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嗯嗯,您冇有擔心她
相比起修仙界那般嗚呼哀哉,凡塵界倒是太平許多。
近期迎來了秋老虎,酷熱的天氣是凡間人們近期唯一的煩惱。
對於修仙界最近事故頻發略有耳聞,不過是茶餘飯後褒?不一的感慨,一筆帶過後,他們更願意興致勃勃地討論近日商業街異動:那個帶動了一整條客流量的殺豬匠回來了。
小小的豬肉攤和以往冇什麼不同。
積灰的木牌仔細擦洗過重新掛上;雪亮的殺豬刀利落如昨;案板後,揮舞殺豬刀的人腹肌長勢依舊偉大。
“您要的瘦五花,十枚銅板。”
殺豬刀利落於砧板立穩,新鮮豬肉落入帶著水珠的碧綠荷葉,稻草韌勁十足上了個繩結,隔著攤位遞出剛切割好的豬肉,攤位那邊的人卻遲遲未接。
帶著草帽的農家女漲紅了臉,有點詫異也有點雀躍能與老板多說上一句話,她委婉提醒道:“可是您給的是蹄膀。”
怎麼可能。
攤位後的男人挑了挑眉,因為這個動作,一滴熱汗順著眉尾滑落至眼內,帶來一瞬火辣的疼痛。
低下頭看向手中拎著的荷葉,一隻豬蹄還劈叉似的露在荷葉外麵昭然若揭,殺豬攤老板臉上溫和的笑容停頓了下,難得陷入沉默。
攤位旁傳來毫不掩飾的一聲嘲笑氣音。
殺豬匠完全不為所動,挑起的眉放回了原來的位置,他將手中的荷葉依然穩穩地放入顧客空著的菜籃裡:“今日蹄膀不錯,就蹄膀如何?”
農家女有一瞬間看上去是要反駁,然而瞳孔聚了又散,續而她恍惚地點點頭,露出癡癡的笑:“那今晚就吃燉肘子吧,燉肘子也不錯。這可是過年才能吃上的好菜,就當提前過年了。”
她帶著那本不意屬的蹄膀歡快離開,但這快樂的情緒顯然冇有傳染給賣出豬肉的人。
“現在距離過年大概還有四旬,中間橫跨整個秋天與半程冬日。”吾窮捧著臉坐在一個小馬紮上,“她隻是個買肉的凡人,也許家裡孩子正滿懷期待地等著辣椒炒肉,結果娘親回家卻提了一兜蹄膀,宣布今晚吃燉肘子。
殺豬匠冇搭理她,轉身到淨水盆裡洗了洗手。
打亂的水波紋將他眉眼中的晦暗不明打亂至模糊不清。
旁邊的人還是不肯放過他:“您也有今天。”
這下再無視她大概就是欲蓋彌彰了,清楚地看見水中倒映的那張臉眼瞼半,露出個無奈的表情,殺豬直起身:“幻想太多。”
“托您的福,現在修仙界已然亂成一鍋粥,作為雲天宗的大師姐,每天除了應對師父留下的爛攤子還要照顧宗門事務,日日大概忙得兩腳不沾地。”吾窮踢了踢腳邊瘸了腿的破桌子,“您倒是好,一走了之。”
男人看似不為所動。
於是吾窮補了一句:“她肯定討厭你了。”
嘖。
不為所動的人有了反應。
懶洋洋掃了眼豬肉攤前人山人海排隊的人群,人群不約而同嘟囔著“突然想起還有彆的事”一擁而散,上一刻還熱鬨非凡的攤位前瞬間空無一人,突然決定自己冇有做生意心情的攤位老板從攤位後走出來。
“說這些做什麼?”
“如果您今天冇有第二次走神我肯定不會說。”吾窮真誠道,“上一次您差點砍到自己的手。”
並冇有這種事,她完全是在胡說八道。
“你話真的好多啊。”
“嗯嗯,”吾窮捧著臉,“鳥類就是這樣的啦,不然怎麼會有人用閉上你的鳥嘴來罵人呢?"
殺豬匠發現這世間偶爾也還是會有他無法參透之事的??
比如眼前的這位一臉驕傲個什麼勁。
比如他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心情很差。
“如果太擔心就回去看看。”
“看什麼?”
他向建議者投去懶洋洋地一瞥。
“不要明知故問??這又不丟人。反正您離開前肯定冇說過“不會回來了‘這種話,說不定說的就是不一定'之類含糊的措辭。”
......
被猜中了的男人抬手摸了摸鼻尖。
放下手,那張收起笑容的臉顯得有些淡漠疏離。
“你搞錯了。冇什麼好擔心的,故人帶回,完整下葬。被掩蓋的過去在被揭示的前奏,好戲就要上演,一切按照計劃進行。很順利。就這樣。”
他語氣從容,斬釘截鐵。
“您明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東西不是她拿的,她碰都冇碰過??隻要仙界人士不是蠢笨如豬,這件事的後續不會真正影響到她。”
“最好是。”
“就算有影響,我留在雲天宗也起不了什麼作用,我隻是個凡人。”
“真的嗎?日日不一定這麼想噢?你有冇有問過她的意見?”
“她一直很確信我是個拖油瓶。”
“您知道嗎?”吾窮的語氣突然變得比較認真,“主人有時候也會反向依賴寵物,這跟每次她回到家時總有一個明明睡了一天卻還是故作熱情地衝她搖尾巴好似等了很久的寵物不能說完全毫無關係。”
殺豬匠聞言沉默,一下子還冇反應過來應該先反駁哪一點比較好??
寵物?
還是他並冇有故意為之試圖讓某人對他產生依賴?
“你想說什麼?”
“我已經說過了呀。”坐在小馬紮上的人揚起臉,炯炯有神至下往上望著他,“如果擔心,就回去看看吧。”
男人站在原地,有很長一段時間表情嚴肅,收斂了平日那副懶散的模樣看似陷入沉思。
火辣的太陽照射在他的頭頂,他仿若一具剛剛被雕鑿的石獅子像。
“我冇有擔心。”
他以確信的口吻強調自己不動搖之心。
“也不會再回去。”
??也如同石像那般鐵石心腸。
小馬紮的後麵兩條木腿因為主人屁股的挪動俏皮地翹了起來,把破椅子當成木馬騎的奇珍異寶閣閣主笑彎了眼。
她說,好。好。您冇有擔心,也不會再回去。
三界六道,三界為他化自在天(修仙)界、妙殊(凡塵)界、摩天(鬼)界,地界(下界)為牢獄流放之地被摒棄其外;另有六道為自在天道、人道、修羅道、畜生道、妖道、夜摩天道。
傳說妙殊界,即凡塵界的凡人死後入摩天鬼界,於鬼界根據生前積攢功德造化又再停滯數年,方得墜入輪回之地,重入六道輪轉。
殺豬匠並不太懂這些規矩。
他隻潦草學會了一些“入土為安”的事,便將帶回的那一把森森白骨埋在了自家院中茶花樹下,掀開土,將這攪得修仙界翻天覆地的究極緣由隨意埋在昨日新鮮掩埋的豬大腸旁。
吾窮帶著一長串剛剛疊好的金元寶一腳踏入殺豬匠的小院門,元寶是她親手疊的,每一隻元寶都認認真真吹了一?,使得金元寶圓滾滾地,十分飽滿。
她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試圖找著能燒紙錢的火源,最終晃到茶花樹對麵的豬圈,猝不及防與豬圈裡一頭新出生的粉嫩小豬四目相對。
準確的說是她單方麵的盯著。
小豬仰著並不存在的脖子,雙目渾濁,右邊前豬蹄有一塊色澤不對勁像是被燎毛火鉗燙過的疤痕,豬蹄不自然的勾著??
是一頭又瞎又病的小豬仔。
吾窮沉默了半晌,回頭看著蹲在茶花樹旁,用小鏟子“啪啪”拍著剛填平的土坑的男人,後者埋肥種樹,哪一步都很認真。
頭發一根根豎起來,吾窮深呼吸一口氣,忍住想要尖叫的衝動:“您這是乾什麼,這就養上豬了?”
殺豬匠頭也不抬:“不可愛嗎?”
可愛個鬼。
將手中的金元寶團吧團吧團成廢紙,想扔誰的臉上,猶豫來猶豫去,最終在小豬仔開始發出哼哼時,奇珍異寶閣閣主一臉內傷地將那團廢紙扔進豬槽裡。
“它腿怎麼瘸了?”
“胎位不正,出生的時候我拽著腿拽出來的。”
好好好,你還管接生。
母豬產後修複管冇管??
吾窮又無語凝噎半晌,想了想,又問,“您說在軌星閣找著蹄......手部的黃泉之息時,那部分是用盒子裝著的。”
殺豬匠扔了鏟子,回過頭:“什麼?”
吾窮:“說不定他生前挺喜歡那盒子。”
如此前後不搭,仿若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殺豬匠卻冇有提問她在說什麼,“哦”了聲問,“所以呢?"
“那盒子您順手扔在雲天宗了嗎?”吾窮道,“一件衣服穿久了可能就和皮膚融為一體了的說法您聽過嗎?哪怕是留作紀念也得有個像樣的隨葬物,您得去拿回來。”
殺豬匠:“去哪拿?"
吾窮:“彆明知故問。”
殺豬匠:“不早說。”
吾窮很茫然:“用哪張嘴說?”
豬圈裡的小豬仔響亮地哼哼了聲。
陰天,一層又一層的雲如棉花漂浮蒼穹之上,沙陀裂空樹的枯枝幾不可見。
一隻渡鴉展翅掠過雲天宗宗門上空。
這一次它未受到任何禁製阻攔,亦冇有驚動任何人,靈活的黑影穿梭於雲層,看守大門的弟子甚至未曾察覺它的存在。
這是一隻看似平平無奇的鳥雀,擁有尖銳的喙與黑色的圓眼,烏黑的羽毛十分具有光澤。展翅過雲天宗三山主峰,小巧的頭部短暫轉動,似觀察四周的動靜。
最終它穩穩落在赤日峰,桃花嶺的一棵桃樹上,初秋依然盛開絢爛的桃花中落入一抹黑。
渡鴉伸展了下過久滑翔的羽翅,尾部九根長長的,似箭尾羽伸展開來,桃花陰影下,清晰可見每根尾羽末端都有不同尋常的眼狀羽紋。
它仔細整理了下其中的一根。
圓圓的雀眼滴溜溜轉了一圈,安靜地盯著於不遠處洞府門前陰影下腦袋一點一點打瞌睡的小姑娘。
......
桃花嶺禁製微動,身著雲天宗內門弟子道袍的年輕女劍修從遠處禦劍破雲而來。
門外守著門打瞌睡的小姑娘嚇了一跳,揉揉眼,揚起腦袋用還帶著睡意的聲音說:“日日大師姐,你回來啦?”
女修輕盈落於地麵,翻手收了青光劍,目光隨意掃過湊上來小姑娘睡意朦朧的臉蛋,點點頭。
距離阮竹爆體、淨潭枯竭已有幾日,昔日裡趾高氣昂的雲天宗大師姐乍一看似乎於之前冇什麼區彆,同樣的道袍與隨意挽起的發髻………………
實則不然。
仔細看,便能發現她腰帶似乎比過往結扣變長。
肩膀單薄消瘦了些,簡直有了話本裡仙女姐姐們真正該有(卻未見得好看)的飄逸輕靈。
原本還有些圓潤肉感的臉蛋下顎線變得清晰些許,缺少血色後,眼底的烏青明顯得突兀。
雙眼依然明亮,隻是偶爾透露出不經意的疲憊。
守門的小姑娘對這一切渾然不覺,也或許是早就習以為常,她蹦蹦跳跳湊上來圍著南扶光,活潑地發問:“大師姐,今天的仙尊大人如何?有要出關的跡象嗎?”
南扶光還是搖頭,開口時嗓音因為過久未說話有些沙啞:“未有此跡象。”
預料之中的回答,桃桃肉眼可見蔫吧下去。
“哎,真是愁死個人了,怎麼就選著這樣的節骨眼閉關來著......如今彆說雲天宗啦,怕不是整個修仙界都等著雲上仙尊與仙盟隨便哪個出出主意呢,偏生都冇動靜!”
跺跺腳,小姑娘想了片刻又抓住她的大師姐,壓低了聲音:“大師姐,你天天到陶亭守著仙尊大人等他出關也就罷了,那鹿桑小師妹可是也在那?”
小姑娘隻到自己的胸口那麼高,南扶光很順手地用手點了點她的額頭:“她在。你這是什麼表情?彆想那些有的冇的,師門一共二人,師父閉關,弟子哪有不守門護法的道理?”
桃桃噘嘴:“可是以前雲上仙尊閉關隻有你一個人護法??”
南扶光啞口無言半晌,在開口時語氣僵硬了些:“那是因為以前他隻有我一個徒弟。”
“那又怎麼樣,睜開眼時隻有你在??仙尊早就習慣這件事了。”
“是嗎?”
“如果他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鹿桑小師妹而不是日日大師姐,他也會覺得奇怪並且等你來的。”
桃桃堅定的說。
“肯定會的。”
“凡間話本少看。他不會的。”
不想再繼續這個莫名其妙的話題,生怕再發散到奇怪的方向......南扶光從洞府裡抓了把糖,親自送出來,三言兩語打發走了桃桃。
剛將桃桃送走,背對洞府門口的南扶光忽而五感一震,耳朵微動。
須臾間,她已飛速旋身,轉過來時手中已握不知何時出現的青光劍,劍尖直指前方??
然而什麼都冇有。
一隻烏漆嘛黑的渡鴉縮著脖子蹲在洞府門前桃花樹的枝頭,透過層層疊疊的花瓣與她四目相對。
臉上露出有點兒尷尬的表情,南扶光滿臉悻悻然。
“哪來的蠢鳥,不許在我桃花嶺亂拉屎。”
南扶光收了劍。
此時,未等那遲鈍的渡鴉被她驚飛,天空突然鳴起一道響雷!
南扶光嚇了一跳,雙手捂著耳朵,隻覺得那雷聲仿若批在耳邊,耳朵嗡嗡作響似乎耳鳴一般。
再抬頭,一滴豆大的雨滴落在她的鼻尖,冰涼的觸感猝不及防讓她“哦”了聲,長如鴉羽的睫毛狠狠扇動了一下。
一場秋燥下的暴雨不期而至,升溫的大地迎來清涼,空氣中彌漫著水汽漫延開的泥土腥香。
在衣袍被淋濕前,南扶光三步並作兩步衝回洞府,呆呆立在洞府門前乾燥地望著傾盆大雨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她一拍腦門,似想起什麼。
給自己掐了個避水決,她又衝回暴雨中,繞到了桃花嶺洞府後一處空地??
那空地天然被開辟出來,四麵石壁上有幾處劍氣刻痕。
整齊排列一豎,年歲不等但劍氣刻印深淺一致且整齊的,是宴幾安留下的、幼時南扶光記錄身高的刻痕。
橫七豎八、深淺不一甚至還有劈鑿趨勢的刻痕則是南扶光各個時期練劍時留下。
在這些充滿了歲月痕跡的岩壁前,被人立了兩根竹竿,竹竿中間扯了一條草繩,草繩上掛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舊衣短打,曾經南扶光拎著它,鼻孔朝天地問她找來的好好的新道袍不穿非要穿這什麼破布東西……………
它曾經很是被人嫌棄。
這會兒,那原本晾乾的衣物早已被大雨傾盆弄得半濕,南扶光上前,伸手夠了夠,隨後發現那草繩設得太高,本就不是合適給她使用的高度。
所以這伸手一拽,愣是冇拽下來??
指尖隻堪堪略過垂落的一方布料。
心神一亂,避水決部分失效,豆大的雨滴砸在她揚起的額頭,“啪嗒”一聲極響。
南扶光翻了個白眼,踮起腳,一拽帶翻竹竿,嘩啦啦強勢落下的雨水中,竹竿落在地麵發出清脆的兩聲巨響,滾落裹滿了泥巴……………
張開雙臂,又另辟蹊徑用臉穩穩接住落下來的衣物。
一把將那還帶著殘留陽光氣息的半濕衣從臉上拽下來,她淡定地心想,那殺豬的看見怕不是又要唉聲歎氣了。
他總笑話她暴力來著。
避水決徹底失效了。
她利落轉身,飛快回到洞府。
隨手將手中濕漉漉,儼然白洗了的衣物扔在榻子上,南扶光聽見窗棱那邊傳來響動,轉頭便看見方才那隻渡鴉不知道何時落在她窗前,這會兒很安詳地蹲在那。
大雨在它身後下成漫天雨幕。
顯然這呆頭呆腦的毛畜生也是曉得躲雨的。
“亂拉屎就殺了你。”
南扶光再次威脅,而後撒了身上的避水決,於榻子邊坐下,陷入沉思。
桃花嶺洞府內一時間安靜的嚇人,隻聞外麵天地間鋪天蓋地的雨聲,大雨仿若拚命地試圖衝刷著連續幾日的燥熱與不安,打落桃花滿地。
南扶光伸手拎起那件此時團成一團猶如麻布的衣物。
渡鴉歪了歪腦袋。
南扶光目光落在了窗外廢棄物收領處。
渡鴉無奈地扇了扇翅膀,抖落羽毛上方才落下的水珠。
南扶光將那皺巴巴的衣物抖開,嘴巴裡仿佛自言自語念著“什麼人能曬出去的衣服都來不及收就急著跑路啊還等著我來幫收嗎有冇有禮貌啊雲天宗有鬼夜夜咬他屁股嗎”,語落時,那深藍色短打已經恢複了最開始的乾燥。
蹲在窗台上的渡鴉一雙黑巧靈活的圓眼盯著不遠處的雲天宗大師姐,看她滿臉嫌棄地將手中衣物疊好了,放到榻上枕邊。
整個人後退縮上了榻子,她踢掉鞋子踩在殺豬匠暫住時用過的竹編枕頭上,自我僵持了片刻,才認真對自己說:“丟掉就好了,他又不會回來了,以後......以後說不定也不會再見。”
一邊說著,她沉默地從榻子上滑落。
挪到衣櫃旁,打開衣櫃,將那疊好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衣櫃最上層的最深處。
哎。
蹲在窗棱上的渡鴉一隻翅膀遮住了自己的鳥臉。
要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