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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毒計

2025-08-10 作者: 三水小草

心知事情還未了結,羅守嫻微微俯身,看向被綁跪著的兩人。

“那人知道你們給他吃的是毒藥麼?我看你們眉目間與那人眉目間有些像,多半是同族同宗的兄弟。依著律法,謀害同宗兄弟,罪加一等。就算人冇死,怕是也得判個斬監候*。”

其中一人聞言立刻看向另一人,嘴中嗚嗚亂叫起來。

“仲羽,取了賬上的銀子過來。”

方仲羽立刻照做,各式碎銀被整屜提出來,約有百多兩重。

抓起一把,看著銀角子劈裡啪啦落回去,羅守嫻將銀子推到兩人中間。

“這些錢我全都拿去衙門疏通,送你們倆黃泉路上做兄弟, 是足夠的。”

盛香樓內安靜了下來。

年輕的東家語氣輕快,仿佛在玩笑。

羅庭暉一直站在後廚上菜的窄門邊上,聽見自己妹妹竟說出這般渾話,他想走出去阻攔,自己卻被人攔住了。

他的嶽父、也是他師伯的孟醬缸用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該去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刹那間, 羅庭暉隻覺胸懷一空,仿佛有人把他的臟腑都掏了去。

孟醬缸越過他的肩膀,目光看著那個在逼問惡徒的年輕人。

“你羅家半數親戚逼上門要吃絕戶的時候,你暈著,是她站了出去。”

“二房三房來盛香樓搶賬本搶匾額,你看不見,是她站了出去。”

“五房撤股,一次要走了賬上八百兩銀子,傳了兩輩人的盛香樓,在市集上連肉價都不敢問,你看不見,是她站了出去。”

“盛香樓大半的廚子走了,晚上連個守夜的都排不開,你在山上治眼,是她站了出去。”

“有人來盛香樓鬨事,要砸了咱們頭上的匾,那是你娶了小碟的第三日,還是她站了出去。”

“八年裡,你和你娘要吃喝,你要治眼,要去嶺南,要在嶺南吃喝拉撒買新衣,盛香樓裡請不起小工,她是小工,請不起幫廚她是幫廚,請不起刀上人,她就是刀上人......她冇訴過一個字的苦。”

“我跟著師父學廚到了第四年,他開始教我他的獨門菜,花雕泡參,第五年,師父教了我金鳳蝦球,她學了八年廚藝,你和夫人隻知道一次次寫信給我,提醒我不要教她羅家的十二道菜。”

“泰山大人,我、我知道她......”

孟醬缸抬手,打斷了羅庭暉的話。

粗粗壯壯一臉凶悍的孟灶頭自認是個愚人,七成的靈巧都在手上,餘下三分,還有一半是對羅家的忠心。

“既然該在的時候未曾在過,倒不如一直不在的好。”

再剩下那一分半,是他八年間日積月累,終在快刀烈火裡生出的偏心。

“我盛香樓一日就能賺這麼多銀子,足能要了你倆的人頭,你們身後那人給了你們多少?一百兩?二百兩?就能買了你們毒害親族,買了你們人頭滾落?其實你們不如來找我,我能給你們十倍百倍,也不用你們做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拿捏著銀錠子在指掌間拋玩,羅守嫻微微垂眼。

“偏偏,你們選了死路,倒要為了那人的一點兒銀子,舍了自己的命。”

她歎了一聲,將一錠銀子放在了其中一人麵前。

“若是你告訴我誰是幕後指使,這銀子我就給了他,不止如此,我能給他在大人麵前求情,說不定能討回一條命。”

麵前擺了銀子那人立刻嗚嗚掙紮起來,羅守嫻看向另一人。

剛剛也是這人連哭帶鬨,一副訛詐做派。

現在看著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她又拿起一錠銀子,和之前的那錠放在一處。

來酒樓吃飯,極少有人用號稱是“雪花銀”的官錠,絞剪過的銀錠子不知道經過多少人的手,絞過的痕跡都淡了。

但是銀子就是銀子,發灰了被汙了,也是一兩就能換了兩石米的銀子。

羅守嫻拿的銀錠子足有五兩重,沉沉一放,引著世人眼光。

她不說話,隻一錠一錠地擺銀子。

漸漸的,銀子有了半尺高。

那人沉著臉,不肯再看銀子。

在心裡算著衙役趕來的時間,羅守嫻的嗓音緩且平:

“有人得了銀子保了命,也有人是人頭落地,一無所有。一念之間,生死定分。”

她勾了勾唇角,對站在二人身後的孟三勺說:

“將他們嘴裡的布同時取了。”

孟三勺依言照做。

在布被拿開的瞬間,兩人同時開口:

“是個瘦高個來找了張昌!擋了臉,帶著四角帽。”

“那人說話帶湖州口音,穿皂靴,長相我冇看見,他給我八十兩銀子說事成再給我二百兩!我跟他要了二百兩,給了張鬆六十兩,給了張隆二十兩。藥也是那人給我的,空的藥瓶和剩下的銀子都在城外的錢家大車行。張隆隻當是喝了點兒巴豆糊,並不知那藥能要了命。”

滿場嘩然,多少人飯菜酒肉都顧不上了,就為了看完這場熱鬨,此時有人忍不住驚叫:

“竟是為了點生意爭搶連人命都不顧了?是哪家冇了良心?”

“他說元凶是湖州人?城裡哪家酒樓是湖州人來開的?”

“聽著都姓張,還真是同宗兄弟?就為了二百兩銀子,同宗兄弟的命都騙?”

“這是奔著毀家奪業來的,這等人可得趕緊找出來才是,維揚城裡留不得這等人。”

維揚人做生意,最講究和氣生財,就算背後罵人是“一嚇一串爛殼蛋的歪脖子王八”,當麵拍桌子吵翻天,在外人麵前也都過得去,更極少做趕儘殺絕的事兒。

像這樣斷人根基的狠辣手段,著實把盛香樓裡外的人都駭住了。

在衙役趕來前,羅守嫻已經讓這兩人在供詞上摁了手印。

“你倆既然同時說了,這些銀子我會分成兩半,尋了你們家人送去。

說罷,她直起身,一直背在身後的那隻手重新端回身前。

“羅東家,你如何知道那人是被下毒了?”

抬起頭,羅守嫻又是平日裡眾人最常見的溫雅爽朗之態:

“我十二歲就出來討生活,祖母不放心,特意將酒樓裡砸場子的招數教過,像那尋常扔個蟲子頭發賴掉飯錢的,我祖母喚作是“蠅子'。”

“這喻用得貼切,搓手動腳就為一頓飽食,偏讓人惡心,不正是蠅子?”有個書生接話說道。

羅守嫻輕輕點頭,又說:

“再往上那等自稱吃壞了肚子,想要訛詐一筆的,我祖母稱是‘蚊子'。”

“對對對,那蚊子叮出血了,是要轉著圈兒來的,羅東家,那今日這種呢?看著像是‘蚊子',實則是.............”

書生想不出來,隻能看向羅東家。

其他人也正看著呢,就見閒庭信步一般擺擺銀子,三言兩語就讓惡人交代了罪行的羅東家忽然低頭一笑。

她端在身前的手往回一縮,袖口裡竟鑽出個小貓頭,細細地“咪”了一聲。

“哎呀呀,羅東家你竟是揣著隻小狸奴就把惡人給抓了!”

小心捧住了小白老,羅守嫻笑著說:

“今日剛請來家門,就做了鎮家保業的大事,真正是小神仙,小白老。”

眾人都笑了,也將剛剛的驚駭忘了大半。

片刻前盛香樓裡還差點兒鬨出人命,有這位羅東家在,須臾間又是酒美菜香。

孟醬缸早就回了灶間,留下羅庭暉站在窄門旁邊。

隔著一道簾子就是掛著先帝匾額,賓客如雲的盛香樓。

它闖過一日一日的難,才走到了今日。

今日它繁花似錦,穩穩立在維揚城中。

偏是,與他不相乾。

待衙役到了,羅守嫻便迎了上去,出了這等事,立即穩住盛香樓的名聲是最要緊的,與官府糾纏則是最瑣碎的。

誰知有兩個瘦高漢子突然走到她身邊,掏出了塊銅牌,上寫“金吾衛兩淮鎮守”。

銅牌晃到衙役麵前,剛剛還一臉倨傲的差官立刻軟下了腰來。

“此事交給咱們哥倆,羅東家且回去吧。”其中一人說著話,嘴角還帶著餅屑。

想起這二人是穆臨安麾下的軍士,羅守嫻抱拳道謝,退回了盛香樓中。

轉身時,她無聲地長出一口氣。

“東家,你看我給這小貓尋的籃子可還好?”

孟三勺提著一個兩掌大小的籃子,裡麵鋪著藍色細棉布。

“布是哪來的?”

“我去隔壁布坊討了布頭,那布坊掌櫃在咱們店外頭聽了小半時辰熱鬨,說什麼也不肯收錢,說是沾沾咱們家的福氣。”孟三勺說著說著就笑了。

殺人計都出了,哪有什麼福氣?

羅守嫻失笑,小心將小白老放進籃中。

“找個灶煮兩條魚,一條放涼了連肉帶湯喂它,另一條找個乾淨陶盆裝了,再給我備上兩條黃魚乾,綁了紅繩兒,我抽空得去找白俏姑補上聘禮。”

請貓下聘,也是正經事。

這邊交代完了,她又上樓去謝穆臨安。

“多謝穆將軍讓人在衙役麵前為我解圍,我讓後廚備了些糟魚肉乾和麵餅,都是能放上十幾日的,各位大人趕路辛苦,能少一兩分起灶做飯的辛苦也好。”

“多謝羅東家。”

一看桌上盤碗皆空,羅守嫻又讓方仲羽去後廚要菜。

紅燒的蹄膀,清燉的嫩雞,薄薄切的醬牛肉,厚厚堆起的鹽水鵝,空盤撤下,珍饈擺上,這群走南闖北的軍士們摸一下自己的肚皮,覺得剛剛塞下去的肉和餅也隻占了三分滿。

穆臨安吃了一大塊蹄膀和一個雞腿,又從自己手下那兒搶了四五片牛肉,才抬頭問了他想問的:

“羅東家,砸酒樓生意的蠅子、蚊子,你都說了,那今日這種,又是什麼呢?”

“那是仇人。”不是什麼蟲子虱子的,仇人就是仇人。

端著茶飲下的羅東家回答得極為簡單。

“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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