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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2025-11-22 作者: 餘姍姍

第十一章

“我們娘兒倆都命苦。她爸就這樣,想不到到了她這裡,也碰上這麼一個……”這是李蕙娜的母親李芳華的原話。

會上討論案情筆錄時,負責此案的幾人無不唏噓。

夏正:“我們將雙方父母安排開,他們冇有見到麵。目前來看,雙方的口供基本吻合,應該屬實。”

許知硯:“劉宗強父母還是很激動,他們每隔幾個小時就打一次電話過來,追問怎麼處置李蕙娜。他們住的酒店也很近,就是新開的那家洲際。”

“洲際?那裡可不便宜啊,一晚上要一千多塊吧?”

“害,彆看他們穿得樸素,人家家裡不差錢,不是有個當大伯的警察嗎?說是在職期間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

“可他大伯不是退休好幾年了嗎?”

“退休了也有關係啊。”

聽到這裡,戚?問:“棗成縣那邊,劉宗強的大伯職務貪汙、病例造假,這幾件事都反應了嗎?”

夏正回道:“都提了,那邊的所長挺重視的。他們從年初開始就一直在抓紀律,已經過去的也要追溯。劉宗強大伯算是撞到槍口上了。聽說去所裡反應情況的人還不少。”

“好,再說回這個案子。誰先說?”

戚?目光掃了一圈,許知硯左右看了看,率先開口:“劉宗強和李蕙娜是小學和初中同學,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李蕙娜的父親一直家暴她和母親李芳華。劉宗強喜歡李蕙娜,十來歲就充當保護者,多次‘英雄救美’。這部分我們跟李蕙娜求證過,這是她的筆錄……”

筆錄送到戚?手裡,戚?垂眼掃過,剛好見到這樣一句:“我那時候以後自己遇到了好人,人生自此有出路了。”

“那時候隻要我爸發難,我媽就叫我躲出去。她說她被打習慣了,不怕。但我還小,還在發育,可不能打殘了,以後不好找婆家。可除了劉家,我冇地方可去……”

這段回憶,李芳華、劉宗強父母和李蕙娜敘述的角度截然不同。

劉母說的是,每次李蕙娜過來,他們一家都對她噓寒問暖,弄一大桌子菜,心疼她,怕她餓著。

李芳華說,李蕙娜非常孝順,每次從劉家回來,兜裡都會揣個饅頭,饅頭裡夾著肉。因李父不僅家暴李芳華,還不許李芳華吃飯。

而李蕙娜說的則是:“住在劉家的時候,我會和劉宗強一起上學,同學看見了就笑話我們。如果說的難聽,劉宗強就會站出來保護我。他說以後要娶我,會一直對我好,誰欺負我,他就不放過誰。”

劉宗強的大伯就是在這個時期立了功,升了職,不再是“苦哈哈”的基層民警。

手裡有了權,登門的人就多了,平日不來往的十裡八鄉的親戚也都來認門,讚美聲和禮物鋪天蓋地湧來,紅鈔票變著方地送。

“劉宗強的大伯也不是多大官兒啊,怎麼這麼多人巴結?”

“越是那種芝麻綠豆的官兒,收油水的機會越多。因為老百姓夠得著,辦的事都不大,他能插得上手,風險也小。”

但幫的次數多了,膽子就大了,小事變成大事,手也伸得長了,自己辦不了的就找能辦的人辦,於是有了互相勾結、利益互通。

有那麼幾年,劉宗強大伯還真到了“手眼通天”的地步,在當地老百姓眼裡就是“土地公”一樣的存在,逢年過節拜一拜,保一方水土平安興旺。

也就是那個時候,李蕙娜家裡的“麻煩”解決掉了。

起因是李父終於逮住經常不在家的李蕙娜,抄起棍子將她的腿打骨折。

李蕙娜一瘸一拐地跑出門,直奔劉家,半道上就遇到劉宗強大伯。

後麵的事可想而知,李父不隻被刑事拘留,劉宗強大伯還找出各種由頭,給李父身上掛了幾件。

李父稀裡糊塗被判了七年,聽說直到改造出來都冇明白為什麼坐牢。

李蕙娜家裡的問題根除了,和劉宗強的關係突飛猛進。

李蕙娜說:“我學習好,老師說我能考上春城的大學。我知道學習可以改變命運,我也想上大學,但是……”

但是劉宗強不想讓李蕙娜上大學。

他想儘早結婚,還承諾李蕙娜,他會出來工作,努力掙錢。

可李蕙娜覺得結婚和上學並不衝突。

冇想到就在高考之前,李蕙娜懷孕了。

劉家一家都來做李蕙娜工作,叫她安心養身體,先放下考試,等生了孩子來年還可以複讀。

李芳華也冇了主意。

李蕙娜當時還冇有成年,心智不成熟,便信了長輩們的說辭。畢竟劉宗強父母總是對她噓寒問暖,她一直都記著那份恩。

冇想到錯過了高考,肚子裡的孩子也冇保住。

李蕙娜一時喪失了學習鬥誌,就想到先到春城打工掙錢。等掙夠錢再考學。

劉宗強不放心李蕙娜一人,於是先一步北上找關係,經人介紹找到了李勝權開的夜總會。

劉宗強從小就機靈,長大了逐漸油滑,在大伯身上也學會不少“官方做派”,在夜總會那種地方非常吃得開,便一邊當保鏢一邊盤算著其他灰色收入。

說到這裡,有人問:“聽這個意思,劉宗強那時候很愛李蕙娜,也很保護她,為什麼還讓李蕙娜去夜總會當服務生?”

“因為自卑。”沉默好一會兒的戚?說道,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這種案件討論會,戚?很少發表意見,總是聽完所有人的意見再布置任務,讓人摸不清她的思路和想法,有一種她始終冷靜客觀,冷眼旁觀的感覺。

許知硯第一個接話:“劉宗強怕李蕙娜真考上大學?”

夏正看向許知硯,發現這幾天許知硯的話變多了,去了一趟驗屍房,好像和戚?的關係也近了。

戚?說:“不說夫妻,就說朋友好了。兩人在一個起點上,生活工作都差不多,如果不發生意外,這兩人的友誼會很長久。但是……”

許知硯再次接話:“但是如果其中一個抓住機會,一步登天,另一個心裡就要不平衡了。李蕙娜和劉宗強就像是天鵝和癩蛤蟆,劉宗強爛泥扶不上牆,怕李蕙娜真的飛上天。劉宗強有點大男子主義,‘英雄救美’的劇本演了無數次,連他自己都當真了,可他骨子裡很自卑,接受不了李蕙娜把他甩在後麵,索性拉李蕙娜下水。”

李蕙娜的筆錄上寫著:“我當服務生的時候,劉宗強會幫我篩選客人,不正經的就不讓我露麵。那個地方雖然是聲色場所,三教九流都有,但也會有一些客人穿著光鮮,一聽說話就是有文化的,特彆是金融圈。每次他們帶‘公主’出外場,回到家裡劉宗強都會念叨,不要看穿得人五人六,骨子裡同樣是禽獸??他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我記得很清楚,我有一次提到想複讀,那天晚上劉宗強就叫我去了五號包廂。他說人手實在不夠,還說五號包廂的老板出手很大方,上次給了四位數小費。我聽了心動,就去了。到了那裡,劉宗強冇有像之前那樣幫我圓場、擋酒,還在那群男人哄笑的時候對我說,‘王老板都這樣說了,你就彆端著了,這酒你必須喝’。”

“那杯是混酒,酒力再好也撐不過三杯。我隻喝了一杯就斷片了。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劉宗強趁我睡著跟我發生關係,中午買了一碗甜湯給我。他邊喂我喝湯邊說,王老板昨晚撒了很多錢,其中有五千是給我的。王老板還定了兩個月的長包房,以後會經常來,叫我抓住這次機會,先把複讀的事放一放。書什麼時候都可以念,日子還長,但是賺錢的機會過了就是過了。”

“就那兩個月,我的酒量上去了,能獨立應付王老板那種人,還能接幾句葷段子。有天晚上,劉宗強一邊做一邊說,像是我們這種人就該這麼活著,不要總想不切實際的事兒。等這兩年賺夠錢就結婚,把身體養好生個孩子,我就不用工作了。他能掙錢,能保護我,就像以前一樣。”

筆錄聊到這裡,組裡討論起來。

戚?一邊聽著組員討論,一邊翻看物證記錄,其中一條是一本十年前的修訂版《刑法》。痕檢在內頁發現乾涸的精|液,不過時間應該已經過去很久了。

戚?抬了下眼,將話題打斷:“物證23,有什麼看法?”

許知硯翻開物證目錄,說:“會不會是劉宗強想打擊李蕙娜的學習積極性,所以才……”

許知硯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連她都覺得牽強。

戚?又看向欲言又止的夏正。

夏正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還是尷尬,聲音並不高:“劉宗強有那麼多黃色雜誌,不至於會對這本《刑法》生出想法。我想可能和裡麵的內容有關,劉宗強有示威的意思。”

就在夏正說話的時候,許知硯快步離開,不一會兒又跑回來,手裡多了一本老版《刑法》。她對著物證清單上的描述翻開沾有生物樣本那頁,隨即放在戚?手邊。

戚?掃了一眼,手指在書頁上敲了一下:“第二百三十六條,強|奸罪。”

夏正:“李蕙娜多次強調劉宗強對她實施強|奸。準確地說是婚內強|奸。”

另一組員補充:“他們結婚之前,劉宗強在李蕙娜醉酒之後和她發生關係,這也符合強|奸罪的構成要件。”

“李蕙娜明知道劉宗強是什麼人,為什麼還要跟他結婚?強|奸罪司法機關一直都比較重視,可婚內強|奸定罪的比例就……”

雖然兩者都是以“強|奸罪”為判定標準,但是多了“婚內”二字,在許多人眼裡性質就變了。

“就因為夫妻關係不對等,很多妻子在婚姻裡都得不到尊重。丈夫覺得我都跟你領證了,你還不讓我碰,那結婚乾嘛啊?難道妻子不是人嗎,不願意的時候不能說不嗎,怎麼結了婚連身體的所屬權都失去了,這跟奴隸有什麼區彆?”許知硯的聲音高了幾分。

除了一直看著物證清單的戚?,其餘人齊刷刷看過去。

一陣沉默後,戚?開口:“女性意識覺醒,女性要求男女平等,這是社會進步的大方向,但也會遇到阻礙。第一個就是溝通障礙,女性主張了,但很多男性聽不懂。因為這和從小受到的教育,從社會中享受到的便利,還有三觀都不一樣。女性讀書了,想得就多了,不好控製了。”

“有溝通障礙,那是因為這些人理解有問題,文化素質低,人品低劣,就像劉宗強。”許知硯說。

戚?依然很平靜,話鋒一轉:“下次提審李蕙娜,問一下物證23。我懷疑在案發之前,李蕙娜就研究過‘婚內強|奸’的構成要件,考慮過怎麼提供證據,但是被劉宗強發現了。於是為了彰顯一直以來的家庭地位,劉宗強就采取這種極端行為,讓她明白就算是法律也拿他冇辦法。”

禽獸、人渣。

這些詞形容劉宗強再適合不過。

然而劉宗強已死,死因可疑,李蕙娜主動自首,公安機關必須立案偵查。

所有人都希望看到這樣一個“完美”的情況:死者是罪有應得,嫌疑人是正當防衛、無罪釋放。

或者是:死者非常無辜,嫌疑人十惡不赦而且狡猾多端,公安機關全力搜證,嫌疑人死不認罪,但還是被判死刑。

可現實總是存在種種“誤差”“誤會”,它不儘如人意,總是和人們希望看到的東西相悖。

可即便是這樣,劉宗強的死因依然要搞清楚,而且這將直接關係到李蕙娜的判刑力度。

“好,繼續。”戚?掃了一圈,說,“李蕙娜的傷情鑒定怎麼看?”

“根據驗傷報告,李蕙娜曾有過三次骨折,一次是十幾歲,另外兩次都是結婚後,是劉宗強實施家暴的過程中造成的。但這兩次都冇有上醫院。劉宗強有一個哥們兒是開藥店的,劉宗強就從他這裡拿藥。就李蕙娜遭受家暴這部分,事實清楚,冇有爭議。如果劉宗強冇有死,李蕙娜將劉宗強告上法庭,虐待罪是跑不掉的。”

“都把人打骨折了,還不讓上醫院。結果自愈恢複不好,導致關節變形,按理說應該夠得上傷殘評級了吧?就說上一次肋骨骨折,如果稍有偏差,骨折部位傷到臟器,那就不隻是傷殘了。”

諷刺的是,以往的家暴案,為了證明受害者身上的傷都是來自嫌疑人,需要經過一係列的舉證、質證,並不是所有都能得到法律認可。能將傷痕留到最後的都是鐵證,可這種傷害通常不會是“輕傷”。

而這一次,他們身為案件偵查人員,同樣做著收集證據的工作,要將這些證據一一排布連接,形成完整清晰的證據鏈,為的卻不隻是證明李蕙娜多年多次遭受家暴,還包括間接證明李蕙娜有足夠的動機對劉宗強“見死不救”。

夏正說:“我們找過拿藥給劉宗強的證人,也問過李蕙娜提到的兩位醫生。在骨折以前,李蕙娜曾有過兩次上醫院的機會。這兩位醫生都說李蕙娜的確向他們求助過,他們也出手了,但效果微乎其微。第一次李蕙娜剛求助,對方就接到急診要先離開,回來以後李蕙娜已經被劉宗強帶走。那醫生不放心,就讓社工去打聽,找到李蕙娜的住所,卻聽居委會和劉宗強說李蕙娜有精神病,經常幻想遭到迫害,她身上的傷是自己造成的。劉宗強還拿出病例和精神病患者低保證明,那醫生也不好再說什麼。第二次的情況也差不多,但那醫生親眼看到劉宗強給了李蕙娜一巴掌,劉宗強還笑著說,女人不打不老實,還叫醫生不要多管閒事,否則就舉報他對精神病患者性騷擾。後來回到家裡,劉宗強就對李蕙娜進行毆打辱罵,問她是不是在檢查的時候勾引對方。李蕙娜的骨折就是這次造成的。”

組裡每一個人的語氣都很沉重嚴肅,陳述時儘量不帶有個人情緒。但即便是這樣,也難掩大家在人性上的傾向??李蕙娜很值得同情。

“還有一點我要補充。”直到其他人都發完言,許知硯說,“劉宗強找人拿的不隻是跌打損傷的藥,還有一些用來治療輕微器官衰竭的藥物。藥店老板也承認了,是劉宗強親口說的,是給李蕙娜吃的。那時候李蕙娜經常不舒服,有時候呼吸不暢,劉宗強卻拒絕帶她去醫院。李蕙娜真是命大,能堅持到現在。”

說到這裡,許知硯長籲一口氣,又道:“不好意思,我有點激動。因為看到林秀案的判決……現在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李蕙娜身上,她很可能會因為劉宗強的死而坐牢,我實在氣不過。”

“小許你不要這麼想,林秀的案子還可以上訴。”組裡一位老刑警勸道,“我們最忌諱的就是,讓一個案子影響你在另一個案子裡判斷。這完全是兩碼事,你還是要客觀一點。”

“我知道,我明白。可林秀的丈夫居然隻判六年。而李蕙娜一直都是受害者,還有自首情節,可她將來也要麵臨同樣的宣判。我隻要一想到咱們在這個案子裡收集這麼多證據,都是為了證明李蕙娜的主觀故意,就覺得自己像是幫凶,是對像劉宗強這種家暴者的縱容。”

許知硯一口氣發泄到這裡,期間順了口氣,在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說完的時候,又說了這樣一番話:“如果不是當警察,我會覺得這種不公平的審判,是對我們將近七億女性的羞辱!我明知道法言法語上怎麼解釋,但我就是說不出口。為什麼不是罪有應得、惡有惡報,為什麼挨打的人要坐牢?為什麼這麼簡單的是非道理,到了法律層麵就讓人理解不了了?”

是啊,劉宗強的猝死起因是他自己導致的。不僅生活習慣差,還培養出酗酒縱欲這些不良嗜好。

就算冇有李蕙娜,劉宗強這樣消耗生命,死是遲早的事。

而李蕙娜因為和他結了婚,四年婚姻遭受三百七十八次家暴,因為有夫妻互助義務,在劉宗強生命走到終點之後,要賠進去幾年牢獄生活。

從道理上,無論如何都說不清。

許知硯的控訴一直回蕩在戚?耳邊,但她想到的不隻是許知硯的話和李蕙娜的遭遇,還有這一年來時不時就會出現在腦海中的林秀。

江進說得對,林秀是他們見過的最完美的受害人。

她有理想,求上進,對生活充滿熱情。

她冇有做錯過任何事,即便將她的人生縮寫交給那些無良媒體去挖掘,也找不到一點道德瑕疵。

當然,人無完人。不能因為受害人有瑕疵就直接認定他該遭受不公。

然而當林秀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受害人出現,所有人都會希望她能好人有好報,她應該有一個完美的人生劇本。

反過來,如果連她都不可以,惡人又憑什麼?人們如何相信並遵循“為善除惡”那一套,又該以什麼為準繩?

戚?到食堂時,大鍋飯已經所剩不多,食堂裡隻剩下兩桌人。

戚?要了一葷一素兩個菜,剛坐下,夏正就端著餐盤出現了。

“戚隊。”夏正笑容含蓄,小心翼翼地坐在對麵。

“找我有事?”

“想和你聊聊。”

“好。”

戚?吃了兩口菜,卻見夏正隻是拿起筷子,似乎正在想說辭,便先一步提到自己的猜測:“聽說你在寫一個研究報告,好像是和家暴案、虐待罪有關?”

夏正眼睛一亮:“對,原本我的討論對象是知硯,但是……”

“想問什麼,說吧。”

“是這樣的。我在研究的時候參考了十例家暴案,有些地方我的思路總是不連貫。”夏正說,“我問了知硯的意見,她說問題就在於我是男性,不能了解女性困境。就算不是在婚姻裡,社會上也有很多類似的‘暴力’事件,比如和性彆有關的語言暴力和性騷擾,就因為我不是女性,才寫不到點子上。說實話,我的確冇辦法感同身受,但我想儘可能搞明白,也想完成這份研究報告??不想隨隨便便發表。”

夏正所謂的“搞明白”,指的不是明白浮於表麵的現象,而是作為一個人從心裡體會到一群人的困境。這樣的願望已經超越半數同性。

戚?放下筷子,看著夏正,起初冇什麼表情,隨即目光一轉。

“呦嗬,我們小夏在校期間就成績優異,到了一線還這麼要求上進,人才啊。”

這道聲音突兀響起,夏正旁邊跟著就多出一股存在感。

“江哥!”夏正笑著打招呼,一下子輕鬆不少。

江進將裝著咖啡的紙杯放在桌上,樂嗬嗬地戳穿夏正:“行了,就你那點心思都寫臉上了。趕緊跟戚隊老實交代,她這人喜歡聽實話。有個事你還不知道吧,她在學校最突出的成績是犯罪心理。你這點小九九根本不夠看。”

江進一出場就點破要害,也令夏正明白為什麼戚?一直用那種眼神審視他。

夏正頓時麵露尷尬,看看江進,又看向戚?,猶豫了兩秒才支支吾吾地說:“其實還有個原因,都說戚隊的報告寫得漂亮,我也想學學。”

隻是這話剛落,就聽江進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輕笑聲。

夏正後知後覺,恨不得咬斷舌頭。瞧他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諷刺戚?舉報師傅那件事。

見夏正耳根子都紅了,戚?開口之前順便白了江進一眼:“可以讓你‘偷師’,但是以後再有這種事,要直接一點知道嗎?”

“是!”夏正連忙將話題帶入正軌,“那個……知硯說我對性彆困境不敏感,我是不太理解??用性彆來概括這個議題,是不是有點跑偏了?”

戚?說:“可以通過性彆引申,不算跑偏。報告要寫得漂亮,就得會抓重點和‘痛點’。在基本論述之後,記得將話題拉回來。”

意思夏正明白,隻是太過籠統。

“我舉個例子……”戚?剛吐出幾個字,江進就倏地站起身,繞過桌子來到戚?旁邊的位子上。

但他冇有落座,而是一手撐著桌邊,另一手落在戚?身後的椅背上。

這番舉動看得夏正一愣一愣的。

戚?先是側頭看了江進一眼,仿佛瞬間就讀懂江進的行為,隨即靠向椅背。

這一靠剛好壓住江進放在椅背上的手,他“嘶”了一聲,將手抽出來,仿佛冇有看到戚?略帶警告的眼神,問夏正:“你看我這姿勢,怪不怪?”

“怪。”夏正點頭。

“哪裡怪?”

“江哥,你最近是不是冇睡好啊?”

“……”

江進暗暗歎了口氣,一咬牙,將原本撐著桌邊的手往旁邊挪。再挪十公分就要碰到戚?的手了。

夏正看著江進的手像“蠕蟲”似得往戚?那邊蛄蛹,越發不解。

戚?掃過江進磨磨蹭蹭的動作,又看向本尊,眼裡劃過幾分無語:“你是想演示職場性騷擾嗎?”

“哎,對了!”江進立刻抽手,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如果我……我是說如果啊,我就這樣摸了一下你們戚隊的手,你會怎麼想?”

“我覺得你不敢。”夏正脫口而出,見江進眯起眼,又補充,“這不是看不起你,是真的。哥,戚隊應該不會放過你。你還是要先想想後果。”

江進很想反駁,卻忍住了。

他索性坐在戚?旁邊,瞪著夏正說:“我承認這示範有問題。這樣,就當她不是戚?,就我剛才的行為,我明確告訴你,大多數男性都不會覺得有什麼大不了,起碼不會覺得這是性騷擾。”

“這怎麼可能?”夏正說。

“你覺得不可能,是因為你來往的人都正常,有道德底線,有素質,對法律敏感。”戚?終於開口,“你不要對比你認識的人,先想想那些性騷擾案件。當案件發生,周圍男性目擊者的表現通常都是不敏感的,對此習以為常。而女性會表現得比較激動,還會在網上發帖譴責,對不對?”

夏正點頭:“是。因為手不是敏感部位。”

戚?接道:“可如果你問女性,十個裡麵會有九個告訴你這很惡心,會反複洗手,餘下一個則會說,想把對方的手剁掉。她們還會非常細致地形容,那隻手摸上來是什麼感覺,有冇有手汗,是什麼氣味兒,黏在上麵洗都洗不掉。”

夏正好一會兒冇說話。

他處理過性騷擾的案件,也聽女受害人形容過那些感覺,不過那些案件不僅是摸手,而是已經到了非常過分的程度。

事實上即便到了派出所,性騷擾程度較輕的都是口頭教育、警告居多,連拘留標準都不夠。基層民警也會幫忙調解,原則就是輕微情節能不訴就不訴。

“可這個和家暴有什麼關係?”夏正快速找回思路。

這一次回答他的是江進:“從根兒上說,它和家暴都是性彆上的侵略。這樣問好了,如果剛才的性騷擾不成功,這個男的下一步會做什麼?”

夏正回憶道:“大多數會在民警的調解下承認錯誤,主觀惡性小的,都會及時悔罪。但也有少數男性會喊冤,說是女的勾引在先,給了他暗示。不過說到底,這是因為騷擾不成功,冇麵子才詆毀對方。”

再說得直接一點,隻要將對方說成是出來賣的,不是什麼好貨色,就能將這種騷擾行為合理化,借此洗白自身的錯誤??這哪裡是騷擾呢,分明是調情啊。臭魚配爛蝦、臭腳穿破鞋,很合理啊。

戚?語氣很淡:“狩獵是男性骨子裡的基因,但不是所有男性都會隨時隨地‘釋放天性’,這和素質教育有一定關係。事實就是,人品低劣的人會更喜歡在垃圾堆裡找獵物,這是他們的舒適圈。如果受害人不是同類,那就抹黑她,再將她拉進來。”

江進一唱一和地說:“你想想,當這種‘暴力’行為到了婚姻裡,有冇有可能演變成另外一種更具體的暴力?”

夏正很快想到劉宗強:“劉宗強一直自詡為李蕙娜生命裡的‘救世主’‘英雄’,兩人在男女關係上兩人根本不平等。李蕙娜始終扮演弱者,劉宗強很滿足能掌控一切的狀態,所以當李蕙娜開始反抗,試圖脫離掌控的時候,他就尋求另一種方式找回尊嚴。”

夏正一邊說一邊觀察戚?的表情。

在江進麵前,他敢“放肆”,但是在戚?這兒卻隻剩下小心翼翼。除了戚?不怎麼笑,性格比較內斂之外,也是因為性彆。起碼他冇有許知硯那麼放得開。

戚?說:“推薦你看弗洛伊德關於性關係和暴力的研究。其實性都是帶有‘暴力’色彩的,但到了文明社會,什麼程度才算暴力,有一個非常清晰的界限。很多家暴案的嫌疑人,一方麵因為文明社會的影響,知道打人犯法,對於犯罪事實咬死不認,或者是尋找借口將責任推脫,另一方麵也和基因有關,用拳頭來宣告家庭地位。‘我看上你,你卻說我性騷擾,你又是什麼良家婦女?’‘我是一家之主,你敢違抗我,看我不教訓你。’這兩件事從心理上來講是一回事。”

這還是夏正第一次聽到戚?說這麼多話,他順著思路說:“劉宗強素質文化水平都不高,他從不認為了李慧娜應該得到尊重。他在夜總會來往的都是粗人,學到的是流氓文化。那裡的‘公主’可以談價格,這就是一種交易。而他認為他和李蕙娜的關係也是如此??從他救了李蕙娜開始,她就屬於他了。”

劉宗強曾經很“高大”,但這掩飾不了他骨子裡的自卑。這種越要麵子越自卑的形象在家暴案中非常典型。

他將李蕙娜介紹到夜總會,是要讓她看清現實,隻有他這種垃圾才配得上她。

李蕙娜求上進,這是一種強烈地要‘擺脫垃圾’的信號。她的任何“逃離”舉動,哪怕隻是有個苗頭,都會刺激到劉宗強。

當他的大伯退休之後,當他的收入逐漸減少,身體每況愈下,連確立丈夫地位的“性”都力不從心的時候,他便開始遷怒。

那層麵子就像是一張紙,一戳就破。

性與暴力不可分割。既然性跟不上了,那就加上拳頭。

戚?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眼裡流露出一絲欣賞:“反應很快。如果是知硯,情緒上不會有你這麼穩定。但她生氣是有道理的。因為你們都不會麵臨這樣的困境,而女性普遍會遇到。看到類似的事,會覺得那巴掌好像打在自己身上。”

“雖然我不是女性,但我也同情李蕙娜,也希望她能得到輕判。”

“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戚?收了笑,比剛才又多了幾分嚴肅,“法律就是法律,不應以一個人的主觀情緒和感覺為轉移。而且屍檢報告還冇出,李蕙娜的案子還冇有揭開最後麵紗,任何事都有可能。司法機關是處在法理和人情中矛盾地帶的界線,必須遵守原則,有理有據,情感上再不能接受都要依法辦事。至於是否輕判,要拿證據說話。”

這話落地,戚?端著盤子起身:“你們繼續,我先走了。”

見戚?頭也不回地離開,夏正琢磨了幾秒才問江進:“額,我說錯話了?”

江進歎道:“你戚隊的意思是,這個議題背後關係到的情與法,那是整個社會的問題,不管是同情、幫助,還是去改變,都是社會應該做的,而不是一個司法人員靠‘抬抬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能解決的。這意思她不隻是說給你,也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夏正品了品,又問:“哥,我知道你的辦案直覺比我靈,你是不是聞到什麼了?”

“走著瞧吧,反正冇那麼簡單。”江進將最後一口咖啡倒進嘴裡,拍了下夏正肩膀,抬腳離開。

就在同一天下午,一篇名為《誰會是下一個死於家暴案的“完美”女人》的文章突然空降熱搜。

三十幾個大V同時下場轉發,其中超過一半直抒胸臆,配上小作文,其中也不乏提到自己生活中聽到婚姻暴力事件。

而在這篇文章的最後麵還附上一個鏈接,點進去會直通林秀案的判決書。

林秀死後,丈夫王某拒不認錯。

林秀曾六次報警,曾積極取證,希望通過法律手段和王某解除婚姻關係。

林秀勇敢、堅強、聰明,也為自己的遭遇做出過反抗。

但她還是死了。

而一審隻判了王某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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