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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刀宴·上菜

2025-08-10 作者: 三水小草

天色已晚,守德橋對麵的靡靡之音仿佛伸出了手一般,抓走了橋這邊一顆又一顆的心。

在望江樓吃飽喝足的男人們此時已經忘了自己之前在飯桌上是如何的的經天緯地,隻想走進香粉堆裡,用銀子砸出一個籠子,將活色生香的美人困在他的指掌之間。

隻剩了寥寥十幾桌客人的望江樓此時極安靜。

人們或起身仰著脖子,或彎腰探著頭,想看二樓到底砸了什麼?西,弄出這般驚人響動。

跑堂的也顧不上客人了,慌慌忙忙來堵上了樓梯口,仿佛那位“羅家”會忽然抹了他家少?家的脖子,再殺出望江樓。

隻有他們自個兒的?家,此時還穩穩坐在桌前,守著一桌的珍饈。

片刻前還與自己對坐談笑的同行晚輩忽然之間就拿刀對著自己的兒子。

曲方懷開酒樓這麼多年,什麼場麵冇見過?

就算這場麵是真冇見過的,他也能穩若見過一般。

就如此時,他也穩得像是自己有十個八個兒子曾當著自己的麵被砸到一頭血,還被人用刀比著脖子。

“羅東家,你說犬子設計陷害於你,可有證據?”

一腳踩著曲靖業的肩背,俯著身的羅守嫻笑著說:

“曲前?, 方才咱們不是正在說‘害人性命'?怎又忽然成了‘設計陷害於我'?"

到了這個時候,曲方懷再想這少年人走進來之後同自己說的每一句話,才知道其中競字字是埋人坑,句句是殺人索,將他圈牢其中,絲毫不得動彈。

憶及自己方才的義憤,曲方懷自胸中徐徐吐出一股濁氣。

“請業,你實話告訴爹,你是不是讓人去尋了盛香樓玉娘子的家人,讓他們去盛香樓生事?”

曲靖業被人用椅子敲了頭,此時還在天旋地轉,他掙紮了兩下,仿佛一隻垂死的王八。

“爹,你救我啊爹!爹,快讓人救我啊爹!”

“你且告訴你爹我,你是不是讓人......”

“我冇有,爹,我冇有!”

神智清明了幾分,曲靖業自然是不肯認的。

用手上的精鋼匕首??拍了拍曲靖業的?,羅守嫻說道:

“吉福布莊呂掌櫃,望江樓一位姓李的跑堂,由世兄你自己的奶兄弟。今晚曲世兄忙著招待貴客,還冇見過這三人吧?”

聽到“呂掌櫃”三個字的時候,曲靖業的心就涼了大半,他?忙大罵出口:

“羅庭暉!你這奸賊,竟然當著我的麵陷害我!爹,你彆信他,他為了當行首使儘奸計……………

“我若想陷害你,又何必為了此事登門?你尋來的這些彈琴的、彈琵琶的,真是從蘇州找來的彈唱班子?還是你從暗門子裡包下的姑娘?”

涼涼精鋼刃貼在曲靖業的?上,他的心比這刀還涼。

剛才他還看向他爹,求他爹救他,現在他已經不敢去看自己爹的?色了。

羅守嫻還不想就這麼放過他,她又說:

“我若真想讓你望江樓從此一蹶不振,隻要守住了你家的采?路子,不就夠了?”

“你、你是什麼意思。”一直穩穩坐在那的曲方懷霍然起身,一雙令人不敢直視的鷹眼直勾勾地看向這個膽大包天的年?人。

羅守嫻冇有回答他,而是轉頭看向上上下下這些看熱鬨的。

最後,她看回了那一桌的菜。

曲方懷也看向方才還讓自己甚是得意的滿桌珍饈。

采??采買出了事?是哪道菜?是哪個材料?

他拿起筷子,將一顆翡翠鮮蝦餃放進嘴裡。

是好的,蝦是鮮的。

再吃一個八珍蟹鬥,蟹肉鮮香,冇有鬆散,更無怪味,也是好蟹。

難道是豆腐皮鮑魚包子?還是核桃鱔片?

他在酒樓後廚鎮守幾十年,鮑魚也好,鱔魚也?,隔著幾丈遠隻消瞄上一眼,他都能分辨出好壞。

難道是河豚?還是魚翅?魚肚?

不對,這些東西的采買都是他親自盯著的。

最後,他的眼睛停在了那道酒蒸黃魚上。

是酒!

刹那間,曲方懷聽到了自己後槽牙擠在一處的聲音。

看著那架在自己兒子頸間的刀,他隻有一個想法:

“怎麼不捅下去,送這孽畜重入輪回!下?子做雞做狗,彆來禍害他望江樓!”

曲靖業此時已經徹底慌了,他?嘴想要向自己的爹求饒,卻被人堵住了嘴。

把曲靖業的荷包塞進他自己嘴裡,羅守嫻對方懷?輕一笑。

是一個酒樓的東家對同行老前?的笑。

曲方懷看懂了。

望江樓的酒出了事,若讓人知道了,這幾十年的老招牌就算是落了地。

羅東家,是真的做正經生意,不刨根掘墳,不害人性命,此時此地,還給他望江樓留了後路,冇讓這個孽障為了求饒就將不該說的說出來!

羅致鴻那早死鬼真是天大的好福氣!有個好娘替他羅家疏通關係賺來為先帝獻菜的機會,又有個好兒子為他守住家業,再讓羅家興盛幾十年,福氣這麼大,他受不住早早去了也是應該!

“羅東家,是我教子不嚴,讓這孽障生出許多邪門歪道心思,為了一個行首,?害人性命之事都做了出來。”

說?,他彎腰,對著比自己小了足足三輪的年輕人行了一個大禮。

羅守嫻直起身子,手握著刀,欠身道:

“曲前輩,令郎若真是來害我性命,也就?了,我也敬他是敢下狠手的。

“偏偏,他要害的是玉娘子。

“盛香樓裡幾十號人,人人有家有業有牽掛,唯獨玉娘子,父母不慈、遇人不淑,在這女子難為的世道裡,拚死為自己爭一條活路。

“唯她孤苦,唯她苦裡作甜。

“唯她輕而易舉會死在世人唇舌之下,也唯她擔著那些庸碌之人的輕薄眉眼,做著咱們都知道辛苦的禽行。

“令郎偏要用世人唇舌殺她,用世人眼光殺她,還自以為是用了什麼高明手段,不過是懸絲一勾,對苦命人下狠手。

“今日,我揣刀來此,一則是問罪,二來,我也借令郎讓維?城裡見我盛香樓不順眼的知道。

“玉娘子的命,不在於誰的唇舌,誰的眉眼,是在我,我臂膀不碎,手臂不折,我一條命還在,我便能勾著玉娘子,讓她活,活得風光,活得光明正大,維?城裡頭一份的白案師傅有什麼體麵,她就有什麼體麵,不是我要給她,這是她該得的。”

“嘭”的一聲。

精鋼匕首洞穿了瓷盤,牢牢紮在了望江樓的紅木桌上。

“小心!”

“住手!”

在她身後,有人扶起了曲靖業,一個望江樓的跑堂的舉起托盤要砸她,卻被她身側站著的?序行掄起椅子砸了出去。

圍欄?開成了幾節,那人跌到了一樓,好懸冇砸到看熱鬨的客人。

剛剛同時出言提醒的曲方懷長出了一口氣,讓人將那個跑堂綁了,又對羅守嫻說:

“好,羅東家你的意思,我懂了。”

他看向自己的兒子。

“把他也綁了。"

跑堂們常年受曲靖業差遣,哪裡敢動手綁人?

曲方懷見支使不動這些人,乾脆自己上手,踹開了兩個上前阻攔的,一巴掌將他兒子扇在地上。

“爹,我冇有!”

曲靖業抱著自己的腦袋,戰戰兢兢看著自己的父親。

曲方懷略閉了閉眼睛,麵容鬆緩了幾分。

“將手伸出來。”

“爹!”

“將手伸出來!"

曲靖業還是不肯,曲方懷伸出大手抓住自己兒子的手臂,如同拆豬肘骨一般,擰?了他的手腕。

淒厲的痛嚎聲立刻回蕩在已經空蕩的望江樓裡。

接進橋對麵傳來的琴聲、簫聲、琵琶聲裡,像是不為人知的鬼哭。

?序行第一次見有人竟能拆人骨如拆豬,看得甚是有滋有味,還冇忘了抬手把自己的精鋼匕首從桌上拔下來。

看見上麵略有湯汁留下的痕跡,他用袖子擦了擦。

“多謝。”羅守嫻將乾乾淨淨的匕首從他手裡拿走,收了起來。

?序行:“......”

“羅東家,自今日起,這望江樓內外還是我這一把老骨頭擔起來,十年內,我不會再讓這孽障再回維揚。明日,我會備上厚禮,親自給玉娘子上門賠罪。”

羅守嫻麵上帶著淺淡又恰到好處的笑,一如剛來時候。

被她攪合得天翻地覆的望江樓,此時顯出了些頹敗,就像她麵前這位老者一樣。

“曲前輩行事果斷,晚輩還要好好向您學才是。”

“哈。”親自將自己兒子手腕擰脫,曲方懷心裡比麵上難受千百倍,他強撐著說:

“羅東家行事坦蕩,真正是後浪滾滾,將我等老朽都要拍在了乾沙地上。”

“曲前輩,天色不早,晚輩也要告辭了。”

曲方懷連忙道:“請!今日招待不周,羅東家有空再來,我定要讓你??望江樓幾代人傳下來的真功夫。”

羅守嫻也笑著說:“那也該是晚輩請曲前輩去盛香樓,嘗嘗我那兒的粗淡手藝。”

“哈哈哈。”

二人說說笑笑,仿佛冇事兒人一般走到門口,又依依惜彆。

臉厚心黑如謝序行,在爬上?車之後都忍不住歎道:

“你們維揚的生意人真是深藏不露,一個砸店的,一個擰斷了自己兒子手腕的,竟然都能笑著出來。”

“我不是說了,維揚人做生意,都是留後路的,誰手下冇有幾十?嘴等著吃飯呢?我給他留了後路,他也給我留了後路,同行相爭各出手段是一回事,撕破臉皮是萬萬不能的。”

“嘶??”謝序行隱約覺得自己也悟到了什麼。

“那你覺得這次這事兒是真跟曲方懷冇關係?”

“大半吧,他或許有所察覺,又樂得縱兒子施展拳腳,若是他兒子計成了,我又未報複,這事也就過去了,反正隻要不撕破臉,裡麵有多少人命,也都遮著掩著罷了。”

“哈哈哈,對,也就是碰上了大舅哥你,不然,今晚玉娘子怕是就得一根白綾自己了斷了,又有誰會在乎?”

說著,坐在車裡的謝序行麵上又有了之前的那種矜貴冷淡模樣。

“望江樓到底出了什麼差錯?把那曲老頭兒嚇成那樣?”

“我哪知道?不過是詐那曲靖業罷了,他那等貪婪卑劣人品,少不了做些斷不能讓他爹知道的壞事,酒樓裡最來錢的,就是在采買上下手。”

“你不知道?你還那麼篤定?”

駕著?車的羅守嫻享受著夜間的涼風,說道:“你以為我是神仙?隨隨便便就知道了望江樓裡連曲方懷都不知道的秘事?”

謝序行頓了頓,再說話了。

“對了,今日我在望江樓看見了楊德妃的堂弟,他見過你嗎?”

“他冇見過我,不過他那同伴......”

深夜空蕩的街上,一匹疾馳而來的奔?猛地停在了青皮馬車前麵。

馬上之人居高臨下,勒著韁繩笑著說:

“謝九,半年冇見,隻當你死在了哪個山腳荒野,冇想到你竟在維揚給人當起了抄凳子砸人的惡犬。”

羅守嫻看著此人,輕輕敲了下馬車的車壁。

“找你的。”

車簾子掀開,謝序行探頭看向來人。

“冇大冇小,叫九叔。”

喲,輩分這麼大?

謝序行生了張帶稚氣的臉,二十多歲了也仿佛十六七歲樣子,坐在馬上的那人看著比他可要大一截。

“九叔。”

不服不忿不情不願,那人還是叫了。

羅守嫻挑了下眉頭,就聽謝序行又說:

“這位是你九嬸的親哥,你就叫一聲......”

“羅東家!”一匹矮馬踢踢踏踏跑過來,楊錦德歡歡喜喜跟她打招呼。

“謝承寅,這就是我說過的羅東家,她剛剛打人是不是極好看?”

望江樓裡,麵對一地狼藉,曲方懷揉了揉胸口,找了把椅子坐下。

“老爺,這是羅東家帶來的禮………………”

看著掌櫃手裡拿的匣子,曲方懷頓了頓,還是接過來打開。

“這、這都是請帖?”

十張請帖,有九張上麵要請的人都空著,隻寫了一場宴,六月初九,設在盛香樓。

唯一一張寫了名字的請帖,是給他曲方懷的。

“這算什麼禮?”曲方懷笑了笑,“罷了,事已至此,我也是他羅東家坐上行首的一看客罷了。”

“恭請蒞臨……………想想咱們家那些老關係,選著人品寬厚的,寫上名字給他們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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