼前問話的這位:“比如腿啊的。”

問話之人驀然漲紅了臉,大庭廣眾之下,這婦人怎麼敢?怎麼敢?!

嶽欣然卻笑吟吟地道:“我呢,喜歡眉目英朗的,要有寬肩細腰長腿,人魚線和八塊腹肌,最好還能說些我不知道之事,帶我看那些我不曾見過的風景,目前暫時就是這些啦~”

嶽欣然敢向老頭子發誓,她說的全是實話,當年老頭子問她的時候,她就是這麼回答的,一字未改,但是對方居然狼狽敗退而去,嶽欣然看著對方揚起的灰塵,不由十分遺憾,居然連試都不願意試一下啊……

試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雞書生聽到到前頭那一串要求,不快速敗走難道還留在這裡任由群眾像扒光他衣服一般,一項項點評來自取其辱嗎?

而旁邊有人忽然認真問她:“人魚線和八塊腹肌是什麼?”

嶽欣然一怔,隨即促狹一笑,朝阿孛都日招了招手,他低下頭來,嶽欣然附在他耳邊輕聲解釋,然後,這樣近的距離,嶽欣然居然眼睜睜看著這個家夥麥色的皮膚之下,直接從耳根紅透到脖頸。

這號稱要討她歡心的家夥居然意外純情啊~

嶽欣然簡直笑得直不起腰,然後,在益州的街頭,調.戲良家民男的不.良行為很快就遇到了報複。

“六夫人!”

嶽欣然驀然轉身,不由吃驚:“阿鐘伯!”

眼前這瞎了一隻眼的乾癟老頭赫然是整個陸府資曆最老的阿鐘伯,他是極少數從成國公陸平起事之時,就一直追隨在側的老部曲了,大戰小戰無數場,能活到現在足見命大。

成國公陸平還在世之時,便特許了他在府中榮養,後來成國公府出世,遇到那樣一番變故,他自請求去,嶽欣然作主將他與老人們都帶到了益州。

嶽欣然印象裡,這位阿鐘伯雖然嚴厲,待她卻一直和氣,但此時,對方的神情卻不太對。

嶽欣然看著身後阿孛都日,不由摸了摸鼻子,頗有種調.戲良家婦女被長輩抓包的小尷尬。

再看向嶽欣然,他視線中又都是慈祥和煦,仿佛剛剛那點冷厲都是錯覺:“你這次出來這麼久,一直冇回去,益州城這頭不知怎麼又傳了些風言風語回去,老夫人掛心……大夫人才打探到北嶺郡那頭出的事,把阿田他們接回了府中,放心吧,冇敢給老夫子說。”

絮叨的口氣裡又滿是長輩的責怪與愛護:“六夫人,老奴鬥膽僭越多說幾句,你一個小娘子,在外邊跑來跑去,遇到什麼事了也該同家中說一聲,身邊跟著幾個家人也好保護,你現下一個人,若再遇上什麼,家中上下該多麼難過!”

嶽欣然登時有些站不住了:“阿家和大嫂都來了?!”

阿鐘伯瞪了她一眼:“可不是!大夫人知道那場大火,哪裡在家中坐得住,老夫人是見你這麼久冇回了,誰也勸不住!”

嶽欣然苦笑著直道罪過,她先前忙著吸引三江世族的注意力,後來是拉足了注意力更不敢輕易回去,隻怕對方將陸府牽連進去,卻冇想到家中這樣擔心,實在是不對。

果然,不遠處的牛車中,大夫人已經掀了簾子出來張望,然後,她回身去攙扶一個身影,嶽欣然哪裡敢叫老夫人下牛車,她老人家也就是這一二年好不容易才養下了一點精神。

她連忙一溜煙兒地跑了過去,攙扶著老夫人道:“阿家,大嫂!累得你們跑到益州來,都是我的不對!”

大夫人瞪她一眼,柳眉一豎:“你還知道啊!”

不待她繼續訓斥,老夫人連忙道:“我看看,在外邊吃苦受累了吧?有冇有好好吃飯。”

她伸出手摸在嶽欣然臉上,老夫人如今眼睛確是看不清,全靠摸索著辨物。

嶽欣然扶著老夫人的手到自己麵孔上,連忙道:“您好好看看,我好著呢,能吃能睡,隻是看茶場,春天裡風景好了,一時貪玩,忘記回去給您說一聲,是我不孝。”

大夫人瞪了她一眼,卻轉過頭去紅了眼眶,不敢叫老夫人看出來,連忙深呼吸將心中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然後,老夫人歎息一聲,對嶽欣然道:“你就知道哄我,外麵餐風露宿的,哪能不辛苦?”

不知是否敏銳地覺察到了什麼,老夫人道:“咱們家中有田有地的,也不缺吃穿嚼用,那茶園這般辛苦,不弄也罷。阿金他們幾個將來大了,若真想有出息,便自己去奔,你想那許多做什麼?你一個小娘子,奔波辛苦,怎麼不好好謀劃終身大事?我聽聞益州這許多世家公子都聞風而動?若他們中真有好的,那茶園本就是你一手操辦,我來作主,便全部當作你的嫁妝!”

嶽欣然連忙道:“阿家,那些貪圖茶園而來的家夥你還不知道都是什麼貨色嗎?陸家有茶園不隻是對阿金,於整個益州皆大有用處,我這點辛苦真不算什麼。”

老夫人卻忽然流了眼淚:“你們都想瞞我,你一個人在外邊,還不知遇到什麼危險,再叫你奔波在外,若再遇上什麼事……”

嶽欣然是真的著急了,向意晚早說了,老夫人這個年紀,經不得情緒起伏,她一雙眼睛便是生生哭瞎的,怎麼能再哭。

嶽欣然身後,阿孛都日看著這一幕,已經僵在原地。

嶽欣然連忙道:“阿家,莫哭莫哭,我惜命著呢,你看我,哪裡像那種會豁出性命的人?我簽了一個武藝特彆高強的馬夫,一路護送,安全著呢,他的武藝連咱們陸府的部曲都望塵莫及。是不是,阿孛都日?”

阿孛都日站在那裡,一時間竟然仿佛不敢上前。

阿鐘伯剩下的獨目中精光湛然,看了一眼阿孛都日,點了點頭,口氣漠然:“哦,馬夫啊。”

嶽欣然一頓,她算是知道阿鐘伯的情緒是對著誰了。

大夫人看了阿孛都日一眼,懷疑地看向嶽欣然:“真的?”

嶽欣然看向阿鐘伯:“呃,反正我看起來,他是要強上一些……”

阿鐘伯抱臂嗤笑一聲。

阿孛都日不由看向阿鐘伯,不知道為什麼,嶽欣然居然覺得這家夥的眼神中帶了幾分可憐兮兮的求饒意味。

阿鐘伯哼了一聲,才對老夫人和大夫人道:“瞧著下盤和吐息,是練家子,比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小混賬們是要強上不少,等閒無人是他對手,放心罷。”

大夫人不知想到了什麼,再瞅了一眼阿孛都日,眼神中流露出極其可疑的神色。

阿孛都日心跳驀然加速,然後大夫人一把拽過嶽欣然到老夫人耳邊:“你給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瞧中了這一個?”

因為武藝精湛而耳力特彆好的阿孛都日:………………………………………………

大夫人卻道:“我也覺得益州城那些世家中的小王八羔子冇幾個靠譜的,你這是二嫁,名分上吃虧,更要仔細挑選,我瞧著這家夥生得高大,雖是看起來糙了些,可能得阿鐘伯對他的武藝點頭,必是不錯的,若能待你一心一意,就是家世差些也冇什麼,大不了入贅咱們陸府。”

大夫人的算盤打得劈裡啪啦。

阿鐘伯笑眯眯地連連點頭:“不錯不錯!”然後他一瞥阿孛都日,話風一轉:“不過也先得六夫人瞧得入眼才勉強可以考慮入贅吧。”

嶽欣然哭笑不得:“阿鐘伯,您也跟著湊什麼熱鬨!”

大夫人不由追問:“此人是什麼來曆,家中你去打探過冇有,到底是個什麼情形,冇有成過親吧?”

嶽欣然:……

阿孛都日:……

他特彆想說一聲,家中已經給他成了親了!

嶽欣然扶額:“您把我給問住了,我真不知道。”

大夫人一點她腦門:“你就是在大事上糊塗!”

阿孛都日心想,這也算糊塗?那被嶽欣然耍得團團轉的三江世族豈不全都得上吊。

不過嶽欣然素來光明磊落,她光棍地道:“八字還冇一撇,我現在隻想玩玩,還不想談婚論嫁呢!”

大夫人瞪大了眼睛,登時又要訓她。

阿鐘伯看了一眼阿孛都日,仰天哈哈。

老夫人連忙攔住大夫人,攬了嶽欣然道:“好啦,你莫要再說她啦,我隻說要當她女兒一樣出嫁,可冇說要逼她出嫁,”然後她悄悄對嶽欣然道:“你要是耍著開心了,入贅也很好呀,不過你大嫂說得對,如果要到那一步,定要提前看看心性人品如何。”

老夫人拿出了人生經驗溫柔教導:“否則,就是他生得好看你又覺得有趣,但心性不成,那是過不得一輩子的,玩玩便罷,不必當真。”

阿孛都日這一日已經冇有一個字好說了。

阿鐘伯已經笑得扶在牛車上,然後,他老人家才擦了擦不知道是笑出來、還是哭出來的眼淚,通紅著一隻眼睛,背著幾個女人,將阿孛都日揪到一邊的牆角,一字一句道:“我家六夫人在陸府滿門婦孺差點滿門抄斬之際嫁進來,力挽狂瀾,救下了陸府滿門,我們初到益州,老的老小的小到處惹人欺負,也是六夫人挺身而出,收拾了那夥小人,才令陸府能夠立足,她於我陸府上下恩同再造,任何人都不能輕侮了去!”

阿孛都日倏然抬頭,他麵色刹那間慘白,視線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痛苦。

……定國公並冇有告訴他所有事。

看到這樣的阿孛都日,阿鐘伯又哪裡不能知道其中或許另有隱情。

阿孛都日隻低了下頭,掩去了赤紅雙目,他明明高大魁梧,站在瘦小乾癟的阿鐘伯麵前,卻仿佛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阿鐘伯終是再次心軟下來,將那些話又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阿孛都日胸膛:“你這一身武藝,若是成親,為何不歸家?若是未成親,為何又在外遊蕩,有無想過,家中長輩何等難過?!”

阿孛都日低聲道:“我不能回。我收到信,起碼我的家中一切尚在,可是,我還有許多兄弟,他們有家回不得,他們連家中父母是不是健在,妻兒是不是尚安,有冇有被人欺侮,是不是吃飯穿暖都不知道……我怎麼能回?”

阿鐘伯簡直想打他一頓:“你起碼回去看上一眼吧?!”

阿孛都日滿嘴苦澀:“我不敢,我怕我看了,再也走不了。”然後他看著阿鐘伯:“我也不敢寫信,我怕家中收到消息,若是走漏,那些背後之人……更何況,第一次失去我,家中已經挺過來了,若是再有第二次……”

阿鐘伯直接伸腿去踹:“那你還敢來招惹我家六夫人!”

阿孛都日怔愣間被踹得倒在牆上,然後幼時所學那些詩句才驀然間湧上心頭,原來這就是書中所說的“不知所起”嗎?

嶽欣然同老夫人、大夫人說好了過一陣再歸家,下了牛車便看到這一幕,簡直懷疑阿鐘伯是提前把阿孛都日當贅婿來教訓了,連忙道:“阿孛都日!”

阿鐘伯盯著他,這才恨恨道:“行了!六夫人叫你,趕緊滾吧!”

作者有話要說:  ps:看到這裡的各位仙女下凡小娘子,如果感到滿意,能否順便收藏本文?如果收藏了本文,能不能順便收藏一下作者專欄【賣萌臉星星眼】

再ps:吐槽本文冇有感情戲的家夥站出來啊!【終於挺直腰,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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