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窄籠
“你們可知我家主人是誰?那是維揚城裡大名鼎鼎的羅東家,那是與知府和將軍都往來的大人物!你們動了我,我家主人定是饒不了你們的!”
“我們主人那是何等人物!那些鹽商看了我們主人都得低頭的!”
如同一隻垂死掙紮的蝦子,文思一邊叫罵,一邊奮力扭動著身子。
可看起來破敗的小屋裡並冇有人應他。
“羅爺放心, 咱們兄弟都是妥帖人,與那叫平橋的一樣,這人身上也是隔著棉被紮起來的,身上看不出捆紮痕跡。"
屋外,一個穿著蓑衣戴著鬥笠的男人微微低著頭,語氣也極輕。
在他身前,身穿一件紺色的直身袍子的羅東家幾乎要與天上的沉雲融作一處,無端令人心中生寒。
“多謝你們兄弟今日勞累,這是給你們喝茶的,半個時辰後再回來。”
將一個錢袋放在這人手上,羅守嫻的語氣不容拒絕。
戴著鬥笠的男人捧著接過錢袋,小心退出了院子。
院外, 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見他出來,立刻嚴嚴地把門擋了。
院內,走到屋門前,羅守嫻起手要推門,卻先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下一刻,她睜開眼,將窄破的房門推開了。
在她身後,憋了許久的一場雨,終於下了起來。
這場雨下得又綿又利,打在屋簷上、落在樹葉上,最後順著屋簷流到地上再彙到四邊的水溝裡,被人稱作是“四水歸堂”,有聚財納福的意思,每到雨季,這樣的水聲孟小碟都是聽慣了的。
今日她卻隻覺得這聲響又碎又響,無端令人心亂。
前院兩個小廝都不在,蘭嬸子在灶房裡做飯,少爺去了後院陪夫人說話,孟小碟就拿了針線坐在前院的屋簷下。
淨白的棉布窄窄長長,她的針腳比綿綿的雨幕還細。
聽見門被人敲響,她連忙從屋簷下繞了過去。
“文思你可找到平橋了?”
門外站著的卻不是兩個久久未歸的小廝。
“你怎麼連個鬥笠都冇戴?三勺那臭小子……………”
被打濕的頭發黏在羅守嫻的臉頰上,孟小碟抬手給她撥開,所觸皆是冰涼。
麵色比平日裡蒼白許多的羅守嫻垂著眼,看著自己近前的門檻。
羅家對開的門也是窄的,窄窄的門嵌在白牆上,深處四角落水的院子,往偏院一邊隔火牆上有深色的苔痕,這是她的家。
這是麼?
“姑娘,您這位羅東家當得再威風,少爺往外一站,世人都知道您是假的。”
“少爺得給羅家傳宗接代,少夫人留在了維揚,接不過去,正好您去年托人送去了三百兩銀子,夫人就做主給少爺買了兩個丫頭,一個叫蟬雲的少爺不喜歡,走之前賣了,平橋的姐姐原本改了名叫鶯塵,生得乖巧,夫人和少爺都喜歡,尤其是夫人,少爺受用了她之後,身子就一日好過一日,等她
有了孕,少爺正好能模糊看見人影了,夫人就給她又改名叫'多福'。
“姑娘,你替少夫人抱不平又有什麼用?您遲早出門子成了旁人家的,少夫人可得在羅家過一輩子。”
“她也不過是仗著她爹的手藝才嫁給了少爺,現在少爺眼睛好了,也用不著受個灶頭挾製。”
此處不是她的家。
儘管這是她自幼長大之地,她踩過這裡的每一塊地磚,她澆過這裡的每一棵樹,早幾年,她在盛香樓裡燙傷了手,是回了這裡才敢哭的,等她手裡有了餘錢,也將這裡到處都修過,這裡卻並非她的家。
從未有過的陌生就像是這雨,密密成網,籠著她。
“守嫻?”
孟小碟抬手摸她額頭:“可是受了風寒?”
“冇有。”羅守嫻看向孟小碟,“小碟,我有話要跟你說,你......”
她語氣急切,又被極難得的彷徨給阻斷了。
小碟的身後就是這個羅家的門庭,她冇有後路。
孟小碟垂下眼眸。
“守嫻,我也有話要同你說。”
雨大了兩分,隔火牆上窄窄的門罩子翹出的屋簷,如同一個太小的籠子。
穿著對襟小襖的女子微微低頭,抬手撫了下自己的鬢角,自腦後將那枚嵌了細細米珠的桃花簪子拔了下來。
“這般貴重的東西,實在不該是你送我。”
孟小碟的聲音那麼柔順。
“羅家說到底是少爺的,雖然現在外人都以為你是羅東家,說到底,也還是少爺的,盛香樓是少爺的,賺下的錢也是少爺的,你花這麼多錢給我打簪子,實在不應該。”
“小碟?”
“因著一支簪子,讓夫人少爺都當我是那等用度奢靡的,倒仿佛你害我似的。”
孟小碟將桃花簪插在羅守嫻的衣襟上。
“從前夫人和少爺不在,你我彼此作伴,你是羅家姑娘,又支撐家業,我自是任由你安排,也約束不得,現在夫人和少爺回來了,我就得聽夫人和少爺的,做好了羅家的媳婦,為羅家傳宗接代。於情於理,我是你嫂子,總能教訓你兩句......身為女兒家,你行事張狂,為了一點虛名就打壓同族,若
是開了祠堂論罪,少不了你的苦楚,還是趁早收手吧。”
羅守嫻定定地看著她,看見她臉上掛著讓人陌生的笑。
“趁著夫人和少爺還念著你這些年的辛苦,張羅著要為你找個好人家,你痛痛快快交了盛香樓嫁出去,得了夫家庇護,倒是能有一條生路。”
二門上傳來蘭嬸子的聲音:
“少夫人?大門是不是開著?文思去尋平橋回來了?”
“不是文思。”孟小碟笑著回頭看向院子裡,“是姑娘回來了......”
身前一陣掠起微風,是羅守嫻轉身走進了雨裡。
看著她翻身上了馬,孟小碟抬手,軟軟扶在了濕潮的門上。
過去那麼些年,她每日這麼看著羅守嫻自這門裡出去,沿著巷子走到她看不見的地方。
那時候她總盼她回來。
現如今,她盼著她再不回來。
天大地大,以她的本事,總有她能飛的地方,又何必回到這窄小籠子裡?
走呀,走了才好。
馬蹄踏在破雨幕,本該縱馬遠去的人卻在此時勒馬回身。
孟小碟睜大了眼睛,看著那人俯身衝自己伸出了手。
"......"
猛地騰空而起,落在馬上,嚇得她抱住了身後人的手臂。
“羅守嫻?你做什麼?你放我下去!”
“小碟。”
羅守嫻一手拉著韁繩,一手護著她。
“我不會把你一個人留下的。”
“你又渾說………………”
“我不會把你一個人留下的。”
雨聲裡混著馬蹄聲,她身後的女子又說了一遍。
濕冷的雨幾乎要把人的魂凍住了,孟小碟不再掙紮,也不再說話,到處都是雨,仿佛天羅地網。
淚水混在雨裡,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臉,身子不可抑製的顫抖起來。
“冇有後路,咱們就去找後路,明明從小就在一處的,哪有逼走了我,你自己陷在那兒的道理?"
孟小碟猛地回頭,隻看見羅守嫻笑著看她一眼,又把手遮在她頭頂。
“你!你何苦?”
四個字從哽咽的嗓子裡吐出來,孟小碟猛地捂住自己的臉,嚎啕大哭。
在後院裡與自己的母親商議完了妹妹的婚事,羅庭暉遍尋不到孟小碟,站在正房喚著蘭嬸:
“蘭嬸,小碟去哪兒了?”
“哦,回少爺的話,東家方才回來,說親家夫人得了風寒,把少夫人接走了。”
羅庭暉的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不與我說聲?”
“許是親家夫人病得急?”
蘭嬸子笑著轉身,回了灶房燒火。
“蘭嬸,以後在家裡還是稱呼‘二姑娘吧。”
“成嘞,二姑娘。”
尋梅山上,沈梅清叉著腰站在遊廊下。
“冒著雨就上山,你真是當自己鐵打的?”
羅守嫻將頭發解了,衣裳脫了,從開著的窗裡探頭看自己祖母:
“祖母,這雨下得靈,洗去塵雜,滌蕩心魂,就該澆在我這肉體凡胎上。”
粗壯結實的肩膀露了半截在外麵,刺得沈梅清翻著白眼兒轉開了眼。
臻雲提著食盒走到她身邊,她擺擺手:
“給她們送進去,看著都喝淨了再放他們出來。”
偏房裡有不少衣裙,都是沈梅清為羅守嫻準備的,為了遮掩羅守嫻身上的筋肉,這些衣服大都寬大,孟小碟身量比羅守嫻瘦小,半天才尋到了一套桃紅色襦裙穿上。
羅守嫻散著發,披了件東方亮的衫子,下麵是將她的腰襯得越發窄長的鬆花綠色馬麵,裙斕上是一圈兒的紫藤蘿花兒。
“你要洗身洗魂的,跑我這兒來做什麼?還帶了個累贅。”
璿璣守心堂裡,沈梅清斜靠在榻上,尋了幾顆暖香的香丸放進香爐,又讓臻雲給自己準備敗火茶來。
“祖母,我想讓小碟出家。”
“咳咳咳......”
沈梅清把香爐擺到了稍遠的地方,斜眼看自己這個讓人不省心的孫女。
羅守嫻小心湊過去,為她順氣。
“頭發還未乾透,離我遠些,去暖籠邊上跪著。”
暖籠擺在供桌旁,羅守嫻跪在蒲團上,抬頭又是七位神君俯瞰自己。
孟小碟站在門外,有些擔心地看著她的背影。
沈梅清自榻上起身,背著手問她:
“你讓孟小碟避來璿華觀,可是因你那母親和兄長?"
“羅庭暉在嶺南買妾,偷偷帶回了維揚另外租了院子養著,那妾懷了身孕,算一算,冬天就要生了。”
“哈,真不愧是姓羅的。”
沈梅清冷笑了一聲,看向外頭的孟小碟。
“你把她托付給我,你自己又如何?那倆人一個是你的母親,一個是你的兄長,你把羅家的媳婦兒偷出來了,你自己不也是羅家的姑娘家。”
羅守嫻沉默了。
看著七位神君,她閉上了眼睛。
她要靜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