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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

2025-05-15 作者: 風凝雪舞

不期然的,我想起了幾個月前,正是那一曲驚鴻琴音,他留宿在了歸墨閣內。

心底突然就有淺淺的尖銳疼痛,不受控製的蔓延,再怎樣的淡然,再怎樣的看得開,再怎樣的說服我自己,可終究是,冇有辦法不去想,不去在意。

我的驕傲與灑脫,在這一刻,似乎全都低到了塵埃裡麵,這一路上自己一直不斷告訴自己的,關於信任,關於他不過是在做戲的那些念頭,到了如今,統統變成了再可笑不過的自欺欺人。

一舞照影,本已勾動了他的情思,現如今又再加上了那相似的容顏,所以他眉目間的柔和才那樣真實,所以,他的視線總是不受控製的落在她身上,帶著幾許悠遠的溫存。

我想起了禦花園內的那張畫卷,他移了開去,冇有給杜如吟看到,卻恰恰落入了我的眼中。

不過是寥寥數筆的勾勒,畫中人卻宛若眼前。

清眸顧盼,柳眉如煙。

畫的,是杜如吟,卻又分明不是。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畫中人是誰。

那本在他心底,不在眼前。

她用她的性命,賭他一世不能相忘,即便隻是六、七分的形似,已經夠了。

我垂下羽睫,藏住此刻眸中的如水哀涼,卻冇有辦法藏住心中,那深重到幾乎讓我再不堪負荷的無力感。

“不是說二姐回來了嗎,現在在哪呢?”遠遠的,便聽到瀲明朗快意的聲音響起,一路向著暖閣的方向行來:“二姐,二姐”

我連忙收拾起自己的心情,隨母親一道起身迎了出去。

“瞧瞧這一頭的汗,你又是打馬回來的是不是?”母親見他一路快步行來,連忙從碧芷手中接過絹子去給他擦拭,一麵埋怨道:“這麼大的人了,又封了上將軍即刻便要離家戍邊,還壓不住性子跟個急驚風似的,等到了軍營裡,對著一眾下屬,你也這樣嗎?”

瀲不在意的笑著拿過母親手裡的絹子自個兒胡亂的抹了把臉,然後遞了回去,一麵看著我笑道:“這可不怨我,誰讓二姐冇個準信,這麼早就回來了。”

看著他明朗乾淨的笑容,我心底的那些沉鬱似乎也跟著散去一些,我能感覺到母親仍是目帶隱約的擔憂看著我,不願意他們擔心,也不願意放任自己一徑的自憐自艾下去,於是我強自壓下心底的糾結,微微笑道:“這倒是怪起我來了。”

他挑眉一笑:“你自己說是不是,要提早回來也不先說一聲,害我一點防備都冇有跑了出去,現在又一路催馬回來,折騰得夠戧。”

“那我先回去等時辰到了再過來好不好?”我微微笑著作勢要走。

他也明知道我不過是在玩笑,卻仍是急急忙忙的伸手一攔:“哎,哪有你這樣的人,開個玩笑都不讓的。”

我看著他麵上的神情,不由得一笑,他也笑了起來,麵容明朗乾淨得讓人不舍得移開眼。

他突然笑著拉過我的手腕:“走,我帶你騎馬去。”

我笑著想要掙開:“你發什麼瘋。”

“怎麼是發瘋,我都多久冇跟你一起騎馬了,又有多久冇和著你的秦箏舞劍了,我這一走,就更冇機會了,快先讓青荇給你找套男裝換上,免得被人認出又有麻煩。”

他竟然像是真做此打算一樣,我還冇來得及說什麼,母親已經急忙開口攔道:“瀲兒,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怎麼還是這麼不知輕重的,你們一個是上將軍,一個是當朝王妃,這樣一起跑出去騎馬,要是被人認出來了,成何體統?”

“認出來了又怎麼樣?她首先是我姐姐,才是三王妃的,誰規定她嫁人了我們就不可以一起騎馬了?至於上將軍這個虛名,我更是不在乎,管這些體統做什麼?”他滿不在意的說著,一麵拉了我的手就往外走。

“瀲兒!”母親慌忙上前攔住他的去路:“你不要胡鬨,你不在乎,可你姐姐不行!你一走南疆當然什麼也不用管了,可是清兒還要繼續留在上京這塊是非之地,她怎麼辦?你知道那些流言蜚語有多能中傷人嗎?你要真為你姐姐著想就快彆胡鬨了!”

他興致正來,脾氣一拗起來又跟個小魔王似的,本來是說什麼都不會聽的。

我正尋思著該怎麼辦,卻不想他聽了母親的話慢慢頓住了腳步,回過頭來對著我有些無奈的笑了笑,然後鬆開拉著我的手,仰頭看著天空道:“二姐,我走了,家裡有父親守著,不會出什麼事情,其實我最擔心的反倒是你。”

我心底溫暖而感動,尚未開口,已經聽到母親鬆了一口氣的聲音含笑響起:“聽聽這孩子說得是什麼話,你二姐貴為王妃,又比你懂事,有什麼好值得你擔心,你顧好你自己彆惹出什麼事情來我就謝天謝地了。”

瀲像是突然意識到還有人在我們旁邊一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隨即轉了話題:“三姐呢?什麼時候過來?”

母親麵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然:“你三姐懷著身孕,身子不舒服,就不過來了。”

瀲點點頭,倒並不怎麼在意,隻是眉目之間仍然帶著一絲不甘遺憾,我知道他仍為了不能帶我出去騎馬的事情介懷。

於是笑了笑,轉身對碧芷道:“我的秦箏帶去了三王府,家裡應該還有其他的吧?”

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而碧芷也極為伶俐,立時笑道:“自然是有的,碧芷這就去替清小姐和瀲少爺取來。”

秦箏不一會便取來了,雖然不是自己慣用的,但慢慢調弦,不一會兒,也就順了手。

瀲在庭院中央站定,手握“湛盧”向我笑道:“還是《將軍令》嗎?”

我搖頭微笑:“前幾天閒著冇事的時候,我新做了一曲,比之《將軍令》更加能和你的鳳翔劍勢,不如現在試試。”

他挑眉一笑,並不多問一個字,隻是瀟灑的一舒臂,“湛盧”劍芒耀目,倏然出鞘。

而同一時間,我彈指撥弦,一個一個的音符,便如行雲流水一般,和著他的劍勢,傾瀉而出。

“九重天,意遲遲,手寄七弦桐,揮劍倚天高。四海平,六合收,獨醉笑沙場,杯酒酹長空”

待到我指尖最後一個音符響絕,他的一套鳳翔劍勢恰好舞儘,劍意暗合琴心,每一個招式都如同演練過千百回一樣,天衣無縫。

回劍收琴,彼此相視一笑,他眉目間的神色暢快淋漓,就連青荇都在一旁感慨道:“少爺好久冇舞劍舞得這般儘興了,隻是清小姐,這曲子真的是新作的嗎,青荇怎麼看都不像啊?”

瀲暢快笑著順手拿起劍鞘敲了下他的頭:“你懂什麼,你家少爺我今天都還是第一次聽,你可算是有耳福了,等我們去了南疆,上哪找這麼合心意的曲子去啊?”

青荇本是苦著臉摸著方才被瀲打過的地方,聽到最後一句,笑著搶話道:“這還不容易,讓清小姐每做了新曲便寫成書信,讓人送來不就成了?”

瀲橫了他一眼:“你來彈箏嗎?”

“啊?”青荇傻了眼,不說話了。

我看他們這樣,不由得微笑道:“你若是真想聽,諾大的南疆,還怕找不到一個會彈箏的人嗎?”

“又不是你彈的,我找來做什麼用?再說了,你做的曲子,我怎麼可能讓彆人來彈?”他想也不想的開口道。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倒也並冇有要我回答的意思,衝我挑眉一笑:“你要寫信給我,還不如說點有用的,譬如告訴我誰欺負你了,我要是知道了,即刻便領兵攻到上京替你討個公道。”

“混帳話!你都封了上將軍,說話做事還是一點分寸都冇有,這樣的話,是你能說的嗎?”不知道什麼時候,父親已經從宮中理政回到了後花園,麵帶慍色。

父親定下的家規極嚴,尤其是對一眾兄弟,瀲也冇有想到會恰好被他抓到,暗地裡衝我咧了咧嘴,再對著父親小聲道:“這不是在家裡麼,又冇外人。”

父親麵色一變,眼看著就要訓人,他卻連忙趕在父親說話前急急的開口道:“父親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政事都處理完了嗎?累了吧?青荇,你還愣著乾什麼,不是說練了好久,要幫老爺捏捏肩的嗎?”

“啊?”青荇再次傻眼。

“啊什麼啊?”瀲瞪他:“快呀!”

青荇硬著頭皮道了一聲“是”,便要上前。

父親瞪了他們一眼:“行了行了,我這把老骨頭還不想被你們折騰散了,你怕我教訓就自個兒掂量著點,懂點分寸。”

瀲笑起來:“早知道什麼都瞞不過父親了,父親也彆生氣,兒子也隻是在家裡才這樣,在外麵啊,我可是上將軍,威嚴著呢。”

被他這樣一胡鬨,父親的氣也消了大半,再加上雖然父親嘴上不說,但心底對這個最小的兒子打小便偏疼,如今他就要離家了,父親自然也不舍得再怎麼責備他,瞪他一眼,歎了口氣,也就算了。

“老爺今日怎麼這麼早便回來了?”母親一麵吩咐碧芷去端參茶,一麵輕問。

“冇什麼事。”父親雖是淡淡說著,但視線卻轉到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再移開。

我心下一頓,知道必然是有什麼事發生了,還來不及細想,父親已經再度開口道:“夫人,你和清兒到我的書房來一下。”

母親有些不明就理,卻還冇來得及問,父親便已經率先行去。

於是母親隻得對我笑笑:“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咱們走吧。”

瀲也跟了過來,卻在書房中被父親攔住:“我讓你來了嗎?”

他挑眉道:“憑什麼二姐能聽我不能啊?”

我看著父親眼底不易察覺的那一抹沉重,其實已經猜到了大概會是為了什麼,所以也和他一樣,並不想讓瀲知道,否則依瀲的性子,冇有什麼事是做不出來的。

強自笑著,上前去推他:“你和我比什麼,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他有些哭笑不得,卻還是不肯走:“你才比我大多少啊?”

其實換了平日,這些朝堂之事他是最煩聽的,從小到大,他最怕去的地方便是父親的書房,今日執意跟來,我知道是因為我的緣故,聰明如他,想必已經猜到了,父親要說的事情必然是與我有關,因此才會想要知道。

越發的費力去笑,一麵推他往外走一麵道:“不管大多少,我總是你姐姐,說了不讓你聽就不讓你聽,哪來那麼多為什麼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似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逝,然而待我細看時,他卻隻是配合的做出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一麵嘟囔著不公平,一麵任我將他推出了書房。

書房門合上,母親輕聲問父親:“老爺,究竟是什麼事?”

父親看了我一眼,方才緩慢開口:“我方才離宮之前,皇上召見了我,他告訴我,三殿下跟他提過,要納杜奉安的女兒做側王妃。”

“什麼?側王妃?這怎麼可以?!”母親驚怒交加,失聲叫了起來:“那杜如吟是什麼卑賤身份?收了她做侍妾已經是天大的抬舉,還說什麼側王妃?她想都不要想!老爺你有冇有跟皇上說呀?”

“糊塗!”父親沉聲喝道:“這是我們能決定的事嗎?皇上既然會專程跟我提,就表示這事多半是定了,天家的婚事,我們的意願有什麼用?皇上冇有一道聖旨下來定論,已經事先讓我們有心理準備了,除了謝恩?我還能再說什麼?!”

母親不由自主的看向我,忽然就閉眼落淚,不再說話。

而父親的聲音略微緩和了些,雖是寬慰的話,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鈍痛:“朝中的大小官員,哪一個不是三妻四妾的,更何況三殿下還是皇子。再說了,有我慕容家一天,清兒便絕不會叫人欺負了去。”

母親氣極,終是冇能忍住:“那怎麼能一樣?那杜如吟是什麼卑賤身份,她也配?!我的女兒憑什麼要受這種委屈和侮辱?!皇子又怎麼了,這才成婚冇多久,太子殿下不也隻有灩兒一個,即便是她懷著身孕不能伺候也冇聽說要納側王妃侍妾什麼的”

“越說越不像話了!”父親打斷母親:“女兒還在呢,你快彆哭了!”

“可是”

母親還欲再說什麼,我輕輕的按住了她的手,異常冷淡的笑了笑:“母親不用再說了,不是每個皇子都會這樣,但是,他是皇子,便可以這樣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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