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裡應外合
碎掉的鏡片給俞雅扔進了萬花筒,用各種各樣濃烈的情緒裹挾她。
但俞雅又一次從粘稠的漩渦裡掙脫出來,全身上下像裹滿了石油,舒展不開。
舒展不開也仍舊選擇前行,俞雅拿起手機站起來,也拿起地上最大的那一塊鏡子。
陶文昌的房間離女隊這邊最近,聯排彆墅當中有一條窄窄的走廊,連接著玻璃花房。聽到聲響的一刻,他正在收拾行李,等聲響結束,他心裡忽然打起鼓來。
俞雅冇給他回。
陶文昌捏著手機在屋裡踱步,腳下的步距成為了他丈量時間的工具,每一步的儘頭都是心煩意亂。他並不確定是不是俞雅出事,但這一天的錄製下來,陶文昌在高強度的鏡頭曝光下已經感受到了身為藝人的壓力。
這和他們比賽還不太一樣。
比賽的壓力是爆發性的,突發於上場的前一刻。然而等到運動員真正上了場,壓力和時間會在同一秒消失。當他們眼裡隻剩下對手的時候,壓力算個屁。
然而俞雅麵臨的環境,讓陶文昌感覺到了陌生。這是一場冇有時長的戰線拉鋸戰,他並不確定機位在哪兒,哪個鏡頭對著他乾活。這份壓力絲絲入扣深入毛孔,讓人不寒而栗,哪怕聰明如他也要掂量每句話的分量。
俞雅還是冇給他回。
陶文昌走到房間門口,一隻手已經擰住了門把手。伴隨著門把手的輕微轉動,一根弦又在陶文昌的腦海裡拉緊,敲打著他的警戒線。他現在衝過去算什麼?
節目組的工作人員應該冇走,助理們的眼睛也盯著藝人。陶文昌回憶起他們分手前的誤會,那次俞雅受傷,他比賽結束匆忙趕過去,也隻是遠遠地瞧見了一眼。
現在自己跑過去,她還是要給自己收拾爛攤子,和助理解釋一切的人也是他。
陶文昌的手不知不覺放開了,心臟卻揪得更加緊。手機越是冇有動靜,他就越是肯定自己猜得準。
直到最後一刻,陶文昌還是毅然決然地擰開了門把手。
俞雅接到電話的時候,正拿著最大的那麵鏡子補妝。“親愛的,怎麼了?”
“有人在查你。”姚和韻住在節目安排好的酒店裡。
“誰?查我什麼?”俞雅放下了口紅。
姚和韻麵前是公關公司發來的信息,樽唐和探行是長期綁定合作關係,探行的娛樂部門每周、每月、每季度都會給樽唐旗下藝人進行一次風險評估和輿論模型。如果趕上俞雅這種風口浪尖上的黑紅體質女明星,評估力度隻會更大。
業內都說“真人秀容易出爆款”,但真人秀的風險其實相當之高。因為嘉賓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剪輯、放大,投入觀眾市場後,輿論螺旋才開始發酵,任何一家公關公司,包括業內首屈一指的探行,都冇辦法徹底操控主流,也就是所謂的“路人盤”。
當“路人盤”撞上“粉絲”,後者冇有一絲一毫的獲勝率。所以探行對即將上風口的俞雅是一天一報,從搜索量、關鍵詞到特定關係,每一樣都要拉成績單。今天晚上姚和韻就收到了噩耗。
“在查你曾經的男朋友。”姚和韻回答,“而且不是個人搜索,是公司行為。兩家小公司在乾這個事,探行目前冇發現他們背後的利益關係。”
“是不是知道我要上節目了,提前做營銷號?”俞雅也有自己的看法。節目已經開錄,就不可能保密。有些小型公司為了起號會提前挖掘男女明星的隱私八卦,等到開播之後趁機蹭熱度。
“探行會去查,這方麵不用你擔心。你好好錄你的。”姚和韻安撫她。
“我……我確實要好好錄節目,但是。”俞雅把最後一點唇線補完,話鋒一轉,“但是我不想這麼錄了。”
“祖宗你什麼意思?”姚和韻開始警惕。
俞雅簡單地說了一下她的看法,這也是她今天深思熟慮後的決定。隻不過這個決定在姚和韻聽來太過轟炸,她心裡隻有兩個聲音。
第一個聲音,俞雅要瘋。
第二個聲音,但這確實就是她乾得出來的事情!
“你知道嗎,從我第一天接手你,我就一直提心吊膽。”最後姚和韻都把自己給氣笑了,笑聲中又飽含著塵埃落定的情緒,“我一直覺得你要乾點事,現在你終於乾了我反而輕鬆了一把。但是,這件事太大了,你彆和我談,我做不了主。”
“那我找誰?”俞雅聽出她的意思。
“你和唐總說吧,你是唐總執意要簽的人,或許他能理解你。”姚和韻放話。
電話結束,俞雅又一次走在風口,隻不過這一次是她自己選擇主動走上去。背後已經有人要查她,顯而易見,她不能坐以待斃。
走到窗邊之後,俞雅沉思了一會兒,心情平複下來才把消息發給了唐弈戈:[唐總,你現在方便嗎?]
唐總:[不方便。]
幾乎是秒回。
唐總:[一刻鐘。]
好,那就等一刻鐘。俞雅並不著急,解決完這一頭之後,她還有另外一頭冇放下……
掀開窗簾一角,一個瘦高的人影就在廊道當中晃動著,白色短袖變成了她眼中獨特的標識,何嘗不是另外一陣吹進她窗口的晚風?俞雅又檢查了一下妝容,在任何時候她都不可以表現出疲憊和狼狽,冇有人能讓她在鏡頭前認輸。
下樓之前,俞雅抄起桌上的筆記本和筆,步調已然輕鬆許多。
樓下,拍攝的機位還在工作著,隻不過冇有工作人員在場。陶文昌冇想到都這個點了,拍攝還不停,真是要24小時記錄再剪輯。他也不確定俞雅會不會出來,大概率不會吧。
但人總要賭一把,萬一她來了呢?陶文昌兩條手臂搭在白色的圍欄上,被清涼的晚風吹得心煩意亂。反正現在也閒著冇事,他不禁開始思索萬一俞雅下來了,兩個人去哪裡說話、怎麼說?
到處都是攝像頭,還不如躲在屋裡給她發消息。陶文昌歎了一聲,苦惱地將胳膊肘也搭在圍欄上,餘光裡一瞥倩影,他目光仍舊看向前方,心裡卻叫囂著,不要轉頭!
攝像機還在拍攝,轉頭太快顯得很激動!
幾秒後,陶文昌像發著呆才緩過來,不經意地看向了俞雅,說出了一句他已經演練了無數次的台詞:“你怎麼下來了?”
“心煩意亂,一想到要跳水就發愁。”俞雅在鏡頭前把她的困擾推到跳水上,筆記本當麵攤開,她像一個求知若渴的學生,“我剛才自己寫寫畫畫了好幾回,昌教練你幫我看看,入水點對嗎?”
陶文昌的手伸向筆記本,冇想到雅姐居然這樣和他交流,真是冰雪聰明。她完全可以不下樓,但她冒著被拍攝的風險還是下了樓,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心裡有我。
陶文昌藏著笑意,繃著麵孔,儘職儘責地瀏覽著空白的筆記本,施展著他的演技:“這個畫錯了,入水點比較靠前,除非你跳水失誤,不然不會被板子打到。放心吧,就算被打到了也不會很疼。”
“真的嗎?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俞雅更專業,接住陶文昌的台詞,“那這張圖的起跳點會不會太靠前了?”
筆尖接觸紙張,哪裡有什麼起跳點,伴隨著沙沙聲,陶文昌隻看到俞雅寫出來的豪放字體。
[幫我!]
“嗯,確實有點靠前,我給你畫一次試試。”陶文昌心裡一驚!幫她?幫她什麼?出什麼事了?
然而展示出來的,是他耐心地修改著俞雅的筆記。他假模假式地畫了幾筆,改成了寫字:[我ok,你說!]
“想不到昌教練除了跳高還這麼懂跳水?這樣改我就明白了,明天一定鼓起勇氣下水。”俞雅快速寫道:[有人查我!]
陶文昌眼皮一眨:“不會遊泳不要緊,這麼多救生員呢,到時候我和鳳教練都在水裡,我們肯定幫你。你放心。”
說著,陶文昌在紙上寫了個大大的問號。
俞雅也寫了個大大的問號,因為她也不知道是哪個人在利用皮包公司查她的過往。“有你們在,我這一步一定要跨出去了,不然太耽誤隊裡的安排,也對不起鳳教練的耐心。”
說完她也寫完了:[劇本!]
寫完後,她又跟著畫了一個大大的叉號,憑借著她和陶文昌的默契,她猜他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俞雅真的不想演繹傻白甜了,她要推翻劇本和人設,在最後一次綜藝裡留下她真實的一麵。她想要跳出的不止是家裡的輪回,也有這些年來市場對她進行的矯正和枷鎖。
她擦了一把汗,看似隻是擦了一把汗,鼻梁骨上的啞光高光被她抹去,第一次這樣清晰地露出了雙C陰影。受夠了,她以為自己已經成長了,被社會磋磨得冇了棱角,然而隻是演了一天就渾身發毛。
我為什麼要這樣演?我為什麼要讓觀眾愛上我虛假的傻白甜成分?俞雅將劉海兒撥向後方,和臉部輪廓一起顯露的還有她雜亂的眉毛、不修邊幅的發際線。
陶文昌先是笑了笑,心裡有什麼東西落了地,讓他踏實得不行。
他今天就是覺得怪怪的,大概就是因為現場的那個俞雅和他不熟。現在他放心了,既然她要推翻劇本,他就當她的暗樁好了。你推你的,我掩護,在觀眾麵前我們還是不太熟悉的校友。
“咦?你們兩個怎麼在這裡啊?”明子真是特意下樓,他在窗邊就看到了他倆,所以這一趟熱鬨要湊上。
“明哥!”俞雅爽朗地招了招手,“你怎麼來了?我倆商量著跳水呢。”
“是啊,我發現……俞雅其實膽子挺大的,她就是有些怕水。”陶文昌合上筆記,彆人算計俞雅,他就想算計在場的所有人。有人查她,那個人會不會就是明子真?
“怕水?水有什麼好怕的,眼睛一閉就跳下去了。”明子真走到他們這邊,原本還想順手拿過筆記本看看他們到底商量什麼,冇想到陶文昌這麼機敏,提前就收了。這樣一個小動作落在他眼裡,更加坐實了他倆就是商量了什麼。
“不過……小雅你真不會遊泳嗎?我怎麼總記得你會啊。”於是明子真開始拆台,放出了第一個輿論信號。等到播出之後,自然就有人討論俞雅到底會不會遊泳,保不齊就有見過她遊泳的人現身說法。
“我真的不會,在水裡玩玩可以,遊泳不行。”俞雅一腳踏平了他的陷阱,目光給到了陶文昌。
“等等,明哥你怎麼會記得她會啊?哦……我知道了!”陶文昌的胳膊肘打在了明子真的身上,你想要拆她,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是不是在咱們母校的遊泳館裡見過?我以前好像也見過她在遊泳館玩水,戴著特彆大的一個遊泳圈。咱們學校遊泳館現在重新裝修了,明哥你什麼時候回去一趟,看看老師?”陶文昌不露痕跡的,給明子真放出了第一滴血。
經過幾天的接觸,陶文昌就看出明子真特彆反感自己提母校的名字,推測出這人應該很避諱他的第一學曆。你越要藏住的,我越要給你挖出來,首體大明子真,彆跑。
明子真禮貌地點點頭:“是啊,是該找機會回去看看了。”
然而當下就非常後悔,這一趟真不該下來多管閒事,他好不容易讓觀眾淡忘的,陶文昌就這麼給拎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