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偏執的人

實驗室鏡壁中央幽幽青藍如隔世妖火，但那不過是銫化物在燃燒。

李鏡然對走進來的班修齊說：“神經元恢複速率比我們計算的要快的多。但就算用了老師的腎臟乾細胞和你稀釋了六年的‘生命之鑰’。我也無法確保她一定會醒過來。真的，修齊，我會竭儘全力，但我無法保證她一定會醒過來。”

“我知道。”班修齊低聲仿若自語；“謝謝你了，師哥。”

他們眼前若海底礁群，海葵觸角舒展水母光絲悠然。李鏡然看著站在他前方的班修齊，或許，是他的眼眸已變的初見時那樣的清淺，他驀地回想起他們年少時的慘烈對峙，心中有些異樣。

一開始，為讓老師開心他也曾友好對待空降來的師弟。

在實驗室裡他，他向他講解酒石酸銻鈉、醋酸鉈、阿托品、洋地黃等等醫療價值和毒性特質。他說銻因為可以在人體內阻礙肝臟心肌的酶的正常運作，成年人隻要攝入單劑量500毫克以上的酒石酸銻鈉就會在幾小時內死亡。但因個人對銻耐受量各異藥劑量不好把控，不如用硫酸鉈。

硫酸鉈可以溶於水，無色。近乎無味的它往茶咖啡和可樂一倒更為完美。

人體攝入鉈之後一至兩天才會出現症狀，那些症狀很容易和譬如腦炎、大腦腫瘤、酒精性神經炎、癲癇甚至傷寒相混淆，神不知鬼不覺，上個世紀很多腐敗政府曾用它去除反政府人士。但鉈元素容易導致脫發及時治療甚至會慢慢恢複。受害者火化後的骨灰仍可探測到鉈。

李鏡然不無懊惱地對著他小師弟抱怨，這個鉈也不是最理想的刺殺毒藥。或許，這世上就冇有真正完美的暗殺毒藥吧。

翌日，乖巧的師弟就交給他一份以簡單參數計算出的酒石酸銻鈉個體差異的精準劑量表。還有兩種硫酸鉈缺陷補全法。想法是好的，但也太異想天開了，如果真是這樣，他已知的最完美的暗殺佳品從今天起都誕生了。

這種腦洞大開的事李鏡然也常做，老師每次都笑著把他的想當然做出來，讓他對照著看他冇有考慮到的點。作為一個合格的師哥，他也學著老師將朱修齊寫的東西在模擬機演算，並同時做了小白鼠換算實驗。得到的結果把他嚇到了。

這小男孩好可怕。

他和老師不會害人，但這個所謂的師弟呢？李鏡然覺得此人是分分鐘要殺人。冇什麼理由，他看著他就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反正從那天始，他就對他嚴防死守。他在為正義而戰！

過了許多年，他未見過師弟用毒藥害過誰——可能這種方式對師弟來講過Low，他的樂趣在與在精神上碾壓敵人直至對方精神崩潰。說起來，那感覺他有幸感受過一次，他最終按照對方劇本在關鍵節點將刀捅進師弟的腹腔。

他怎麼會那麼蠢？

真是人生汙點。李鏡然每想一次，都想再捅那混蛋幾刀。

再後來，師弟為抵製擴散到身體各組織器官萬毒之王‘生命之鑰’服食複合毒藥。每次，他必親自端給他，看他吃完再親手收走。他在提防什麼？難道還怕那人心血來潮將藥給身邊人吃嗎？有時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不過師弟也無所謂他做什麼，他忙著攫取財富話都很少對他說。但看著這個人已成為李鏡然的人生習慣。這算不算是他性格中的偏執呢？

嵐嵐常說，常夜的性格跟她很像都無比執拗。他四平八穩的處事風格和他們不是一類人。

李鏡然實在很難將嵐嵐和師弟放在一塊比較，嵐嵐是個傻傻的翅膀未帶就出門的天使，而那個人則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李鏡然執意由他，而不是班修齊蒸發半世財團並不是因為基督山伯爵情結。而是他怕由著那個人的性子，事情會變得無法收拾。他比誰都清楚他師弟身上流著的血有多麼冰冷，那條毒蛇冇有人類的憐憫。他盯上的獵物，除了自求速死冇有彆的解脫。

想著，李鏡然歎了一口氣，同情地望了一眼模擬機。

小容真的好可憐，好好的一個小女孩怎麼會碰上這種人？

真是前世冤孽。

他知道自己在助紂為虐。但師弟把他吃的死死的，除了乖乖就範他冇彆的辦法。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這一點了。而且，他也覺得小容就這麼死了，實在太可惜了。

血液循流係統原刺觸手正漸次枯萎，實驗品外表皮細胞慢慢從末端脫落……

研究室所有人熱切地注視著那個碩大模擬機，如果這次實驗成功了，這將是Vessel曆史上最有意義的一刻。

心臟複蘇，心瓣。

跳動。跳動。

一下。兩下。

靜。

好靜。

萬籟俱靜，萬物噤聲。

遇水飛花，墜星如畫，時空如恒河砂礫在指縫白駒過隙。

夢境中的輕盈逐漸褪去，混沌中觸覺變得清晰有力，直至鋒利如匕。容茸感到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滲進她的肌膚。血液。骨骼。靈魂——如果她有的話。滴水穿石，肉身浮泡層層刮除。她的意識興奮地與湧入的陌生意識親昵起來，纏繞在一起如植物枝蔓迎風舒展。

容茸睜開眼，瞳膜中觸須狀的物體輕輕搖曳，空氣中浮動著奇異味道。

一人多高的觸須將她埋著。淡粉轉瞬化為淺藍又變回去，容茸想起海底的海葵和斑駁的橘色小魚。輕輕一動，觸角輕搖。

不著片縷的身體在裡麵來回擦蹭，柔柔軟軟，有點兒小癢，感覺好好玩兒。

這個夢好奇怪哦，容茸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