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本事
“羅東家,佩服,佩服。”轉回灶房的路上,孫管事連連讚歎,“盛香樓客似雲來日進鬥金,實在是您應得的。”
羅守嫻將懷中抱著的東西搭在臂彎,抱拳禮:“孫管事,此間事了,有空來盛香樓,鰣魚金貴,我小門小戶是請不起,花蓋蟹也是香的。”
孫管事大笑兩聲,連忙應了。
罵孫子罵過癮的朱老大人很是大方,除了當場提筆作詩,落下自己的款之外送給羅東家之外,還將一本他手抄的《孝經》也贈了出來,謝她全了自己的孝義。
要知道朱老大人當年也是做過翰林的,一手館閣體連先帝真宗都誇讚過,二十年前他轉練草書,也頗有所得,是江北乃至京城一帶頗受推崇的書畫大家。
朱老大人惜名不慕利,極少將自己的字贈人,羅守嫻一下子得了一幅帶落款和印鑒的狂草題詩,又得了一本娟秀雅正的館閣體抄本,待過幾年朱老大人仙去,遇上那等識貨的藏家,換個幾百上千兩銀子是足夠的。
若是那時朱家二老爺仕途通達,能入內閣,成了閣老,這兩份東西那就更值錢了。
三言兩語就能從自家老太爺手中得了這樣的好東西,在孫管事的眼裡,羅東家儼然是有神仙手段,他自然樂意交好。
兩人說說笑笑,剛走到灶房院門前麵,斜插過來了兩個婆子。
“這位可是羅東家?我們老太君吃那道‘鰣魚獻壽吃得高興,老夫人喚您去,要當場賞您呢。”
孫管事聞言連忙說:
“羅東家,這二位是我家老太君身邊的媽媽,既然老太君相請,您便快些過去吧。”
羅守嫻無法,將題字和抄本放好,又招來方仲羽,叮囑他清點好了灶房器具,再盯著幫廚給最後出細點的玉娘子搭把手,才整了整袖子,又跟著去往正院。
大概因為“羅東家”是男子,兩位“媽媽”帶著她好一陣兜轉,才繞到了正院。
進到正院的偏廳,就看見一張桌子空了大半,隻坐著幾位上了年紀的婦人,桌子後麵的屏風倒是擋得分外嚴實。
羅守嫻跪下,給朱家太夫人磕了個頭。
屏風後麵似乎有什麼奇怪聲響,像是有人想驚歎又被捂住嘴。
“草民見過柳老太君,老太君壽綿如山,福深似海。”
“你就是盛香樓的東家?還真是一副好相貌。”說話的婦人麵龐微圓,也未顯親和,唇邊兩道深痕,隻讓人覺得端肅無趣。
這話仿佛是誇,又讓人覺得譏諷。
另一個婦人笑著接話說:“從前我看書裡說市井中亦有非凡人物,雖然未曾進學,也少讀經史,偏偏得老天眷顧,有天生靈慧,今日見了羅東家,才知書上未曾欺我。”
“二弟妹隻看了一張臉,就知道人家是天生靈慧?”
“大嫂看人的本事當然比我強,莫不是從羅東家身上看出了什麼我看不出來的好處?還請大嫂好好教教我才是。”
“魚好吃,人也好,漂亮!”高坐上首樂嗬嗬的老太太突然從自己的手上拔了一枚寶石戒指:“送你了。”
輩分最高的老太君都賞了東西,其他人如何能落下?
老夫人楚氏知道自己家那酸老頭子終於把糊塗大孫子當眾罵了一通,心中暢快非常,正好端午剛過,她讓賞賜了一份給小輩的扇子、荷包作節禮,又讓人拿了一套金頭麵來:
“拿回去給你娘子賞玩。”
二夫人跟著自己的婆婆,也送了份端午節禮,又舍了一個赤金的項圈。
三夫人默不吭聲看了一連串兒的戲,隨禮賞了二十兩的銀子一匹細綢。
大夫人錢氏臉色沉得能擠出水來,笑著問:
“羅東家成婚幾年了?如今可有了孩子?”
羅守嫻笑著回道:
“兒時曾落入江中,傷了身子,子嗣一事隻能聽憑天意了。”
她話音剛落,後麵的屏風就抖了下。
錢夫人被堵得半晌說不出話來,隻能匆匆忙忙讓人賞了五十兩銀子,見彆人都送了幾樣東西,她有些不自在,咬牙也添了套新打的金三事兒。
二夫人笑著晃了下手裡的美人扇:“大嫂一出手就不一般,這金三事兒雖然小巧,實在精美,外麵筒上還刻著竹子呢,給昭哥兒用的也不過如此了吧?”
錢夫人咬著牙,冇有吭聲。
她匆匆從她家老爺任上趕來,能拿得出手的賞賜之物實在不多,這套金三事還是她前幾日剛找了匠人熔了金錠子給長子朱致昭打的,冇想到先便宜了這個長相妖異的商戶。
餘下那位楊家的夫人也笑著誇:“今日這一桌盛宴,做得實在是巧妙,我們楊家小門小戶,不過依仗著娘娘拉扯才到了今日,竟不知世上還有這樣的細致講究,我帶著兩個孩子來維揚之前,正好收了娘娘的信,讓我們好好教養她的弟妹,趁著他們年紀還小,帶著多見見世麵。也得多謝老祖宗、老
夫人,不嫌棄我們都是粗俗人,留了我們娘仨兒做客,帶著我們見識了這維揚的人傑地靈。”
她一抬手,便有隨身的丫鬟端了一匣子的金錁子,送給了羅守嫻。
屏風後麵,聽著楊家夫人的話音兒,便知她冇有跟朱家結親的打算,朱妙妤心中長出了一口氣,又抬眼去看那個低著頭的瘦高身影。
若是羅守嫻身子康健,有機會站在人前,她也會有這般好樣貌,好氣度……………心中的酸澀大了幾分,她轉頭看向彆處。
見朱妍妍眼仔仔細細地去看那外頭的男子,她拽了她的衣擺。
“你四姐姐走了一會兒了吧?”
朱妍妍回過神,傻乎乎地點頭,臉上還帶著暈紅。
她自己的親嫂子見她實在不像樣,在她腰上輕輕拍了下。
朱妙妤輕出了一口氣,開始擔心起了自己的妹妹,離席的時候,她的臉色實在難看。
收了一堆分量十足的好東西,羅守嫻不忍心讓領路的媽媽端著,便自己拿著,又是包袱又是箱子,走在一步一景的園子裡,倒像是個打秋風的。
這位媽媽是個溫厚的,說話慢聲細語,帶著她在園子裡繞路走,路過某處景,她都會提兩句有什麼特彆之處。
走了一會兒,兩人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哭喊:
“姑娘!姑娘你醒醒!”
羅守嫻將包袱帶銀箱子都扛在肩上,大步繞過幾塊假山,看見一個少女撲在假山石上,旁邊急哭了的丫鬟有些眼熟。
丫鬟見了人,連忙擦了臉上的淚:
“羅東家!李媽媽!我家姑娘說要回去歇息,路上吐了兩場,我本想扶她回繡樓再喊大夫,可姑娘突然就暈過去了。
李媽媽走過去扶起少女的頭,掐了兩下人中,也冇把人掐醒,連忙就要去喊了大夫來。
羅守嫻叫住了她:
“她喘息又粗又急,麵色也發白,剛剛又吐過,多半是穿的主腰勒得太緊了,你去找大夫,也先把她的主腰解了。
說著,她一抬腿,露出了皂靴邊上插著的短刀。
“這刀不快,殺人是不行的,割布條比你們解開要快些。”
將短刀留在一塊石頭上,她轉身退了出去。
李媽媽看向已經哭了的星兒:
“姑娘真的穿了主腰?"
星兒點頭:“夫人派了兩個嬤嬤來幫姑娘穿的。”
顧不得其他,李媽媽在心裡求遍了菩薩,一咬牙解開了四姑娘的外衣。
隔著中衣,也能看見被束腰勒成紫紅泛白顏色的肉。
她拿起羅東家留下的刀,衝那住了少女腰肢的細帶割了下去。
“誒,你是剛剛那個開酒樓的?”守在外麵的羅守嫻轉頭,看見了一個錦袍少年。
她連忙行禮:“草民見過貴人。”
少年與她身高仿佛,走到近前上下打量她:
“你本事不小啊,做得幾個菜都不錯,明年太後娘娘六十大壽,你隨少爺我去京城,我保你榮華富貴。”
看這少年想在假山旁尋個地方坐著,羅守嫻連忙拍了拍手裡裝銀子的小箱,放在她身前的一塊石頭上。
“貴人請坐。”
少年毫不客氣,一撩衣袍就岔腿坐下了。
“你可知我大姐姐是誰?本少爺告訴你,那是陛下麵前最得寵的德妃娘娘,你要是跟著我去了京城,先好好給我大姐姐做幾頓好吃的,什麼鰣魚,什麼肘子,都多用些心思,到時候我姐夫一高興,賞你個官身,你以後也就不是商戶了。”
羅守嫻側了下頭聽了聽假山後的動靜,麵對這位口氣比天大的少年她又掛上了恭維奉承的笑:
“能得貴人看中,是草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假山後麵,在主腰被徹底扯斷那一刻,朱妙?重重地喘了一口氣。
假山前麵,少年抬頭四下張望:“剛剛是什麼聲音?”
羅守嫻裝傻:“什麼?”
少年想要站起來找找,被羅守嫻抬手摁了下去。
“你乾什麼?”
壓在肩上的手像個鐵打得爪子,穿著一身錦繡的少年掙了兩下冇掙動,心裡大為驚駭:
“你一個開酒樓的,怎麼有這般力氣?”
羅守嫻隻是笑。
假山後麵,星兒扶著隻穿了中衣的自家姑娘,嚇得腿都軟了,這條路是通向繡樓的,怎會有外男闖進來?
她淚眼婆娑地看向於媽媽,就見於媽媽一手捂著姑娘的嘴,另一隻手放在胸口念佛。
“貴人不知道,草民可不隻有開酒樓這一個本事。”羅守嫻將這位貴妃家的堂弟牢牢壓著,掏出一把不知道哪位夫人賞的折扇。
“貴人看這扇子。”
眼見折扇在自己麵前飛過去,劃出一個圓圈兒就又被人牢牢接住,錦衣少年瞪大了眼睛。
“你還會雜耍?!"
“要做個好廚子,得有個好腕子。”
羅守嫻隨口說著,反手一?,扇子從她手的右邊飛出去,繞到了她的左邊,又被接住了。
一雙眼睛跟著扇子走,少年一轉頭,目光撞在了正倚著自己的那人臉上。
像是闖進了什麼了不得的地方,他的臉頓時紅了:
“你、你轉扇子、就轉,離、離我遠些。”
此時,忽有一人自露出一枝海棠的圓門轉了進來,很是驚訝地說:“楊公子,你怎會在此處?
看見了羅守嫻,這人的臉當即沉了下來。
見到了認識的人,楊家公子竟然長出了一口氣:
“朱兄!這人她好會轉扇子!”
轉扇子?
朱致昭看向那張帶笑的臉,想到自己的盤算再次落空,心中恨極。
“你收了我家的銀子來辦宴,竟趁機進了我家園子?怕不是………………”
“朱少爺,你家賞人東西是會造冊的,拿著自家女眷清譽開玩笑,可不是忠孝之人該做之事。”
羅守嫻刺了朱致昭這蠢毒東西一句,又看向那個錦衣憨貨,唇角勾起一縷笑:
“貴人,我還有一樣本事,你要不要看看?”
錦衣少年目光有些直:“好啊好啊。”
“那得請朱少爺抬手助我一臂之力。”
朱致昭眉頭緊皺,正要訓斥這商戶無禮,就見楊錦德已經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了。
“......”他到底將手抬了起來。
“貴人,失禮了。"
羅守嫻一抬掌,就衝著楊錦德的臉上扇過去,嚇得這少年連忙閉上眼睛。
手掌停在了距離他臉龐三寸之處。
楊錦德睜開眼,就見到了一張笑臉。
“貴人,這是學風。”
楊錦德點點頭:“是、是有一陣風、挺好、挺大一陣風。”
“這學風可是能拂動袖子的?”
“能。”楊錦德點頭。
羅守嫻轉身,一巴掌扇向朱致昭的袖子,她掌極快,威勢迅猛,嚇得朱致昭想要後退。
楊錦德看見那袖子冇被風拂動,反倒被朱致昭自己晃動了,很是驚訝。
“不是有掌風麼?”
“貴人不妨自己試試。”
朱致昭咬著牙看著楊錦德抽了自己袖子一下,看向羅守嫻的目光已經帶著殺意。
羅守嫻恍若不覺,隻哄著錦衣少年:
“貴人,從指到臂,每一根筋都要收發自如,就會出掌無風了。”
說著,她又一掌揮過去,筋骨分明的手掌停在朱致昭的袖幅前,那袖子還是紋絲不動。
楊錦德有樣學樣,卻收不住力,在那袖子上又抽了下,還抽到了袖子裡的胳膊。
生挨一記的朱致昭:“......”
“貴人,您的手腕收的太緊,且得鬆一些,罷了,這邊有些狹小,咱們去前麵開闊處,我再調調您的臂膀,您再試試。”
“好好好。”楊錦德當即往遠處走去,一邊走還一邊活動著手腕,朱致昭抬手要攔他,卻被人狠狠抓住了手臂。
“你這下賤商戶!他日我定要給你個教訓。”
聽見這句威脅,羅守嫻微微側了側頭,用眼角自下打量著他。
她的聲音極輕,又字字分明。
“為了攀附外戚,連自己的妹妹都要毀了,我豈會怕你這等蠢壞無用的畜生?”
朱致昭冷不防被人叫破了謀算,臉上登時褪去血色,變得青白起來。
“你!”
羅守嫻不耐煩與他廢話,腳跟微抬,身子半扭,手肘一轉長臂如靈蛇般伸上去,以虎口狠狠抵著他的脖頸,手指死死捏住他咽喉:
“你是現在隨我走,還是被我掐暈了拖走?”
假山後麵,小心望著外麵的於媽媽見那羅東家直接以難敵之勢拽走了自家的大少爺,眼淚都滾落了下來。
“神仙顯靈,讓這等豺狼兄長被神仙給懲治了,星兒,趁現在,你把姑娘扶到我背上,我背著姑娘,你走在前麵探路,咱們趕緊回去繡樓。”
“好,好!”透過假山的縫隙,星兒也看見了那個強拽著自家大公子的背影,她憑空生出些力氣,把自家姑娘托上了於媽媽的脊背。
竹林森森,溪水潺潺,玉蘭探頭窺伺,假山後隻一截被切斷的帶子,被風吹進溪水,無聲遠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