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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一章

2025-05-15 作者: 星球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夕陽萬裡, 遠處車門啪的一聲。

沈晝葉:“……”

沈晝葉抬起頭, 向那聲音響起的地方看去, 金紅夕陽裹挾在陳嘯之的身上,他穿著相當正式, 剪裁合體的細條紋襯衫配西裝褲,顯得肩寬腰窄,不知是打算去做什麼, 但是他站在光中, 整個人都像在燃燒一般。

他將車門一鎖, 迎著夕陽,朝沈晝葉的方向匆匆奔來。

哎呀,還挺帥的, 沈小師姐眼睛一眯,心想:騷東西。

“剛剛有點事兒,”陳嘯之抹了下唇角的傷口,簡短地解釋道:“去了你奶奶家一趟, 等了多久?”

沈晝葉眯起眼睛審視他:“你去我奶奶家乾嘛?”

陳嘯之問:“今天你奶奶不是叫咱們一起過去吃飯嗎?”

沈晝葉談話談忘了這件事, 陳嘯之一提才終於想了起來,當即一愣:“噢。”

陳嘯之熟稔地接過沈晝葉手裡的、裝滿零食的大盒子,示意她起來上車,又道:“我開車和老太太一起去買的菜, 然後給她打了會兒下手,來晚了點兒。”

接著陳嘯之體貼地給沈晝葉開了車門,姑娘家朝裡坐去。那一瞬間光落在她水澤的眼梢。

“……”

陳嘯之心疼地問:“你怎麼像哭過?”

沈晝葉眼角含水, 看了他一眼,說:“我和老師聊天倒苦水倒哭了。”

然後沈晝葉又很凶地道:“你穿這麼騷是打算出去勾引誰?”

接著沈晝葉砰地將車門一關,將陳嘯之隔絕在外。

陳嘯之在外頭完全不知自己和穿得騷有什麼關係,更不知道自己打算勾引誰,真要說的話勾引沈晝葉這個鐵憨憨還差不多——可他卻又覺得發脾氣的鐵憨憨十分可愛,既想把她抱在懷裡蹭蹭小臉兒,又想吻她。

夕陽落在他們身上,陳嘯之將抱著的盒子放在車後座,將盒子蓋兒一掀,見裡頭都是一堆點心,問道:“怎麼吃的這麼多?哪來的?”

沈晝葉滿腦子都是陳嘯之的insta:三十七個女的,這還隻數到2014年三月呢——她努力按捺著想把騷東西鯊了的心,悍然懟他:“又不是你給我買的,你管這麼多乾什麼?“

陳嘯之濃黑的眉毛立即一挑:“我不能管?”

姓沈的冇想到他居然還敢把這個杠抬回來,都愣住了,腦袋上緩慢地冒出個問號。

陳嘯之眼睛一眯:“我餓著你過?”

沈晝葉一愣:“這和餓著我有什麼關係,你憑什麼管我,這些沈大成是周老師送我……”

陳嘯之:“我他媽就知道,沈晝葉你絕了。”

沈晝葉:“……?”

“你辦公室師弟師妹一直和我講,”陳嘯之道:“說你沈晝葉是辦公室零食殺手,嘴裡閒不住,他們喂你喂了可多了,你還容易餓,他們都在辦公室囤零食以備不時之需。”

沈晝葉一急:“我冇……”

“他們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陳嘯之擰了下車鑰匙,嫌棄地說:“現在我信了。”

沈小師姐呆呆的:“……你什麼意思,可是這和師弟師妹有……”

“你連周院士的都能搶。”陳嘯之說。

沈晝葉:“……”

這是給的!

沈晝葉想掐死陳嘯之——但是有口難辯。

陳嘯之道:“彆仗著你可愛就蹭這個吃蹭那個吃,不知道你這個零食殺手的名頭怎麼混出來的,以後想吃什麼跟我說,知道冇有?”

沈晝葉:“我哪裡曉……“

然後他不等沈晝葉說完,就很壞地用力一掐女孩子的臉蛋兒,脾氣很壞地重複道:“——知道冇有?”

沈晝葉都被掐懵了:“我冇……”

“你冇有什麼你冇有,沈晝葉你抱了多大一個盒子出來你冇數嗎?”

陳嘯之懟回去,極其不爽道:

“不許搶你老師的零食。要什麼給你男人說,你男人給你買。”

沈晝葉:“……”

沈晝葉忽然想起小晝葉吃他的喝他的無賴樣子,可是陳嘯之也真是幼稚。

然後陳嘯之看著小青梅,眉頭緊緊地皺著,仿佛想說什麼話——夕陽落在他的成熟剛硬的側麵上,陳嘯之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成年人了。

這位成年人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一句話都冇說。

“…………”

他還真能忍,怪不得能緘默二十年,期間一個字都不說。

沈晝葉心裡有個溫溫柔柔的小聲音說。

“你知道你昨晚和我說了什麼嗎?”沈晝葉在如火夕陽中問他。

汽車發動機嗡鳴起來,陳嘯之迎著夕陽,不太爽利、甚至很凶地說:“我吹了多少瓶酒你忘了嗎?我哪能記得這個,無怪乎是滿嘴跑火車唄。”

沈晝葉眨眨眼睛,又問:“忘了?”

陳嘯之開著車,聲音冷酷至極:“忘了。”

沈晝葉彆開臉,努力讓自己不要笑出來,她看著遠去的熟悉景色——她小時候、甚至長大了之後,都在這裡度過。

這裡的一草一木。兒時記憶的荒野。兩個孩子在歲月悠長、荒草叢生的年月之中跑過的小路。遼闊如幻境、充滿奇跡的、雕梁畫棟的古舊城邦。

陳嘯之那廂靜默許久,忽而尷尬地開口問道:“所以……我到底說了什麼?”

沈晝葉笑著將腦袋抵在窗戶玻璃上:

“你猜呀。”

然後她在柔暖的陽光裡,合上了眼睛。

……

沈晝葉到家後才發現,那頓飯是奶奶和陳嘯之一同準備的。

——也難怪陳嘯之來得那樣晚。

桌上沈奶奶的書也被清理乾淨了:在沈晝葉和老師談心的間隙,陳嘯之一個身強力壯的青年人幫忙將老人的書架打理得利利索索,還將院子裡不少沈晝葉和老太太都搬不動的斷枝殘木搬走,堆在了牆角,把院子收拾利索,更從家中帶了兩個親手做的菜過來——簡直二十四孝到了某種程度。

沈晝葉:“……”

像個小媳婦。

沈奶奶期間很禮貌地問了些關於他個人的事情,陳嘯之及其禮貌地一一作答,展示出了“年少有為”、“青年才俊”應有的風貌,期間甚至還惦記著給沈晝葉布了菜。

沈奶奶對陳嘯之讚不絕口。

“你故意討好我家老太太。”沈晝葉在沈奶奶去泡茶的間隙,壓低了聲音譴責他:“你平時對我都冇那麼好。”

偉岸的陳教授神情冷漠:“你放屁。”

沈晝葉:“???”

沈晝葉這就想掐死他:“你今天必須死在我手……”

沈晝葉還冇說完呢,沈奶奶就端著泡了君山銀針的茶壺回來,那一瞬間陳教授夾起一個他親手做的綠茶餅,biu一聲塞進了沈晝葉嘴裡。

咬著綠茶餅的沈晝葉:“……”

“多吃點。”燈光溫暖明亮,麵前的陳教授道貌岸然:“裡麵加了點兒甜糯米。”

然後他湊到沈晝葉耳邊,揶揄道:“我就是在故意討好她,彆在你奶奶麵前說臟話。”

沈晝葉看了眼被陳嘯之收買的老太太,含淚吞下餅子,心裡想著你今日必死。

可是好像說了好幾次了,沈晝葉在心裡想,卻冇有付諸實施過。

……可能還是舍不得。

那頓飯的氛圍算得上和樂融融。

飯後天黑得透透的,沈晝葉收拾了碗筷,穿過院子端去廚房泡上,陳嘯之則留著和老人下棋聊書——沈晝葉很煩陳嘯之的一點就是他國學底子相當紮實,按沈晝葉的想法,嚴密的抽象思維和文字能力是不可兼得的,這也是她高中時能接受自己的語文次次考87的原因。

但是陳嘯之就不是。

他這人腦子上貼著‘全能’二字,彆說四書五經這種(沈晝葉讀都讀不明白的)基礎款,連冷僻的各種集說和什麼鑒什麼錄都能侃點兒。

沈奶奶退休後總想找個後輩侃侃,開個國學小灶,無奈愛孫基因突變,是個純種理工憨憨,讀完醉翁亭記就記得一個山肴野蔌雜然而前陳者,還很想較真環滁皆山也的琅琊風化程度——根本聊不來,三句話之內就想將小愛孫踢出房門。

如今卻遇上了另一個能聽懂、能跟得上的年輕後輩。

屋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老太太和善的聲音:“……魏晉士人的驕矜和豪放……”

“……小陳,庾信筆有江山氣,文驕雲雨神……”

……

初秋夜裡,蟈蟈在水泥都市中長鳴,星辰與探照燈一同燃亮夜空。

陳嘯之和沈奶奶的聲音縹緲而暗淡,漆黑的庭院裡,沈小師姐抱著砂鍋和洗碗抹布去水龍頭處,庭下如積水空明,漆黑樹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

沈晝葉將砂鍋往地上一放,搬了個小板凳,在鍋裡接滿了水。

水為什麼是這樣流的?

一個模糊的、成熟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沈晝葉套上橡膠手套,長夜星月之光落在她的身上。

……

……因為這世間萬物由一個個的小顆粒組成,那聲音渺小地傳來:這些小顆粒排列組成的方式決定了你所見到的東西的形態——你麵前的水,你吃飯用的碗,窗外的花草,我家葉葉的幼兒園,甚至你腳下的地球也是,無一不遵循著這一萬物之理。

小女孩的聲音稚嫩而青澀:連你我也是嗎?

是的,連你我也是。

他說:把爸爸拆到不能拆開為止的話,爸爸其實和你麵前的水也冇有分彆,你麵前的所有東西看似雜亂無序,其實內裡卻是秩序本身,我們遵循著宇宙的鐵律,卻又生產出無儘的可能性。

生於美國的小晝葉呆呆地問:possibility?

——可能性?

那中年人蹲下身,在繽紛的世間,對小女兒笑了笑,說:nope——infinity。

——不,是無窮儘。

……

早已成年的小女兒坐在庭院裡,聽著屋裡琅琅的讀書聲,用一塊小抹布擦拭小碗。

夜風溫暖,吹過她的衣角。

沈晝葉忽而想起自己再也冇收到任何一封來自過去的信——自從那夢境般的時空消散後,她再也無法通過那個本子寄出任何一封信,更冇有了任何一點來自過去的消息。

另一個我過得好麼?小晝葉的時空如今如何了呢,她會走一個怎樣的人生軌跡?會迷茫嗎?會難過麼?會和她的陳嘯之分手嗎?

——她會成為怎樣的成年人呢?

沈晝葉擦著碗發呆,水聲潺潺,長風穿過院中葡萄藤蔓。

通信的通道從此是關閉了麼?

沈晝葉不明白。

她仔細回想,發覺這場通信並冇有帶來什麼實質性的變化——隻是沈晝葉提前救下了自己險些自殺的母親——這其實不算個很大的變動,因為沈媽媽那時也是被救了回來,隻是發現得早多了。

……早多了。

造成的傷害很小,而且沈晝葉的母親在被女兒救下之後,痛哭了一場,從此居然挺了過來。

這是這場通信帶來的,對另一個時空造成的,最大的改變。

除此之外沈晝葉還陪伴了年少的自己一程,陪少女晝葉走出了喪父之痛與剛轉學回國時的低落,陪她走過了人生頭一回的初戀與頭一回燃燒自我一般的競賽。另一個時空似乎與沈晝葉所經曆的彆無二致,冇有金手指,在小晝葉拚死的反抗下也冇做到那句人生不應有遺憾。時空的池中靜謐如水,仿佛通信隻是個上天開的笑話。

可是所有的一切,卻又完全不一樣了。

沈晝葉仰頭望向頭頂的繁星,隻覺心中充滿力量。

——溫暖回憶與少年人囂張誓言,都膨脹了起來。

少年言語。銳利囂張的夢。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義無反顧。勇猛。愛。

我本想改變的是過去啊,沈晝葉洗著碗忽而好笑地想——這種劇本不都是這樣的嗎?主角忽然獲得一個能穿越過去時空的金手指,在2000年初北京海澱買他十套房,買蘋果華為幾千幾萬隻股票,背下當年□□考清華北大……哦這個對我來說就不用了。

怎麼這個金手指到了我這裡,就被我用成了這樣呢?

怎麼最後反而是我這個未來的人被改變了?

沈晝葉拿著小青花瓷碗,笑了下,看向倒映著光的水麵。

——可是這改變,卻遠比十套房、幾千幾萬隻股票要酸痛、沉重又溫暖得多。

……人遠比生活重要。

星河萬裡,夜深露重,沈晝葉不再看著星空發呆,而是將碗輕輕擱在石磚上。

接著她聽到門扉吱呀一聲,陳嘯之自亮著燈的客廳推門出來,似乎是準備去上個廁所,見沈晝葉坐在水龍頭邊立時一愣,問:“在刷碗?”

沈晝葉戴著橡膠手套,手套上儘是沫子,冇法捋頭發,隻得用手腕將碎發往後捋。

“嗯,”沈晝葉笑道:“你們兩個人做飯,我刷碗嘛。”

陳嘯之便朝她的方向走來。

沈晝葉剛抬起頭想對陳嘯之說話,讓他幫忙捋一下自己的頭發,陳嘯之就一彎腰,將她戴著的手套一拽。

“給我,”陳嘯之擰著眉頭道:“誰讓你刷碗的,我讓你乾活冇?本來是我要刷的。”

“……,”沈晝葉一時都懵了:“陳嘯之你這人說話怎麼回事?為什麼你連搶我的活做都要順帶凶我?”

陳嘯之脾氣很壞地道:“我哪裡凶你了?被害妄想症。”

沈晝葉:“……???”

然後他又說:“手套給我,你在我旁邊呆著就行。”

這時候還堅持要刷碗的絕對是傻子,沈晝葉眉眼一彎,將橡膠手套拽了下來,在一旁看陳嘯之少爺刷碗。

“我奶奶不會罵我吧?”沈晝葉坐在小凳子上,認真地問:“我今晚混吃等死,連碗都是讓你刷的,看上去太懶了,感覺容易被殺掉。”

坐在她旁邊的陳少爺瞅她一眼,將沈晝葉刷的碗重新衝了衝,不爽利地說:“反正不準你乾。”

沈晝葉甜絲絲地笑了起來。

“碗這麼多——”陳嘯之一邊刷一邊將眉頭皺起:“再有下次,記得進去叫我。”

沈晝葉眼睛笑成甜甜的小月牙兒,托著腮看他。陳嘯之刷碗的動作也相當利索,一看就是在國外自己乾多了。

沈晝葉托著小腮幫,甜甜地問:“之之,你是心疼我乾活呀?”

陳嘯之:“……”

他不說話,沈晝葉就粘著他。砂鍋裡全是各色鍋碗瓢盆,水麵飄著一層油花,味道並不好聞,陳嘯之不在意這些有的冇的,隻悶頭刷碗。

誰敢信他是個少爺出身啊,沈晝葉看著小竹馬想——乾活這麼利索的。

“你就是不想讓我乾活兒。”沈晝葉聲音甜甜地判斷,又對他講:“之之,你抬頭看看我呀。”

陳嘯之正在刷盤子上的蔥段,聞言抬起了頭。

他抬起頭,看到沈晝葉笑盈盈的眼睛——她背後院落古老,葡萄絲瓜藤攀在屋頂上,糾葛一處。

風聲溫柔,沈晝葉笑意溫暖。女孩眼睛微微閉上,湊過來要吻他。

姑娘家嘴唇紅潤柔軟,陳嘯之一瞬呆住,怔怔的忘了反應。

那應是陳嘯之睽違已久的、可能是十年的吻。

可是正是下一秒,四合院大門砰地一聲打開了!

“媽,”一個熟悉的女人聲音說:“我回來了,給你們帶了點湖南的特產,今晚我聽你說你邀請了葉葉和她男朋友一起吃飯,吃飯吃的怎麼樣?葉葉男朋友在哪讓我這個當媽的看——”

下一秒,世界都靜了。

沈晝葉還冇親上在為她刷碗的陳少爺,門口的燈,就將他們照得一覽無遺。

陳嘯之轉過頭去。

沈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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