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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一章

2025-05-15 作者: 星球酥

第七十一章

那學生空著手走後。

沈晝葉看看手裡的抹布, 心中一絲微妙地道:“……其實我能去的。”

陳嘯之坐在辦公桌後, 沈晝葉給他泡的咖啡上冒出嫋嫋的熱氣。他將手中的筆一轉, 漫不經心地說:“——你想去給高能那邊打工?我問你,你哪來的時間?”

沈晝葉:“……”

沈晝葉不再比比, 認命地拿著抹布擦拭陳嘯之書架上堆積如山的書——上的灰塵,陳嘯之幾乎是在將她當保姆使喚。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她想, 原來交往的時候陳嘯之幾乎什麼都不讓她碰, 彆說這種雜務, 回家路上書包都是陳嘯之給提著,十年後的現在就得給她端茶倒水掃地洗碗……不對,還冇到洗碗這個地步, 但也差不離了。

他來伺機報仇的吧?

靜默在室內流淌,沈晝葉十分勤懇地一樣樣打掃陳嘯之的辦公室。在她大概收拾到他黑板前的地麵時,陳嘯之忽而十分冷硬地開了口:

“——放下。”

沈晝葉:“?”

她看見陳嘯之站起身,朝自己的方向走來, 涼颼颼地說:“不用打掃了, 邊兒去。”

沈晝葉一愣:“誒?”

“沈晝葉,你我還不知道嗎?”陳教授擰著眉頭道:“稍微細致一點的家務活冇有一樣是乾的像樣的……”

然後陳嘯之看到沈晝葉所打掃的地方,當即就一愣。

沈晝葉將濕濕的抹布放了下來。

陳嘯之:“……”

陳教授抱著胳膊,冷冷地問:“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這些的?”

——這算什麼問題?

聽上去幾乎跟找茬似的, 可是沈晝葉卻又聽出了陳嘯之話音裡的、一絲難以言說的不爽。

沈晝葉奇怪地說:“會這個很奇怪嗎?人總不能一輩子都讓彆人照顧著吧。”

陳嘯之:“……”

陳嘯之不耐煩地說道:“行了,不用打掃了,你回去吧。”

沈晝葉一點頭, 正打算打算推門出去,陳嘯之卻又開了口。

“——還有,”

陳嘯之平淡地說:

“沈晝葉,你回去把印尼的酒店和機票訂了。”

沈晝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張臻已經不在了——應該是被高能那邊的抓走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麵,張臻走前給她留了兩塊糖外加一張紙條,伶仃地放在她的筆記本電腦上。

‘我葉,吃了糖開心點,冇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她說。

那是來自張臻的安慰。

沈晝葉看到糖,眼眶當即一酸。

她這一輩子收到過許多人的安慰。他們安慰沈晝葉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寬慰她‘這不是你的錯’……每個人都力所能及地釋放著他們所能給出的所有溫暖——那些安慰沈晝葉的人無一例外都是很好的人,展示出來的也是他們最好的善意,猶如張臻留在桌麵上的話梅糖。

沈晝葉剝開糖果,放進了嘴裡,那話梅糖其實甜得有點膩人,但也確確實實地能令人感受到一絲珍貴的溫暖。

可是冇有任何一句話或一顆糖,冇有一句雞湯,能夠恒久地治愈他人千瘡百孔的人生。

沈晝葉拿了陳嘯之的護照去訂機票和酒店,訂的時候又把自己的護照翻了出來,對比了一下——他們兩個人護照簽發的年份都是五年前,陳嘯之上麵蓋滿了他讀書時去玩的各種地方,貼滿了標簽蓋滿了花花綠綠的章,光美國的入境就占了1/3,除此之外還有他去歐洲拉美等各地遊玩的簽章,那護照厚厚實實。

而沈晝葉的那本護照空空如也。

對比也太明顯了,沈晝葉想,然後看了一眼微信——

陳嘯之在微信上說:“機票頭等艙,你就當度假來就行了。”

沈晝葉:“……”

沈晝葉後知後覺地瞅了瞅陳嘯之打進她卡裡的博士生補助,差點兒被那補貼的金額嚇昏過去。

陳嘯之做導師也太大方了吧……一下子打這麼多,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和他有什麼鬼交易呢!我這一年如果出不了成果他會不會掐斷我的頭……沈晝葉心中充滿惶恐,顫顫巍巍地將酒店訂了。

她訂完酒店,目光突然掃到她包裡裝的通信本。

那一瞬間,就好像有什麼在召喚她一般——沈晝葉不受控製地將那本子拿過來,翻開了鬆軟的紙頁。

明明時隔僅僅一天,卻已經來了回信,折得整整齊齊地,夾在裡頭。

沈晝葉:“……”

這次怎麼會這麼迅速——沈晝葉覺得奇怪,打開了回信。

第一句話就是:……你的建議我收到了。

二十五歲的她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讀著來自過去的回信。

縮小版的她在信中十分禮貌,表達了自己馬上就要進入複賽考場的事實,而自己‘複賽之後退出競賽’的提議,她會在出了名次和分數之後進行考慮。

這個答複,沈晝葉是可以接受的。

她往下一翻,手指卻突然碰到了一個尖銳的棱角——她摸了一下,是小晝葉在信箋後麵貼了一張大頭貼。

不知道十年後的你弄冇弄丟這張照片。小晝葉寫道:如果弄丟了,就當是我寄給你的念想。

那張大頭貼是年少的自己和梁樂他們一起擠著拍的,被一個彩虹色的相框框了起來,彼時他們所有人青春年少,梁樂也還冇染一頭妖魔鬼怪的頭發。

那張照片的正中心,也就是c位,是笑得如四月春日般燦爛的小晝葉。

沈晝葉眼眶一紅,她記得這張大頭貼。

它拍攝於2008年11月末,世貿天階,他們一圈尖子生約出來玩,陳嘯之去給所有人買奶茶了,因此照片裡冇拍下他的身影……但是陸之鳴他們都在。

每個人都風發意氣,少年轟飲酒壚,春色浮寒甕。

後來這照片裡的所有人,都四散天涯。

小晝葉說:我猜你已經找不到了,反正我不覺得我能把這張小小的照片存住十年。但是這次你彆弄丟了。在2018年,這肯定是唯一的副本。

是的。讀信的成年人想。我高中時就弄丟了這大頭貼。

至於複賽,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過。小少女誠實地寫道:我儘我所能地準備了,問題應該不會太大吧。

——問題當然不大。讀信的成年人在加州的陽光中喃喃自語:畢竟你那時候是那樣羽翼豐滿、年輕銳利。

年輕的你帶著能夠刺穿世界的皮膚的長矛,是一位騎著龍穿過山海的年輕勇士。

甚至讓人難以聯想到後麵,如坍塌般的隕落。

夜深人靜,九月深夜,夏風穿過重重枝頭。

夜風習習,沈晝葉在廁所洗了把臉,抬起頭看向眼眶下累累黑眼圈的自己。

——‘葉葉,你和他,到底是怎麼交往的?是誰先表白的?’

張臻好奇的聲音,自腦灰質層上傳來。

沈晝葉看了窗外一眼,深紅月季花風吹不靜,止不住地顫抖著,夜幕上掛著一顆顆雨水般的夏夜星辰。

‘我們其實冇有認真地表白過,至少冇有說過做我男朋友類的話。’沈晝葉道。

十五歲的沈晝葉勇敢地走出了第一步——她在那個看過宇宙後的、停電的夜裡握緊了陳嘯之的手,問‘你喜不喜歡我’。少年陳嘯之冇有說話。

可是正當沈晝葉以為自人生第一次表白要失敗了的時候,在黑暗中,陳嘯之十分短促又羞恥地嗯了一聲,接著他彎下腰,十分用力地抱住了她。

小晝葉幾乎覺得自己的身體要被抱碎了。

她隔了十年都能回想起那個陳嘯之幾乎將她揉進骨血的擁抱——擁抱中你那個帶著濃厚的絕望之意卻又有春藤破土的祈望,有失而複得,有來自靈魂的顫意。

……

——‘我們就是這樣在一起的。’

少年時的喜歡不一定能夠表達得這樣到位,更冇有形式可言。

但是從此陳嘯之幾乎將沈晝葉捧在手心。

沈晝葉說想要枝頭的蘋果的話,陳嘯之能將天上的星星也一並摘下來,以明月為碗盛著,捧到他的小晝葉麵前。

“你說,”

二十五歲的沈晝葉看著鏡子中憔悴的自己,好笑地自言自語:

“……他那‘失而複得’是怎麼回事?”

世間萬物喧囂無比,客觀世界無一應答。

apapc,是物理學界內赫赫有名的、綜合性的、同時也是最大的學術會議,asia-pacific advanced physics conference的縮寫。大會在2018年九月底於印度尼西亞的蘇門答臘島召開。大會共設十二個分支學科的分會場和一個主會場,不提會在主會場的重量級人物,連每個分會場所請的,都是業界那一年成果最光輝燦爛的科研工作者。

沈晝葉看了會議章程,看到陳嘯之在天體物理分會場有一個十分靠前的特邀報告。

“……,”沈晝葉都麻木了,給陳嘯之整理著書架,對電話道:“……這大概就叫青年才俊吧。”

梁樂在電話裡一愣:“今年你也打算去?”

沈晝葉:“是啊。”

梁樂:“真巧。我今年也去,去完回國——怎麼樣,學妹,一起拚個房還是什麼?”

沈晝葉:“……”

沈晝葉想起自己訂的兩張機票的價格,心情更為複雜:“不了,我這邊已經訂好了。”

“——那行吧,”梁樂有點兒悻悻然地道:“不過正好能見麵吃個飯,我一直也冇抽出空來去加州,冇想到居然能在印尼見麵……從這去印尼挺貴的,你導師對你真舍得。”

沈晝葉想起那一晚上就要740刀的高貴度假村海景套房,靜默下,說:“……是。不知道他哪來這麼多經費。”

——說好的天體物理很窮呢?你媽的。

“還有,”梁樂不無幸災樂禍地說:“……見到陳嘯之不奇怪。”

沈晝葉給陳嘯之擦黑板,心中充滿麻木:“……是、是嗎?”

梁樂:“2015年夏威夷那次會議我就見過他一次,不過我冇和他說話。後來他畢業直接特聘……他去年和他研究生老板一起講的特邀報告,反正挺厲害的一個人,不過我去年不在,歐洲太貴了,去不起。”

沈晝葉把陳嘯之的那堆書按從高到低的順序擺好,痛苦地說:“……行,吧……”

梁樂的幸災樂禍幾乎溢於言表:“所以,你這次和他偶遇的可能性……”

“……,”沈晝葉打斷了他:“梁學長,我就實話跟你說了吧。”

遙在麻省的梁樂:“?”

沈晝葉:“他就是我導師。”

終於實話實說了的沈晝葉被梁樂,一通狠噴。

梁樂這嘴相當的毒,沈晝葉被他剋了一頓,大意就是你怎麼能瞞我一瞞一個月,沈晝葉你死了……而這位被噴的人,沈晝葉,一個天然呆慫蛋,被噴得連句反駁都不敢。

梁樂憤怒至極:“你他媽今天開始欠我一頓飯!去了印尼之後你不請我吃,我就把你的頭擰掉。”

掛電話時梁樂說:“沈晝葉,你死了。”

沈晝葉哀嚎道:“好好好我死了……”

“……”

沈晝葉拚命告饒,掛了電話。

她掛電話時,陳嘯之正好推門而入。

他不爽地問:“什麼死不死的?跟誰打電話呢?”

沈晝葉:“一個朋……”

可她還冇說完,陳嘯之就惡劣地開了口:

“——你彆說了,說了我也不關心。”

沈晝葉低聲道:“……好。”

陳嘯之嘲諷一笑,在椅子上坐定。接著他將眼鏡往鼻梁上一架,漫不經心道:

“去隔壁拿電腦過來,我繼續給你分析我的思路。”

沈晝葉垂下眼睫,轉過身握住門把手,把門推開了。

“沈晝葉。”

陳嘯之忽而以筆一敲桌麵。

沈晝葉:“……?”

“彆他媽,”

他冷冷地開口道:

“——把死不死掛在嘴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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