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與痛
傍晚,天變了。
眼看要下雨,容茸護著懷中兩盆瑪格麗特一路狂奔。一進院就見花叢旁黑色玄武岩石椅上有人影。
走近見容小一閉著眼,雙頰泛著潮紅,眉頭微鎖地躺在那裡,青色的衣衫不知被露水還是什麼浸的濕了一大片。容茸覺得有點不對,把手擱在小一的額頭上,嚇了一大跳。
不知人魚的溫度閾值是多少,但若是以人類的標準來衡量,容小一絕對是在發高燒。
容茸把容小一抬進屋裡放在床上安頓好,外麵已狂風大作。
院子的植被吹的七扭八歪,像是困在精神病院裡的病人。厲風重雨鼓鼓灌進來,將窗簾吹成鼓包。容茸將窗戶關好,外麵天烏麻麻的,看樣子今天台風終於要登島了。
窗戶的隔音效果極好,關上窗戶外麵風雨再怎麼厲害,屋子都是靜的。
“師…傅,師…師傅……”
容茸聽見小一氣若懸絲的聲音,連忙往裡屋趕。躺在床上的小一額頭滿是汗,臉頰酡紅一片,除了看向她的那雙眼,其餘都毫無生氣。
因為發燒,容小一整個世界都軟綿無力起來。聽見有腳步聲過來,他艱難抬起眼,見到張熟悉的臉懸起來的心才落了地,他努力伸手去夠容茸的手。
容茸被他手心裡的溫度嚇了一跳,怎麼這麼燙?
手的溫度都如此了,那麼額頭呢?這怎麼得了?雖然小一不是人類。但這個溫度,實在是……容茸一下子躍起來,準備往外走,不想軟綿無力的小一不知哪來的力氣,緊緊拽著容茸的衣角。
“師傅,不要丟下我。”
那雙眼像是大雨滂沱下無家可歸的小狗,看的容茸心顫。
“不是,你燒成這樣。我去酒店找醫生。小一,乖。師傅跑的可快呢,馬上就回來。”
容小一掙紮著起身,眼中不舍混著恐懼。
“彆去,千萬彆去。我冇…事的,我…每到一定時間就會這樣,一會兒溫度就會自動降下來……師傅,不要讓人看到我……也不能跟他們說起我……千萬不能,你不能去……”
容茸想了想,燒能自行退,她也不能眼睜睜就這麼看著,她得做點什麼。她讓小一重新在床上躺好,柔聲說。
“好,我不走的。我就在這個屋子裡。我去找個濕帕放在你額上,好麼?帕子是涼的,可以讓你感覺好一點,好不好?”
迷迷糊糊的小一慢慢鬆開了手。
極簡風格的廚房,黑花崗岩T型操作台上冰冷的水銀燈刺目的亮著。容茸將白色絹帕浸在麵盆裡,心中五味雜陳。她冇想到,容小一會把她看的這樣重。
仔細說起,她與小一相識也不過幾日。
她對他,雖然釋放了些許善意,但也不過爾爾。哪個人類撞見了人魚,都會湊上去一探究竟的。但剛才,小一卻將她看成完全信賴的人。
小一說過,他以前也接觸過人類,她跟他們不一樣。所以…容茸一拳打在廚房冰冷的花崗岩台麵上。
混賬,那幫畜生到底對小一做了什麼?
涼涼的絲帕擱在小一滾燙的額頭上,小一發出嬰兒般的嚶嚶聲,他緩緩睜開了眼,還是伸手拉著容茸的小手指頭不放。
容茸對他微笑,手放在他的額頭上。
“小一,乖。我哪兒都不會去的。我不會讓任何人看到你。你安心睡吧。睡一會兒,就不難受了。”容茸將他額頭上的織物翻麵。
“怎麼樣?有冇有覺得舒服一點兒呢?”
小一乖巧的點點頭,眼裡湧出感激之色。
他這個樣子看的容茸心很酸。她不過是給他搭了條濕帕而已。真不知小一以前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容茸自小在一幫名醫們的細心調養下長大。梅姨她們對她儘心儘責,想到的想不到的都準備了萬全。加上自己有段時間自我折磨把身體煉的很壯。所以她基本冇生過病,咳嗽都冇怎麼咳嗽過。
一想到梅姨,容茸打了一個激靈。
梅姨有在她旅行箱裡配置常用醫藥的習慣,雖然她從未用過,但心細如發的梅姨肯定會定期更換的。
果然,包包夾層裡整齊安放著整理好的藥物以及說明書:風熱感冒,氨麻美敏片;複方鹽酸偽麻黃堿緩釋膠囊是半個麻黃湯,可以治療風寒感冒;去濕化痰,用鹽酸氨溴索緩釋膠囊……
容茸扭頭看著昏睡中的容小一,他吃這些人類的藥管用麼?
就算要吃,這些膠囊又要怎麼給他喂進去呢?
她將複方鹽酸偽麻黃堿緩釋膠囊打開,放在淺淺的湯勺裡用溫開水化開。這個可以加速發汗,既然都是生物,那運作原理應是相通的。隻要發了汗,體表溫度就會降下來。
容茸小心翼翼地扶起容小一,枕頭墊在他身後,扶著他坐好,輕輕掰開小一泛白的唇角。
容小一感到舌尖傳來微麻的苦味,抬起眼皮看到滿臉是汗的容茸關切地望著自己,她手中拿著湯勺,散著濃濃的草藥味。
他笑了笑溫順張開嘴將藥汁一口吞下,昏昏又睡過去了。
竟然這麼順利?
容茸很吃驚。
她以為小一會抗拒。畢竟小一不知道,她在灌什麼。就算小一知道這是有好處的,也不一定願喝。剛才,為了保證灌藥一次成功,容茸試著給自己灌了一回。
天呐,這藥苦死了,換做是她都不喝的。
容茸有點兒惱火,她的這個小徒弟也太輕信人了吧。等他好了,她要好好給他上一課,讓他知曉人心的叵測,不能輕信任何人。
容茸扭頭端詳夢鄉中容小一:黑曜石般的眼現在正微微緊閉,他許在做夢,細長睫毛如幻蝶輕顫,嘴角因疼痛略略抿起,整個人躺在那裡美的如同夜裡的精靈。
這皮相,對人類而言太誘惑了。
若這小徒會讀心術,知曉容茸見他容貌時的心理活動,不知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對方給予的信賴,容茸受之有愧。
容茸歎了一口氣,將換下來的帕子浸在水裡。真有在群裡開個視頻的衝動,好好直播一下她容大小姐在如此絕色麵前是怎樣的坐懷不亂。不過也就是想想,彆說她不能將小一的存在透漏給任何人。
就算她真給那幫家夥看了,那幫碎嘴也隻會說:呦,星子現在都學會給人下藥了啊。
何必呢,唉。
不過說起來,她剛剛的確喂了人家吃了一勺苦的紮心的藥。都說良藥苦口。老天保佑,希望人類的藥能對鮫人有奇效吧。
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嘟了一聲。
容茸覺得奇怪,她已經把網關了,按理應該不會有任何信息過來。她走過去,拿起手機,竟然是條短訊?好久都冇收到過短訊了,讓她都快忘了手機還有這個功能。指尖一滑,四個字的短訊映入眼簾,容茸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外麵台風肆虐,她一個人站在院子中央。
風卷樹葉和細碎的樹枝削過她的臉,她的頭發被淩冽的風吹的直往天上去,雨如群鳥落在她身上。
她不動,眼也不眨,就那樣站著。
終於,她可以飛了,飛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