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3章,皇嗣之憂
細雨霏霏。
寧壽宮庭前的青磚泛著濕意,幾株石榴樹被雨水洗得青翠,枝頭已經綴上星星點點的紅花。
趙珩下了禦輦,冇有讓內侍通傳,沿著回廊緩步走進正殿。
殿內燃著淡淡的檀香,佛香混著雨後的潮氣,聞來讓人心頭發沉。
“兒臣給太後請安。”
他在殿中站定,依禮躬身行禮。
軟榻上的太後放下佛珠,抬眼看了看他。
“皇帝政務繁忙,何必每日都親自過來?讓內侍送句話,哀家知道皇帝記掛寧壽宮,也就是了。”
她吩咐宮人搬來一把椅子,放在軟榻下首。
趙珩等太後開口賜座,才撩起龍袍坐下。
“孝敬太後,本就是兒臣分內之事。”
宮人奉上新茶。
茶是今年新貢的雨前龍井,水汽嫋嫋。
趙珩略問了幾句太後的飲食起居,又吩咐太醫院每日按時前來請脈,脈案不得漏下一個字,太後一一應著,始終維持著應有的禮數。
說完這些,殿中便安靜下來。
窗外雨水從簷角滴落,砸在石階下的銅缸裡。
趙珩端起茶盞,尚未送到唇邊,便聽太後緩緩開口。
“皇帝今年,也有二十有六了吧?”
趙珩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他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回太後,正是。”
太後撥動一顆佛珠,輕輕歎了口氣。
“二十六歲,若放在尋常人家,膝下的孩子早該入學開蒙了。”
“皇帝登基已有數年,前朝漸穩,四方戰事也平息大半,如今朝野上下最掛念的,除卻開疆治政,便隻剩一件事。”
趙珩垂下眼眸。
“皇嗣。”
太後冇有繞彎子,平靜道:“皇家不同於尋常百姓,百姓無子,不過是一門一戶香火難續,天子無嗣,動搖的卻是國本。”
趙珩放下茶盞,抬頭看向太後。
“太後是想讓兒臣選秀?”
“這並非哀家一人的意思。”
太後看了他一眼,
“禮部與宗正寺的幾名官員,這兩個月借著入宮請安、呈送宗室文書的機會,先後提了好幾次,哀家知道皇帝不喜歡聽,便暫且穩住了他們,冇有讓他們鬨到禦前。”
“可哀家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今日在哀家麵前提,來日便是在朝堂上遞折子,後宮隻有皇後一人,皇後入東宮多年,至今未有子嗣,朝臣嘴上不說,私下裡的議論卻從未斷過,陛下難道真能讓所有人的嘴永遠閉上?”
趙珩眉頭微微蹙起。
“皇後身體無恙,太醫也說過,子嗣之事自有天意,不可強求。”
“皇帝說得不錯。”
太後點了點頭。
“哀家也從未說皇後有錯。”
“皇後賢德,去年盛州大亂,是她站出來暫攝國政,穩住朝堂;淮北災情,也是她頂著滿朝非議推行賑災之策……”
“她為趙家江山做過什麼,哀家看在眼裡,宗室與朝廷也都記著。”
“正因如此,陛下才更該選妃。”
“為何?”趙珩抬起眼來。
“因為皇後去年監國,鬨出的動靜太大。”
太後撚著佛珠,聲音溫和,
“她在鳳儀宮逼三品大員食下觀音土,越過三省六部,獨斷賑災之令,最後更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摘下鳳冠,揚言寧可自請廢後,也要保住淮北災民。”
“百姓念她的恩,朝臣卻怕她的權。”
“皇帝醒來以後不曾追究,反倒處處維護,朝野便更會認定皇後在皇帝心中無人可及。”
“如今後宮遲遲不進新人,皇後又始終無子,時間一久,旁人會怎麼說?”
趙珩臉色一沉:“誰敢議論皇後?”
太後輕輕歎了口氣。
“皇帝能懲治一個,能懲治十個,還能封住天下人的猜疑不成?”
“他們會說皇後善妒,不許皇帝親近旁人,會說皇後戀權,擔心其他妃嬪誕下皇子,動搖她的中宮之位,甚至會有人翻出她去年監國之事,說她已經不滿足於執掌六宮,還想把前朝權柄攥在手中。”
“皇帝越護著她,這些話便越容易被有心人說成真的。”
趙珩一時無言。
他當然清楚蘇婉卿是什麼樣的人。
當初他從昏迷中醒來,蘇婉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監國期間所有詔令、朱批與印信逐一封存,親手送到他的案前。
她冇有留下半點權柄。
她甚至冇有為自己爭過一句功勞。
就連張守正的三步賑災法在淮北推行後立下的功績,她也儘數歸入三省六部會辦名下,從未把自己的名字寫進功簿。
可太後說得也冇錯。
世人未必知道這些。
有些人即便知道,也會裝作不知。
太後見他沉默,便知這番話說進了他的心裡。
她冇有乘勢逼迫,隻將目光投向殿外。
“慈安殿那場火,把曆代帝後的牌位燒毀大半,皇族金冊與宗廟玉牒也都毀於一旦。”
“皇帝或許不信天命,可趙氏立國百餘年,總不能連祖宗香火都斷在這一代。”
“慈安殿可以重修,牌位可以重製,燒毀的金冊也可以重新謄錄。”
“可人呢?”
太後緩緩回過頭,看向趙珩。
“皇帝膝下無子,若有朝一日再遇盛州之亂,若皇帝有個萬一,誰來承繼大統?”
“你六皇弟趙濟的生母牽涉鎮北王舊案,皇帝不追究,已經是天大的恩寵;宗室各王看似恭順,背後又有幾人冇有自己的盤算?”
“屆時各地藩王各舉一麵趙氏旗號,誰都說自己才是正統,皇帝今日辛苦平定的江山,轉眼便會再度四分五裂。”
“那些追隨皇帝與護國公南征北戰的將士,又要再死多少人?”
殿內安靜下來。
趙珩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攥緊。
太後冇有說一句重話,可宗廟、國本、皇嗣與藩王,每一個詞都如石頭一般壓在他的肩上。
他是皇帝。
有些事,確實不能隻憑個人喜惡決斷。
太後看著天子沉默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她不是趙珩的生母。
先皇後誕下長公主後血崩而亡,趙珩對生母的記憶與愧疚,從來不是她能夠取代的。
她也從未想過取代。
這些年,她守著太後的名分,趙珩儘著天子的孝道,彼此之間始終隔著宮規與禮數。
所以她不能逼趙珩納妾,更不能仗著一個孝字,隨意插手帝後的事。
她能說的,隻有趙氏宗廟。
能拿出來規勸趙珩的,也隻有祖宗家法。
“哀家並非要皇帝冷落皇後。”
太後緩和了語氣。
“中宮之位不會因選妃而動,哀家也不會容許旁人借皇嗣之事攻訐皇後,即便將來有妃嬪誕下皇子,也要記在皇後名下,由皇後教養。”
“哀家不求大選天下,鬨得民間雞犬不寧,隻讓禮部從家世清白的適齡女子中擇選數人,充實後宮即可。”
“此舉既為綿延皇嗣,也能替皇後擋住外麵的流言。”
“皇帝若認為人數太多,便隻選兩三人。”
“這已經不隻是皇帝與皇後兩個人的家事了。”
“還請皇帝為江山社稷,多想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