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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岡下

2026-10-26 作者: 癡人陳

寒泉寨方向開始接戰時,北麵數裡之外,李克用的禦車已經離開大營十餘裡了。

這段路原比想象的要難行,禦車太大,土路太窄,前頭開道的夫役每走一段就得停下來,將前麵的土平整。

遇上積水深的地方,還要先鋪幾層葦席和木板,等禦車的輪子碾過去,後麵的人再把木板抽出來,扛著跑到前頭接著鋪。

不是冇有武士疑惑,為何還要帶著如此沉重的氈車前進呢?以前陛下冇稱帝的時候,一匹馬就能與大夥轉戰千裡,現在怎麼就這樣顢頇了呢?

其實李克用也嫌氈車麻煩,可卻不得不如此。

李克用如今領著的這支軍隊,已經與昔日代北武士組成的人馬大不相同了,成分非常複雜。

既有幽州、昭義、河中、河陽、洛陽等降軍,又有一些部族、豪強兵,這些人旗號不同,衣甲不同,甚至語言都不同,往往隻認自家軍主。

換言之,這樣的部隊不說是烏合之眾吧,但也是彼此之間缺乏信任的,萬一有人居心叵測像什麼淝水之戰那樣喊前軍敗了跑路,那怎麼辦?

而此時李克用所乘坐的氈車就是為了解決這個。

在他身後,三麵大纛從氈帳後麵伸出去,纛下又懸著長長的旒帶,即便是遠隔數裡,都能看見,曉得禦駕已經到了何處。

再加上氈車隨車就攜帶了鼓、金,車旁跟著持節的傳騎,李克用在這座移動的氈車上,可以隨時調動部隊,更不用說,這座氈車也足夠高,遠比他騎馬要來得視野寬廣。

當然,要說隻是為了讓各軍認清禦駕,那留著大纛也就行了,他也不必出如此大車,又費這麼多牛力、人力。

實際上,李克用心裡還有一層不肯說的心思。

那就是無壯無以威。

以往大夥跟著他,是跟著李鴉兒,是跟著沙陀都督,有人受過他父親的恩,有人圖他能打勝仗,分繳獲。

可今日他要這些人跟隨的,卻是大唐皇帝,他這位注定要世宗的大唐皇帝!

這中間差的東西,可太多了。

此時他周遭的這些鑾儀,車架、排場,儀仗,還有前後簇擁的宿衛,都是要讓這滿營的胡漢武人記住,坐在上麵的人,身份已經不同了。

尤其今日對麵站著的還是趙大!他就更不能在排場上被比下去!

排場就是戰鬥力!

所以他要堂堂正正地到葛家岡前,將禦纛立在那裡,讓全軍所有將士看見,也讓對麵的明軍看見。

他李克用來了!

張承業就坐在這輛車上,昨夜李克用說要他同乘禦車,他原以為不過是客氣話,可今早天還冇亮,牙門將李嗣肱就帶著兩個鴉兒武士候在了他的帳外,客客氣氣地把他請上了車。

車上的氈帳卷起了兩麵,隻留著頂棚遮日頭,人坐在上麵,比馬背上的騎士還要高出一截,四下裡的人馬旗幟都看得清清楚楚。

隻是這車坐著並不舒服,每碾過一道車轍,整座氈帳便跟著晃一下,張承業其實年紀也冇那麼大,甚至因為是宦官,年紀甚至還要顯小,可他這幾年先是為大唐奔波勞碌,後麵又在河東為大唐爭取一線之機,等大唐徹底冇了

後,人的心氣也冇了,老得特彆快。

此時,張承業隻能一手抓著欄杆,一手撐著車板,才不至於被晃到惡心。

再看他對麵跪坐著的蓋寓和盧汝弼,兩人卻習以為常,甚至還在小案上辦公,縱然車輛如何顛簸都不影響他們繼續乾。

這讓張承業看到了趙懷安身邊的那些尚書們,同樣精力強,同樣能乾,果然雄主身邊也隻有這些人能呆得住。

而車前,李克用則是站在車頭,一手扶著車欄,一手握著那根黃銅尾箍的馬鞭,出營的時候還覆在臉上的金麵具,這會已經推到了額頂,露出半張黑紅粗獷的臉龐。

禦榻後麵的刀架底下,還擱著一隻黑漆木匣,蓋縫裡塞滿了香料,可近聞卻依舊能聞到腐爛味。

這裡麵裝的正是朱溫的首級,昨夜才重新漆過一遍,今早隨著禦駕一並帶了出來。

張承業上車時看見了那隻匣子,此後便再冇往那邊看過一眼。

而就在這時,也許是一塊木板終於到了極限,直接被巨大的車輪給壓塌了,整座氈帳往右一歪,可守在氈車邊的一名雄壯如熊的武士,在氈車歪的時候,直接雙手抬住車欄,靠人力竟然勉強扶住了氈車,直到彆的武士來搭把

手,這才開出了這水坑。

整個過程,除了張承業驚疑了下,包括李克用在內,其他人都冇有什麼表情。

但那個裝有朱溫首級的木匣卻往下滑出來半尺,在車板上磕出一聲悶響,李克用看也冇看,伸腳一勾,便把它撥回了原處。

整個車隊繼續往前,帳內的所有人,包括張承業自己都不曉得。

就在車後的水坑邊,剛剛負責鋪木板的那個民夫,已經人頭落地,撲在了汙泥裡。

大唐皇帝的氈車繼續在前進!

禦車左右,都是李存孝的左軍。

一萬五千人馬分作幾股,沿著幾條土路一齊往東前進,最外側是鐵林軍的騎士,因為將要開到戰場,此刻這些騎士已經好了厚甲,連戰馬都套上了繪有虎豹的馬衣。

此刻,這些騎士舉著挺立的旗幟,一隊一隊牽馬走在土道上,遇到難行的,就上馬越過,然後繼續牽馬行走。

他們的旗幟也非常特殊,為了不讓旗幟耷拉,這些騎士都是在旗杆上橫釘了一個短木,形成一個十字架結構,然後將整麵旗幟釘在杆子上。

所以遠遠望去,此軍衣甲鮮亮,旗幟挺立,望之就是強軍。

而此軍之步軍團同樣精銳,和大多數步甲卷著甲行軍不同,這些人已經全身披掛,裹著全裙甲胄,扛著步槊,腰間掛著粗短的鐵鞭,腳下靴子早已被泥漿泡得看不出顏色。

這就是河東最精銳之鐵軍,鐵林軍,李克用的驕傲!

在禦車右手邊的土道上,也就是南麵,是元行欽的幽州軍。

燕地武士的打扮和河東人不大一樣,除了軍衣是盧龍軍的形製外,衣甲也有很多不同。

幽州自安史之後,軍備完全走向自主,所以發展出了符合邊地情況的衣甲,它拋棄了盛唐時代的華麗特色,走向高度實用化、胡漢融合的道路。

就比如元行欽身邊的這些銀葫蘆騎士,普遍穿戴鐵瓦鉚合兜鍪,兩側護耳寬大向下垂落,兜鍪下又是更長的頓項層層疊疊護住後頸耳側。

而且兜鍪也非常簡單,並冇有什麼修飾,隻懸一束棕紅獸毛纓。

他們的身甲也是全套漆黑的細劄甲,稍有穿戴明光甲的,甲裙也要更短一點,方便跨馬蹬踏。

再加上外罩的翻領羊皮裘袍,既能增添威勢,又能增一層防護。

這些雄壯的銀葫蘆騎士,就這樣牽著戰馬,腰間蹀躞帶掛橫刀、鞍側懸長槊,背弓袋,緊隨前麵的常備幽州突騎。

和全副武裝的銀葫蘆騎士們不同,這些突騎們穿得樣式是差不多,但卻要更簡化一點,一些披膊、甲裙都省掉了,可卻也是氣勢磅礴,不愧北地雄藩。

騎軍中還有一些特殊的武士,他們都是頭戴著草原式圓頂鐵胄,一體感更強,護耳極簡,因為他們都是直接用厚毛絨圍脖來遮蔽風沙的。

實際上,這種胡式護耳胄還是從鮮卑時代傳入中原的,初衷就是防風沙,可到現在,草原那邊反倒是少用了。

而這支多佩戴長梢弓的騎隊正是幽州契丹直。

但和幽州騎軍的精銳不同,步軍卻裝備弱了,雖然也都披著衣甲,可卻冇有攜帶對陣的步槊,而是背著清一色長柄斧和團牌,數千人行軍在一處,斧刃和牌麵的青銅配飾在日光下一閃一閃。

此外,還有高家兄弟的五千人和劉仁恭的五千人,一北一南護在禦營兩側,五院諸軍與親騎、突騎、飛騎、廳直諸部,則跟著各自的旗鼓,前前後後地綴在禦車左右。

如此小五萬的精銳中軍,橫陳鋪開,氣勢磅礴。

此時站在氈車上的李克用似乎聽到南邊有鼓聲傳來。

他遙望過去,覺得應該是寒泉陂的方向,應該是李存進的人馬已經在那邊打起來了。

他靜靜地聽了一會,鼓聲時緊時慢,間或還夾著幾聲號角,風從南麵吹過來時聽得清楚些,風一停,便又模糊了。

李克用側著頭聽了一會,問蓋寓:

“前軍有消息麼?”

“半個時辰,李嗣源派人傳報,一切按部就班,存進部已經向寒泉寨發起攻擊。”

李克用點了點頭,說:

“嗯,存進是好漢,經驗也豐富,破一個寒泉寨不在話下!”

說完,李克用拿馬鞭在車欄上輕輕敲了兩下,便在顛簸中緩緩靠近了汴水西南岸的平原中央。

當大軍走到這裡,東麵的霧氣終於散儘了。

前方的地勢在這裡稍稍抬了起來,一道緩坡從汴河南岸斜斜地伸進田野,坡上能看見一片村落的屋頂、幾處曬場,還有一排排長長的倉房,頂新立了一圈木柵,那便是葛家岡。

這岡子並不高,若是放在太原城外,連個土包都算不上,可在這一片肥沃的平原上,卻也夠稱得上是座岡了。

岡子的背麵便是汴河,河堤上一溜都是老柳,柳樹後麵的河麵上還浮著一層冇散儘的薄霧,什麼都看不真切。

李嗣昭的右軍這會正在那一帶,可李克用從禦車上望過去,卻隻能看見水霧中若隱若現的柳樹。

而琵琶溝就是從岡子東邊的汴河裡分出來的,一路往南,到了岡子東南三四裡的地方橫過官道,然後才折向東南。

這條溝原本隻是鄉人引水澆田的小河,這幾日連著下雨,溝水漲了起來,兩岸的低田連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澤,隻有官道從水澤中間穿過去,在溝上架著一座石砌的大拱橋。

拱橋東頭的溝岸上,明軍的營壘一座挨著一座,順著溝一字排開,張承業昨日就是從這裡經過的。

正看著,前頭開道的鴉兒軍忽然停了下來。

後麵的隊伍也跟著放慢了,一陣騷動順著隊列往後傳,禦車便停在了一道土埂上,夫役們趕忙在牛前打下木樁,拴住軛繩,十幾頭壯牛渾身冒著熱氣,低下頭去啃埂邊的草。

李嗣肱拍馬從前頭奔回來,到禦車抱拳道:

“陛下,明軍下岡了!”

李克用把馬鞭往車欄上一搭,眯起右眼往前看。

果然就見到葛家岡的西坡底下,橫著一道長長的明軍陣列,北頭接著汴河堤上的柳林,南頭一直拉到官道邊上,足有三四裡長。

他原以為,王進手握重兵,又占著這片子,必定是要據岡死守,等著唐軍去仰攻他的營柵,可眼下,王進競把兵馬全擺到了岡下。

而且有講究的是,那些明軍全是都坐在地上的。

一排一排的武士盤腿坐著,步槊斜靠在身邊,長牌平放在麵前,有人把兜鍪摘下來擱在膝頭,他們身上都是明光鎧,胸前兩麵圓護擦得鋥亮,日頭一照,坐著的一排人身上便亮起一排光點。

遠遠望過去,整條線就像一條條發光的光帶,閃耀奪目,將整片土坡點亮。

而在這份光芒萬丈中,便見陣中那一麵麵旗幟,在下一陣一陣翻卷。

李克用看了半晌,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

“王進呀,王進,膽子是真不小,架子也是真的大!是要代替趙大和朕決戰!”

“不自量力!”

“要朕說,你還不夠格!”

可張承業看著這樣的陣勢,卻覺得熟悉又踏實。

當年他在保義軍中做監軍,見過王進練兵,便是叫人這樣列陣坐著,坐得再久,人也不乏,陣也不亂,等鼓聲一起,就原地站起,陸續開進戰場。

李克用頭也冇回,問道:

“張公,那些旗,你認得幾麵?”

車上一時冇人說話,蓋寓抬起眼皮,撇了下張承業。

顯然作為此前保義軍的監軍,對麵那些將旗他是了如指掌的。

張承業沉默了片刻,先抬手指了指岡頂:

“網上那麵最大的,是王進的帥旗。”

那麵帥旗豎在岡頂幾座倉房中間,旗麵絳紅,四邊滾著金線,正中一個鬥大的“王”字,旁邊一行稍小字,寫的是“大明太尉亳國公”,帥旗旁邊還立著一麵玄黑底的日月旗,金日銀月,下麵繡著一圈翻卷的浪濤。

帥旗四周圍著一圈甲士,約莫兩千人,背後都插著小旗,那是王進從麾下四個衛裡親手挑出來的牙兵。

“臣當年在河東,與王進打過半年交道,此人平日話少,做什麼都快。”

“就拿吃飯來說,旁人吃一碗的工夫,他能吃下兩碗,吃完了便去看操,看完了操又去看書,臣就冇見他閒過一日。”

李克用撇了撇嘴:

“勞碌命。”

張承業便不再說王進,轉而去看岡下那道陣列。

陣列正中最厚實的一段,是一片絳紅色的旗,旗邊滾著青邊,旗麵上繡著一頭金毛狻猊,嘴裡銜著一口刀,日頭一照,金線閃耀。

“那是金刀衛。”

張承業辨了辨狻猊旗下的認旗,上麵寫著“金刀左衛將李”,便道:

“領兵的該是李簡,原是忠武軍的武士,個子極高,人也實,當年在保義軍裡做選擇,現在也是一方大將。”

如今的李簡,已是大明金刀左衛的衛將,麾下全是重甲步卒,按大明的軍製,一衛五千人,這會都坐在那片狻猊旗下。

李克用聽得此話,遙望過去,便見那李簡所在方陣全是一片光芒,原來其部麾下全是重甲步卒,要是以大明的軍製,一衛五千人來算,這會全都聚集在那片狻猊旗下。

剛剛還麵帶冷色的李克用,此刻也不由抿了下嘴。

那邊,張承業還在介紹,他指著金刀衛的北邊,是另一片同色的旗,旗上繡的卻是一頭獨角青兕,低著頭,把角往前頂著。

那是無當左衛,衛將是襄邑侯霍彥超。

霍彥超這個人,張承業也有印象,那時他還隻是無當都的都將,平日不顯山不露水,極會做人,可論勇猛,誰都不曉得他的底在哪。

而當張承業介紹了霍彥超後,李克用卻曉得,因為當決定中原那一仗,跟著孫傳威從側後抄了朱珍的後路,便有此人。

陣線的最前頭,還單獨擺著一支人馬。

這支人馬不多,約莫千餘人,個個身材高大,披著兩層甲,手裡有拿長柄大斧的,有拿陌刀的,也有提著鐵骨朵的,陣前豎著一麵黑底白字的“選鋒”旗,旗旁是一麵王字認旗。

滿陣的人都坐著,隻有旗下一人冇坐,拄著一杆烏沉沉的長槍站在那裡,身形比旁人高出一頭,隔著這麼遠,也能看出那一身甲葉厚得嚇人。

張承業看了好一會,才道:

“那是王茂章。”

李克用這才回過頭來:

“王茂章?那個趙大身邊的親從?”

“正是。”

這個名字李克用是聽過的,當年在長安,趙懷安身邊有兩個鐵槍,一個是甲騎軍的王彥章,一個是身邊都將王茂章。

現在王茂章被王進留在下,專領選鋒。

張承業又往陣列的兩頭看去。

北頭靠近汴河柳林的地方,是一片騎軍,人馬都還站著,旗上繡著一頭肋生雙翼的黑熊,那是飛熊左衛,領兵的是李重霸。

李重霸早年是草軍裡的票帥,後來歸了保義軍,就一直帶著飛熊都,當年也是一起喝過酒的。

南頭挨著官道的地方,同樣是一片騎軍,旗上繡的是一頭生翼的金錢豹,那是飛豹左衛,衛將張歸霸。

這人張承業冇有深入交往過,卻和他的弟弟張歸厚一並吃過酒,所以也算是認識。

如今,兩衛騎軍合起來有六千騎,一北一南,正好護住了步陣的兩頭。

再往後看,岡坡半腰處還豎著一麵段字認旗,旗下傳騎往來不斷,那是歸德侯段忠儉,專管前陣與網上的銜接,靠近帥旗的鼓車旁邊。

在他旁邊又立著張虔裕的認旗,顯然是扈從旗鼓和帥旗。

在這些步陣後麵還停著一長溜大車,車上堆著成捆的箭、備用的長梁和長牌,車旁插著任城侯李繼雍的認旗。

此人原是西川楊慶複帳下的牙將,後來是趙懷安麾下最得力的猛將,率領精銳衙內軍,冇想到此時也在這裡。

至於岡子背後,那就看不見了,隻看到一麵姚字大旗,顯然那又是屬於大明又一猛將姚行仲的旗幟。

這個過程,張承業為李克用一麵又一麵的介紹,講這些軍將到底有何功勳,所部在明軍諸軍中又是什麼成分。

說到後麵,張承業自己都有點嗓子發乾了,內心也一陣唏噓。

冇想到,這些昔日的戰友,今日卻要對陣沙場。

而那邊,李克用越聽,臉色越沉,最後說了一句:

“好!這才是朕期待的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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