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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欺人太甚

2025-05-30 作者: 櫻筍時

第63章

州牧府中,吳敬蒼來回踱步, 簡直心急如焚, 不知道多少次再次催問身旁的侍從:“你再到門房去看看, 嶽娘子來了冇有!”

侍從無奈一禮, 再到門房去看。

封書海卻是自前頭的衙署處置了一應事情,又到後宅陪老妻兒女用罷了飯才緩緩過來, 看到他輕袍緩帶、意態閒暇,就是吳敬蒼,急切之下也不由失禮道:“大人!這都什麼時候了!吏部的詢劄該如何答複,大人可有拿定主意?那方晴真是瘋了,他在亭州任上搞出這許多流民,他不反躬自省, 上折請罪,居然反過來頭責怪大人您……這簡直是反咬一口!”

不能怪吳敬蒼心急, 實在是亭州州牧方晴腦回路太清奇,這許多亭州流民, 雖然是因為戰亂的緣故,可州牧為一州民生負責,難辭其咎,他倒好,反而彈劾封書海, 說他扣壓流民、致使亭州丁戶大量外流、影響來年戰局。

如果他敢站在麵前,吳敬蒼簡直想噴他一臉!這他娘的還要臉嗎?!

這擺明了是在無事生非!如果益州不收容這些流民,頃刻間隻怕亭州、雍州、漢中就要多出不少綠林大盜、流民亂軍!這亭州州牧還敢說益州侵吞丁戶, 簡直是不要臉之極,如果能在亭州活得下去,流民會遠徙嗎?!如果現在將這些流民遣返,到亭州他們吃什麼喝什麼,這不是在逼反百姓是什麼!

現在吏部就此事下了詢劄過來,就是想聽封書海解釋。

封書海卻不以為意,他呷了一口茶,臉上猶帶笑容:“先生坐吧,聽聞今年新茶將出?這舊茶卻也彆有一番滋味啊……”

吳敬蒼直不知說什麼是好,他匆匆收到消息,幾乎是日夜不停地從北嶺直奔回益州城,連那頭流民處置之事都暫且擱下直接回來了,封書海卻這般輕閒從容,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哪!

封書海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吳敬蒼隻得強自壓下心中情緒,坐了下來。

封書海卻緩緩閒聊道:“方才,夫人同小女皆是說起了大靈寺旁新開的茶鋪十分熱鬨,聽說那裡有人在唱話本子,倒是新鮮,得閒了,先生也同我一道去聽聽吧。”

不說這話本還好,一說起來,吳敬蒼便是神情無比嚴肅:“大人,我原本想待嶽娘子到了再提此事,既然您說起來了……”

吳敬蒼手在桌麵那紙公文上一按,眉頭皺起一個深深的褶皺:“這封詢劄背後,或許便是衝著那出《晴蘭花開》而來,”然後他頹然一聲長歎:“這些世族當真是……蛛網密布、纏扯牽連、太難對付了……”

嶽欣然這出話本唱得手筆真真是大,這才多少日,整個益州都傳得沸沸揚揚,吳敬蒼遠在北嶺都聽聞郡城中有人趕到益州專門去聽《晴蘭花開》,晴娘的故事百姓口口相傳,直像真有這麼一個小娘子似的,叫人咋聽都辨不清真假,如果不是與陸府有那麼些關係,吳敬蒼都不知嶽欣然此番出手背後還有那樣的由頭。

先時,吳敬蒼還讚嶽欣然機敏,要知道流言蜚語、飛短流長的最是難以處置,再怎麼都難免傷及名譽,可嶽欣然一個話本子擲出來,多了一門營生也便罷了,卻輕易為大夫人爭得了多少讚同,這幾乎千金也買換不來,如今那邢八爺躺在家中人事不知,真是,招惹哪個不好,卻偏要去招惹嶽欣然呢。

可等到有人將話本原封不動抄給了吳敬蒼時,他才覺得激動又震撼,縱使知道嶽欣然手段非凡,他也冇有想到,嶽欣然這一手竟這般厲害!三江世族隻怕從今而後再也無法安枕!會有多少百姓在《晴蘭花開》的啟發下將三江世族告上衙門!

但是,這激動持續了不到半日,吏部詢劄的消息傳來,直如一盆冰水澆在封書海頭上,三江世族豈會這般束手待斃,狗急了還會跳牆,更何況是三江世族這樣的惡狼。

而這一次,三江世族幕後不知是誰,手段這般狠辣,再不是衝著陸府而去,竟直逼封書海而來。

不說三年多來共事的交情,隻就公而言,若封書海州牧之位當真有何變故,益州百姓這三年來豐衣足食的日子還能否延續誰知道?陸家還能否似現在安然,誰又能知道?

真正是好狠的一手釜底抽薪!

吳敬蒼越想越是後怕:“大人,不若停了那《晴蘭花開》吧……”

封書海哂然一笑:“先生,民間百姓唱個話本子,咱們州牧府有何緣由叫人停了?再者,話本是話本,詢劄是詢劄,前者是百姓自娛自樂所作,後者乃是吏部諸公垂問,莫要混為一談。”

吳敬蒼不信封書海不曉得這背後的齷齪緣故,不由道:“大人!”

然後,一個侍從匆匆進來:“吳先生,人到了。”

封書海目光微微一頓:“陸家那位六夫人?”

吳敬蒼連連點頭:“大人,我去同這位嶽娘子說,請她暫且停了《晴蘭花開》吧,她素來最為通情達理,必是肯應下的。”

封書海卻是朝那侍從道:“客人既然到了,還不迎進來,莫要失禮。”

吳敬蒼一怔,大人這是要見嶽娘子?這一刻,就連他都有些看不透封書海的意思。

這已經是封書海擔任州牧的第五個年頭,早年,他當過縣令、做過郡丞、也乾過那等瑣碎無比的小吏之職,最大的一個跟頭卻是此任初到之時,三江世族給他上了極好的一課,到得如今,牢牢握住一方權勢這麼幾年下來,居移體養移氣,他眉宇間已經極少當年的焦躁,一派從容沉靜,有時連吳敬蒼都極難看透他的心思。

嶽欣然進來,看到封書海閒坐桌案之旁,不是不驚訝的。

吳敬蒼派人急去尋她,必是有非同尋常之事,且約她在州牧府,能叫吳敬蒼扔下流民之事,必是緊急,她本就在益州城,過來得已經算快。

但是,封書海竟然也在,就叫嶽欣然有些意外了。

畢竟,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是她與封書海第一次會麵。

那些仆從儘皆退去,吳敬蒼不由看向嶽欣然身後的阿孛都日,嶽欣然卻道:“此乃府上簽了契的,一應事情不必相瞞。”

吳敬蒼還要說什麼,封書海卻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然後,這位徹底執掌了一方大權的封疆大吏,竟起身向嶽欣然深深一禮。

嶽欣然忽然就明白了,但她不能受此大禮,立時避開,連連謙讓:“封大人何須如此?我是萬不敢當。”

吳敬蒼大惑不解:“大人……?”

封書海並不以自己位尊向一個小娘子行禮而覺得有什麼不妥,即使高居一方尊位數年,他也依舊未改真性情,他隻朗聲笑道:“三年前便該行這一禮道謝的,冇有陸六夫人當年相助,哪有封某人今日,吳先生可是為您瞞得我好苦哇!”

吳敬蒼登時明白過來,封大人這是在說當年糧價那出謀劃策之事!彼時他在台前,嶽娘子在幕後……此事卻一直未能向封書海說破!

一時間,他便有些麵紅耳赤,連聲道:“大人,此乃屬下的不是,早該同大人分說明白的……”

嶽欣然卻微微一笑道:“當年之事,我不過耍了個小機靈,不值一提,再者陸府初到益州,我再三懇請吳先生不必提及那些小道之事。這三年來,益州的樁樁件件,卻全賴您領著吳先生等一乾僚屬跋山涉水親曆親為,才有如今益州欣欣向榮的景象,一切皆在百姓眼中……這些如何能相提並論?我如何當得起您這一禮?說來真是慚愧之至。”

要嶽欣然說,封書海確實是有心胸的,恐怕吳敬蒼到他這裡冇幾日,他便已經能猜到吳敬蒼不是糧價一事前後的主事之人,可他依舊知人善用,看重吳敬蒼忠懇實乾的長處,依舊予他長史之位,直到今日見到嶽欣然才點穿此事,全然冇給吳敬蒼半點難看,又給了嶽欣然台階。

這件事嶽欣然這樣說出來,吳敬蒼的神情也放鬆下來。

封書海更是不會去計較,三載下來,吳敬蒼是什麼樣的人,嶽欣然又是什麼樣的人,陸府是什麼樣的家風做派,他再清楚不過,本就是盟友,又怎麼會因為一點小事生出芥蒂。

今日說穿這件事,不過隻是一個鋪墊。

吳敬蒼立時知機:“真正該說慚愧的該是屬下才是,不過,大人,嶽娘子乃是恩師獨女,極有見地,吏部這封詢劄又與陸府隱約有關,不若請她參詳一二?後麵若有陸府要去做的,她亦好知曉。”

封書海如今朝中少援奧,吳敬蒼乃實乾之材,卻少謀斷之能,封書海幕僚之中,真正可信又能在此事上給出意見的,亦是不多。

吳敬蒼此番建議,他亦是心中一動,隻是他畢竟官場中人,先前一禮便已經算得上是率性行事了,嶽欣然不是州牧府中的參事,他不好直白開口。

本來就是政治盟友,嶽欣然更不會推托:“不知州牧大人可否讓我一觀詢劄?”

封書海點頭,吳敬蒼當即遞過公函。

所謂詢劄,乃是上級部門就專門事項進行詢問的公文,可允許解釋、辯駁。

不過少少三頁,嶽欣然看完之後,神情卻極難看:“可還有近期朝中人事遷移的其他訊息。”

不待吳敬蒼取來近期朝中消息的彙總,封書海已經開口道:“陛下令安國公回京了。”

這一刹那,嶽欣然仿佛再一次看到那陰沉冰冷、看不到一點光亮的黑幕。三江世族,或者應該說,整個世族體係的報複來得這樣快、這樣狠、這樣的毒辣。

然後她緊緊盯著封書海:“大人……你恐怕已經猜到了?”

封書海歎了口氣,笑道:“看來六夫人揣測亦與我一般無二。”

吳敬蒼徹底不明白了,這是打的什麼啞謎?!

阿孛都日目光敏銳,卻在嶽欣然身後看得清楚,吏部來劄質問流民一事,亭州州牧方晴彈劾封書海扣留流民、侵吞丁戶、致使亭州大量人口外流……於北狄戰局極其不利!

吏部的態度真是十分玩味,這種封疆大吏間的攻詰,一般應該由皇帝本人、或者皇帝授意侍中來垂詢調停,決定如何處置,現在卻是吏部來劄責令封大人解釋清楚?這不是在給封書海施壓嗎!

要知道,按大魏律,封疆大吏五年一任,封書海任期將至,是留是調、調到何處,令皆由吏部而出……卻收到吏部這樣一封詢劄,其中意態,足夠反複玩味。

真正可怕的卻不是這個。

嶽欣然麵容冷峻,如有霜雪:“簡直欺人太甚。”

封書海卻是神情平淡:“怎麼都是儘忠王事,倒是不必介懷。隻是,益州州牧的繼任人選卻要在意,不能令他們胡來。”

嶽欣然再次看向封書海,忽然一歎:“先成國公真是好眼光。”

天下有幾個官員,能在自己升遷一事上這般淡然,隻一心牽掛任上百姓?

正因為如此,嶽欣然才一字一句道:“封大人,繼任之事要爭,您下任之事,更要爭!亭州之位能免則免,絕不能任由小人擺布!”

吳敬蒼已經聽得呆住,他原本隻是擔心吏部對封書海這封詢劄背後隱約的不善,是否關係到封書海的下任,可是……為什麼是亭州?!

然後,聽到嶽欣然的話,阿孛都日卻忽地明了,這件荒誕事到底是怎麼來的。

一個州牧彈劾另一個並非相鄰地界的州牧,此事本就非同尋常。就是村夫都知要與左鄰右舍好好相處,更何況是州牧這樣地位的官員。

方晴這攻擊看起來更像是情急之下的甩鍋搪塞,連邏輯道理這般勉強都全不顧了,顯然,能叫他這樣情急,必是因為有人在追究他的責任。聯想到如此之多的流民,去歲北狄扣關成功、再入亭州,簡直不難想像方晴此時的處境。

對於幕後者來說,如果朝中大佬們腦子有包,相信了方晴的說辭,那固然好,封書海處置失當,自然要引咎下課。

如果方晴這鍋甩不掉,必然是會被追究責任,哪州哪地製造如此之多的流民,州牧都是難辭其咎,哪怕是因為戰亂的緣故。

可現在方晴這攻擊邏輯荒誕、壓根兒站不住,這鍋極有可能是甩不掉的!

相信方晴自己絕對也清楚,可他為什麼還是彈劾了封書海?

隻有一種可能,就是有人希望他這樣去做,或者說,他用做這件事與某些人交換了什麼利益。

那麼背後這些人想讓方晴攻擊封書海的原因是什麼?

——亭州。

試想,如果方晴下課已成定局,那麼他下課前瘋狂攻擊過的另一個官員是不是就會進入高層的視野?而且流民之事上,雙方對比如此慘烈,很難叫人不留意封書海的表現。

而他下課之後,亭州不是正好缺一個州牧嗎?

現在的亭州是什麼地界,戰火紛飛,隨時可能喪命就不說了,連安國公這樣的軍方人物都擺不平的場子,誰知道裡麵水有多深,現在,那裡就是一個絞肉機,冇人知道會不會從自己身上碾過去,直接碾個粉身碎骨。

這一封詢劄,不論封書海如何回應,他都已經半隻腳踏進了亭州的漩渦。這一手,陰狠、毒辣,根本就冇有打算給封書海留下半分餘地。

或許,正是因為幕後者看得分明,如今的陸府,確實十分仰賴封書海這樣正直、不與世家同流合汙的官員,這一手報複才會如此精準狠辣。

可是,這亦正是嶽欣然感到憤怒之處。

憑什麼天下就要叫正人君子吃虧,無恥之徒獲利?她從來篤信人間自有公平正義,即使到現在,她也依然相信。如果人間冇有……那她就親自去立!

……並不是隻有世家才知道釜底抽薪這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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