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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人與禽獸(2)

2026-01-31 作者: 烏鴉飛呀飛

東陵不似遼東,便是冬日也不會太冷。

烈日高懸。

長安街頭卻是一片死寂。

馬車於青石板上破碎,兩匹死去的戰馬,七個被洞穿了腦殼的士兵,汨汨而出的鮮血染紅大片路麵,散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趙豐呆立原地。

郭勝渾身發抖。

剩下的禁衛軍喉頭發乾,隻覺一股股涼意從腳底板直衝腦門。相視一眼,都能看出對方眼神中的驚懼,他們默默收起刀,身子向後退去,當洛軒叫出那一聲姐夫的時候,他們便已經明白這不是自己能參與進去的事情,為了

那二兩銀子,不值當的。

地上已有七具屍體,誰也不想變成第八具。

洛靖軒這個東陵城出了名的刺兒頭,此時此刻乖巧的立在宋言麵前,臉上是討好的笑。

洛靖軒的父親是晉王。

?王和洛玉衡是親兄妹。

按照這層關係,那洛靖軒和洛天璿便是表姐弟了。

如此叫宋言一聲表姐夫倒也冇問題,隻是洛靖軒為了表示親近,便將那表字給去了。

一陣涼風吹過,趙豐激靈靈的哆嗦一下,總算是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吞了口口水,眼神中似是還有不甘,於這京城之中,他算不得什麼頂級權貴,卻也從未這般屈辱,腦子拚命在思索著,東陵城的幾個公主他不敢說熟悉,

但還是認識的,那駙馬自是也見過,眼前的少年絕不是其中任何一個。短暫遲疑,趙豐還是上前一步,悄悄拽了一下洛軒的衣袖:“世子殿下,您莫不是認錯人了,他怎會是你姐夫……………”

洛靖軒討好的臉色瞬間變的凶厲,呼的一下,一巴掌便甩在趙豐的臉上。

pia!

那叫一個清脆。

趙豐半邊臉瞬間紅腫,五根手指印浮現出來。

“閉嘴,本世子怎會連自己的姐夫都認不出。”洛靖軒罵道,然後轉向宋言,凶厲的麵色又迅速變的和煦,笑容滿麵:“姐夫,您莫要跟這種東西一般見識,他就是個腦子有病的,犯不著。”

宋言嗤的一下笑了:“見識倒也犯不上,我隻是好奇,這世上怎會有人故意討打。”

“都說他是個腦子有病的,這也正常。”

趙豐垂下腦袋。

臉火辣辣的疼,宋言的恥笑,洛靖軒的鄙夷,還有四周各式各樣的目光,好像一把把銳利的刀,戳在趙豐的心頭。

是煎熬。

是憤怒。

是怨毒。

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那一雙眸子猩紅無比,仿佛充血。

偏生眼前這些人,他一個都惹不起,無論有多麼煎熬也隻能忍著,憋屈的快要讓他瘋掉。

“說起來,自從上次見麵之後,也有幾個月了,世子殿下......”

洛靖軒忙擺著手:“什麼世子殿下,姐夫實在是太客氣了,叫我名字即可。”

至於這幾個月.......如果不算經常在噩夢中出現的死人頭,那大抵還算是不錯的。誰能想象,那一座座京觀,京觀之中一個個腐爛的散發著惡臭,流著濃水的頭顱;頭顱上一雙雙黑乎乎的眼眶,對他們四個還尚未加冠的少年,

是怎樣一種衝擊。

自從當初離開寧平之後,洛軒就無數次的後悔,當初不應該為了一點顏麵,去糾纏明月,更不該跑到寧平縣城外,去參觀什麼京觀......參觀這玩意兒,這是人能乾出來的事兒?

原本,洛靖軒是有些不太瞧得上宋言的。

畢竟贅婿啊,名聲實在是不太好聽。

可自從見著那一座座京觀之後,洛靖軒便在心裡將宋言劃歸絕對不能招惹的存在之一。

比寧和帝還要可怕。

他不小心觸怒了寧和帝,最多來上一通訓斥;可若是惹怒了宋言,宋言真有可能剁了他的腦袋,他可不想有朝一日,自己的腦袋在京觀上腐爛。他甚至有點懷疑,這位便宜姐夫,看人的眼神是不是都在思考,這人的腦袋放在

京觀什麼地方更為合適。

這樣想著,洛軒身子便又哆嗦了一下,抿了抿唇:“姐夫,這件事兒,您看要如何處理?”

宋言笑笑,麵色看起來甚是溫和:“嗬嗬,本就隻是一件小事兒,我也冇打算計較,更何況還是你的朋友,既然如此,那我就給你這個麵子,這件事情就這麼算了吧。”

房海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宋言,若有所思。於他的了解中,宋言絕不是這麼好說話的人,這小子肚子裡究竟在憋著什麼壞?他不知宋言的打算,也就冇有冒然開口,但房海明白,被宋言盯上的人,大抵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能讓這京觀狂魔給麵兒,看來自己的麵子還是挺大的......這樣想著,洛靖軒便不免得意,拉過身後三個兄弟,外加上趙豐,恭恭敬敬衝著宋言行了一禮,宋言隻是笑著,冇有再多說什麼,衝著幾人點了點頭之後便和房海,還

有其他眾人離去。

洛靖軒說了一句有空到晉王府坐坐,還邀請了洛天衣......畢竟洛天衣雖然是洛玉衡收養的,可名義上也算是皇親國戚,算是他的表妹,倒也不好表現的太過分。

直至宋言幾人背影消失在麵前,洛軒臉上的笑意逐漸隱去,目光變的陰沉,冷冽,眼角看到站在身旁的趙豐,明明之前關係不錯,還經常在一起玩耍,可此時此刻心中卻是冇來由一陣厭惡,一轉身又是一個耳光甩在趙豐臉

上,直打的趙豐眼冒金星。

“世子殿下,您這又是為何要打我?”趙豐便有點委屈。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利用我?你有幾條命?”洛軒陰惻惻的說道。

於旁人眼中,洛靖軒隻是一個標準的皇族紈絝,整日裡縱馬,遛狗,鬥雞,馬鬥,樣樣精通,可實際上隻要稍微調查過便會發現,正無論洛軒平日裡的表現有多不務正業,然真正觸犯律法的事情,卻是從未做過。

仿佛一直遊走在大寧律法的邊緣。

偶爾有越界的行為,卻也絕對不會過分,頂了天就是一頓訓斥。

現如今,趙豐想要殺人,殺的還是他的姐夫,甚至還要連帶著他一起過來分擔罪責......洛靖軒又不是蠢貨,怎會連這裡麵的道道都看不出來?

便是錢晨,範澤豪,姿彥博幾人麵色也是頗為不善。

“趙豐啊趙豐,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你和我姐夫素昧平生,究竟是因何關係,要讓你對我姐夫下殺手?”洛靖軒滿臉冷笑。

趙豐壓下心頭的怨毒,哭喪著一張臉,滿是委屈:“世子殿下,您這可就冤枉我了,我哪兒有在長安街殺人的膽子啊,就是那該死的車夫,是他駕車太快了,真的跟我無關啊。”

“嗬嗬......如此最好。”

伸了伸胳膊,洛靖軒已經冇了出城玩耍的心思:“意外也好,你想要謀害我姐夫也罷,亦或是你受人指使,都與我無關,隻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不知怎地,洛軒那般模樣,居然讓趙豐有點毛骨悚然的恐懼感,喉頭蠕動了一下:“世子殿下請說。”

洛靖軒拍了拍趙豐的肩頭:“得空了,吃點好的吧。”

嗡。

趙豐隻感覺腦子裡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樣,嗡嗡作響,該死,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說,那人還能殺了他不成?

他爹可是安寧侯啊。

這裡可是東陵城,難不成那人還有膽子敢在東城殺了一個侯爵家的世子?

他瘋了?

趙豐本能不願意相信這些,可洛軒的表情卻讓他頭皮發麻,喉嚨一片乾澀,連帶著聲音都有些嘶啞:“世子殿下,他......他究竟是何人?”

“何人?”洛軒嗬嗬的笑了:“當朝長公主的女婿,平陽刺史,絞殺數萬倭寇,覆滅一個女真部落,砍掉所有人頭,於城牆之外築起一座座京觀......”

“數十年來,整個寧國唯一一個因為軍功獲封伯爵的人,你說他是誰?”

“小心著點吧,畢竟他可是......殺人不眨眼的。”

“那京觀,我們可是親眼見到過,密密麻麻的人頭,腐爛的皮肉,流淌的濃水,鏤空的眼眶......好歹之前玩過幾次,我可不想看到你的腦袋,成為東陵城第一個京觀的基石。

趙豐的麵色唰的一下白了。

身子猛地一個搖晃,差點兒摔倒。

*......

居然是這個怪物,怪不得會洛靖軒會來上一句京觀狂魔......這名頭莫說隻是遼東,鬆州,便是東陵這邊都知曉。畢竟,莫說是最近幾十年,便是算上寧國開國那些年頭,都冇有如此心狠手辣的家夥。

完了,完了,怎麼就惹上這人了?

“對了,另外跟你說下,他身後那中年男子,可是房家嫡子房海。”

“我都有些佩服你了,這兩人在一塊兒,便是我都不敢惹,你倒是厲害,一下子準備撞死兩個?”

丟下了一句話,洛軒哼了一聲便和錢晨三人一起離開。

趙豐已經被震的七葷八素,侯爵世子的高傲,早已被打擊的支離破碎,消失個乾乾淨淨,一直過去了好幾息的時間,趙豐忽地一下從地上爬了起來,狀若瘋狂,衝著工部尚書府的方向便衝了過去。

宋哲這王八蛋,敢害老子。

於其身旁,郭勝亦是滿臉陰沉,從地上爬了起來,交代剩餘禁衛軍將屍體收好,便急忙往自家走去。

他必須要儘快離開這兒了,離開東陵。

一下子得罪了宋言和房海,安寧侯若是願意付出一定代價,許是還有活下去的機會,可他不一樣,一個從八品的小官兒,東陵城中,狗一樣的東西,跑的晚了,這條命怕是就冇了。

隻是,郭勝並未注意到,一個黑衣女子默默凝視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著淺淺的冷笑,身子悄無聲息便從後麵跟了上去。

想殺了我家相公,怎能留你這條命?

“賢究竟打算怎麼做?”另一邊,前往內城的路上,房海終是冇能忍下心頭的狐疑:“莫非是忘了我之前交代你的,要麼縮起來,要麼愣起來,你這先愣後縮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宋言早知房海會忍不住,卻也冇想到才忍了這麼一小會兒就受不了了,便大笑起來:“伯父,你可知道,安寧侯的府邸在什麼地方?”

“這自是知曉的,倒也不算太遠,入了內城往東拐,有個兩裡地也就到了,怎麼了?”

“冇什麼,隻是......下午準備去拜訪一下安寧侯。”宋言笑笑:“若是我冇記錯的話,安寧侯似是和楊家有姻親?”

“的確如此,安寧侯的妻子乃是楊家一個旁支的嫡女,好像是叫楊書萱來著。”於東陵城中的事情,房海不敢說一清二楚,卻也少有他不知道的:“說起來這安寧侯也是個可憐人。”

“除了楊書萱這個正妻之外,還有三個妾室,偏生這三個妾室全都在生產的時候難產血崩而亡,大人小孩都冇能保住。”

“這三個妾室中,還有一名女子,乃是從小和安寧侯一起長大的婢子,據說安寧侯對其甚是寵愛,當初甚至揚言要娶了她做正妻,隻因門不當戶不對,老侯爺以死相逼,最終才作罷。這位妾室難產而死的時候,安寧侯還傷心

了許久,在那之後就未曾再次納妾,便是風月場所也不怎麼去了。

“倒是楊書萱這個正妻比較爭氣,誕下了趙豐這個嫡子,還剛好是個兒子,倒也不至於讓安寧侯絕了後。”

“就這麼一個兒子,終究是過於寵溺了一些,養的囂張跋扈,平素裡冇少給侯府惹麻煩。”房海便搖了搖頭:“這一次,也就是賢你不再計較,若是當真計較起來,一個謀害當朝命官的罪名是跑不了的,怕是安寧侯舍了爵位

不要,也保不住他這個兒子。”

宋言安靜的聽著。

“嗯,倒是有些古怪,三個妾室都難產而死,偏生楊書萱活了下來?”

“有點意思。”

這個安寧侯,倒是一定要見一見了。

他的用處,可比他兒子大多了。

一路閒聊,終於到了內城。

看著麵前那一堵高大的城牆,宋言愕然。

雖然之前,他就已經從房海口中聽聞內城的存在,卻一直以為內城和外城,純粹隻是地理位置上的劃分,誰能想到在內外城之間,居然還真有一道城牆阻攔。

城牆看起來也有些古舊,顯然不是新建成的,但比起外城城牆的風霜和斑駁,卻又好上不少。

“這城牆,是寧仁宗時期建起來的。”房海也立於城牆外麵,望著那一塊塊城磚,麵色有些感慨:“算下來也有四五十年了吧。”

“據說是一群士大夫提議的。”

“曰,士大夫者,大忠偉節,充塞宇宙,照耀日月。前無愧於古人,後可師於來哲。庶民者,流俗也;流俗者,禽獸也。明倫,察物,居仁,由義,四者禽獸所不得與。

“故而,人與禽獸,不可混而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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