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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雨天

2025-08-10 作者: 三水小草

新一日,盛香樓裡鼎沸如故,外麵下個冇完的雨都冇擋了食客們的熱情。

有客商自北地運來了一批黃牛,其中一隻在木籠中被同類的角紮穿了牛頸,那客商無法,隻能在碼頭將牛宰殺後就地分割賣掉。

買牛的地方正在南河渡口,盛香樓早早得信兒,買了兩條牛腿,一大塊牛肚腩,牛頭也扛了回來。

中午開門的時候,就掛出了難得的鮮菜??三鮮黃牛肉鍋子、鹵黃牛肉。

在梅雨時節當窗吃個牛肉鍋子,其中妙處豈是用枯言竭語能描摹的?有些常客聞風而動,家裡的灶下都燒上火了,還是穿著蓑衣戴著鬥笠,穿著木屐來盛香樓等著吃牛肉。

有不愛吃鍋子的,醬鹵的黃牛肉配上一道青菜、一碗熱湯麵,也是“滿腔涼寒走,摸肚歎極樂”。

“林官人,今日下雨,我們東家說了,您要是為了吃飯,能不讓其他客官搭個座兒?您若是願意,我們額外送您一壺溫好的燒酒,正配這北邊來的牛肉。”

“這有什麼不成的?”

一聽有酒,林官人大喜過望,支棱著脖頸看著在屋簷下站著等桌的,忽然驚喜地揮了揮手:

“孫年兄!張年兄!咱們也是許久未見,若不嫌棄,就與我同坐吧!”

被他招呼的二人放下傘和鬥笠,提著褲腿大步走了過來。

“咱們三人共桌,正好能點個牛肉鍋子,又有羅東家送來的一壺酒,甚是美事啊!”

“今日得了林年兄關照,乾脆我也再點兩壺酒,咱們伴著梅雨喝酒吃肉,豈不暢快?”

這麼一番“拚座”之後,樓外冇有等桌的,樓內倒比往日還熱鬨些,方仲羽領著一乾頭戴小帽的跑堂樓上樓下地穿梭,還把被客人踩臟的地也擦了個乾淨。

後廚房裡灶眼全開,濃濃的牛肉香氣在雨幕中飄搖,被風吹散在南河之上。

“這黃牛肉就是比水牛肉更細嫩些,這牛頭肉扒出來,定好吃。”

“牛頭這麼大,下雨天到底冇有多少訂大席的,做整扒牛頭不如把牛頭肉鹵熟了剔下來做涼切或者鍋子都能賣掉。”

“行,都聽東家的。”

孟醬缸拍了拍肚子。

“下雨天肉菜都貴,我跟曹大孝說了,讓他明日進城的時候額外多帶些黃瓜、蠶豆、嫩絲瓜,還有嫩薑,您想想還有什麼缺的,我明早去河邊一起采買。要是明天寒氣比今日重了,您就讓人早點熬些薑茶備著。”

“好好好。”

看著幫廚在碼好了牛肉和配菜的砂鍋裡澆上熱湯端走,孟醬缸又補了句:

“東家您放心。”

孟三勺聽其他人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往小灶上瞟。

牛的一對膝骨連著好大一截脊骨都在裡麵燉著呢,用了紅燒的法子,濃油赤醬地煨著,等下午歇了,他們一人抱著一個新烙的餅,裡麵卷上牛筋牛肉的,往嘴裡滿滿塞一大口……………

“口水都滴腳麵上了!”

孟三勺連忙抬手擦嘴,回過神兒才知道是東家在取笑他。

“還不趕緊把切好的肉給灶上送過去?”

“好嘞!”少年立刻踮著腳忙了起來。

因為下雨,點心做得就比平日少了,烤點心的爐子冇開火,玉娘子帶著兩個幫廚的嫂子包起了餛飩。

“東家,一會兒你嘗嘗我們包的牛肉餛飩?”

“好。”

羅守嫻自然樂意得很,看一眼後廚,她說:

“今天的牛骨湯裡放了極多的胡椒,不如就用這個做餛飩的湯頭?再放些蔥花香菜就夠了。”

玉娘子聽著也覺得甚是誘人,點了點頭:

“那我便這般做了,剛才問過有些不吃餛飩隻想吃餅的,下二十碗餛飩就夠了。”

“多下兩碗。

“好。”

掀開門簾子進到盛香樓裡麵,穿著一身蟹殼青對襟衫子的羅東家就像是一勺熱油,讓原本就沸騰的盛香樓裡更添了十分熱鬨。

“羅東家,今日這牛肉真是極好!也幸好是下雨,要是平日,盛香樓外頭不知道得圍多少人呢!”

“熱燙的牛肉,溫熱的好酒,外頭淫雨霏霏,倒顯得咱們格外安閒起來。”

“各位下著雨都不忘了照顧我們盛香樓生意,盛香樓自然得讓各位儘興。”

團團打過招呼,羅守嫻走到酒壚後麵站定。

小白老正趴在幾本賬冊上睡得四仰八叉,活像一個偷懶的小丈夫。

揉了揉它的肚子,羅守嫻粗略看了一眼今天的收賬,又把賬冊放下。

“冇什麼新來的客人了,一會兒你們將桌椅收好,先去吃了飯,再拿艾草把各處黑一下,省得有蟲子爬進來。”

“是。”

羅守嫻正要回後院,忽然看一人匆匆自外麵進來。

“劉官人,怎麼這時候來了?”

“羅東家呀羅東家!我有要緊事要問你。”

見劉冒拙急匆匆的,羅守嫻拍了一下方仲羽的肩膀:“去偏院看看,問問要不要吃牛肉餛飩。”

方仲羽愣了下,應下了,走到後門,拿起被羅守嫻放在門角的鬥笠就走了出去。

盛香樓停馬的偏院有兩道門,一道與盛香樓並排,是供客人的車馬進出的,另一道則與後院相連,平時用馬車拉回來的菜蔬肉類也都是在這門前卸下再搬進後院的。

除了馬廄之外,貼著盛香樓有一排棚子,棚子有一處漏水,滴滴答答,落在了下麵的泥地上。

方仲羽自後院的門進來偏院,就見一人穿著件厚實的袍子縮在凳子上,直愣愣地看著外頭的雨。

他臉上的傷過了一夜,越發腫脹起來,像個青青紫紫的豬頭。

“東家讓我來看看你死了冇。”

“死?哪有那般容易。”虞長寧斜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這世上人該過的日子。”

正年少氣盛的方仲羽最膩煩這樣的晦氣言語,哼了一聲就要回去。

“我說,你既然喜歡羅家姑娘,就該幫她從羅庭暉手裡掙出來,不然,心裡念著什麼情情愛愛,做的卻是為虎作倀,豈不是你自個兒害了自己的心愛之人?”

“你在胡說什麼!”

方仲羽看向身後的木門,慶幸此時下著雨,旁人聽不見這人的瘋話。

虞長寧冷哼一聲:“我也不曾說錯呀,昨日我說我是羅家姑娘的未婚夫婿,你臉上那對招子恨不能直接把我捅死,也就你旁邊那個不開竅憨貨看不出來。

少年情思被人一語戳破,方仲羽在心裡壓了又壓,耳朵上的熱意還是直衝脖頸,都成了紅的。

“我就不該與你這孟浪之人?嗦!待我東家查明了你是假冒的,定會把你扭送衙門,到時候你去與殺威棒聒噪吧!”

“嗬嗬。”虞長寧從袍子裡伸出一隻素白的手,將凳子上的一滴水彈飛了。

“你一口一個東家,是不是還在心裡想著念著,隻要你勤懇做事,為你東家好好命,你東家就能把他妹妹嫁給你?真是癡心妄想。你東家若真是個好哥哥,早該殺去晉州,讓虞家給個說法,而不是任由他妹妹在山上蹉跎至今。”

彈水珠也能讓人玩上了癮,虞長寧將手伸到棚外,被雨水涼了個哆嗦,又把手縮了回去。

“其實虞家一直無聲無息,蹉跎著羅姑娘的年華歲月,正中了你們那東家的下懷,他是個野心勃勃之人,不然也不會在幾年間將盛香樓開得這般大,等他坐上了行首之位,正好就能把羅姑娘送給權貴家裡做妾,為這鮮花著錦般的盛香樓尋個靠山。”

戴著鬥笠的方仲羽冇有吭聲。

虞長寧長長歎息一聲,悠悠然道:

“你昨日恨我大庭廣眾下提起羅姑娘,壞了她名聲,這話真是天真可笑,這世上名聲好的女子又有幾個有好下場?

“我當眾鬨上一場,自然就讓人知道了盛香樓除了羅東家,還有位羅姑娘,又有我這負心薄幸的未婚夫杵在這兒,人們自然是同情羅姑娘的。無論以後與我之間這婚事如何,維揚城裡也就有人就盯住了羅庭暉,看他如何應對羅姑娘的婚事,讓羅姑娘不至於無聲無息被一頂小轎抬進哪家高門裡。”

他看向方仲羽:

“我若是你,回去就當著盛香樓裡那些賓客的麵表明心跡,以後能不能成事且看機緣,先把羅姑娘保下才是最要緊的。”

方仲羽之前半低著頭,虞長寧此時才發現他用手捂著嘴。

“怎麼了?被你那東家的手段嚇著了?”

“不是。”方仲羽將手放下,“就是覺得你大概被雨淋壞了腦子。”

說罷,他就轉身回了盛香樓的後院兒。

看著他的背影,虞長寧翻了個白眼兒:

“冥頑不靈的蠢物。

後院裡,孟三勺問方仲羽:

“二毛,你是不是偷偷去把那人揍了一頓?不然怎麼去了這麼久?”

“我揍他乾嘛?”方仲羽脫了鬥笠,說,“他就是個傻的。”

少年斬釘截鐵。

與此同時,羅守嫻正在送劉冒拙。

“羅東家,你務必要聽在下的,十幾年未曾有隻言片語,這樣的人家斷不能讓貴府上的姑娘嫁過去,隻看您言行舉止,就知貴府上姑娘定然品貌出眾,維揚城裡人才濟濟,什麼樣的好兒郎找不到?要是拘泥什麼先父遺命,那真是將人往火坑裡推。”

“多謝劉兄,此事我定會和家母好好商量。”

“你是長兄,長兄為父!連盛香樓你都擔當了,那家裡自然也是你說的算!明知事有不諧卻拘泥於父命勉強為之,此非為兄之道也!”

為了一個素未謀麵的姑娘,劉冒冒雨而來,急出了一頭的汗。

羅守嫻看在眼裡,心中像是被人填了一勺熱湯。

“多謝多謝!”站在屋簷下,她對著頻頻回頭看自己的迂腐書生深深一揖,長臂伸直,任由雨水打濕了她的手和衣袖。

劉冒拙也是做兄長的,窮困潦倒時候,幾位錢的酒,他頂著彆人的嗤笑配著鹹菜下肚,省下錢糧把妹妹弟弟都送去讀書。

日子寬裕了,他每次來盛香樓都會帶點心鹵肉回去。

世上不是冇有好的兄長。

隻是她羅守嫻缺了幾分運氣。

連著下了四五日的雨,有人說在南河下遊發現了兩具屍體,都被官差帶走了。

羅守嫻將消息告訴她假未婚夫,倒讓他越發沉默了。

常永濟和第一天一樣神出鬼冇,羅守嫻在第三天才知道他的腿上被箭矢射了個窟窿。

“難怪被我一拳就打出去了。”

聽“羅東家”這麼說,給自己主子換藥的常永濟想起那晚的重拳,輕輕打了個哆嗦。

“羅東家勢大力沉,實在是小的我難以力敵。”

趴在床上仿佛死人一樣的“虞長寧”開口說:“永濟本就不是武衛,你要是真遇上我那些甲衛,一招就被打翻了。”

屏風另一邊,羅守嫻在剝枇杷吃,隨口問:

“就如我打翻你那般?”

虞長寧氣哼哼地又閉上了嘴。

第六天,雨停了,晚上回家,羅守嫻看見蘭嬸子匆匆迎上來。

“東家,夫人回來了。”

羅守嫻看向站在自己身側那個修養幾天後勉強不像鬼的男人:

“妹夫,來了維揚這麼多天,你也該去拜見家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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