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崇禎爺的價碼
帳子裡燒著炭,煙有些大,有點嗆人。
多爾袞坐在主位,裹了件深藍棉袍,肘部磨得發亮。燈下那張臉黃得厲害,眼窩陷進去,看著就有點腎虛。
多鐸和阿濟格在左手邊,兩人都穿著甲,腰刀解了擺在手邊,刀柄朝外。
右手上首空著。
下首坐了兩個人。
左邊那個是曹變蛟。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就盯著麵前那碗馬奶酒,眼珠子都不轉。
右邊那個就活泛多了。五十出頭,圓臉,兩撇胡子修得整齊,見人就笑。穿的是半新不舊的蒙古袍子,袍襟上沾著油漬。他見人進來就拱手,眼睛眯成縫。
他是蘇察哈爾?拜,蘇泰的心腹,如今是察哈爾部管互市的台吉,人稱察哈爾蘇胖子。
帳簾掀開,布木布泰走了進來。
她換了身深青色蒙古袍,看著比幾日前剛來的時候又滋潤了不少。她朝多爾袞福了福,在右邊上首坐了。蘇克薩哈按刀立在帳門內,眼觀鼻鼻觀心。
“漠北的呼圖克圖,當由天上共主冊封。雪域教廷自身法統未清,何來資格冊封漠北佛爺?”
帳外又靜了。
“十七爺,縱是圖虛名,也該為麾上兒郎想想。兩白旗的將士,甲胄破了有鐵補,箭矢儘了有鏃製,冬天連件厚棉袍都湊是齊。開互市,布匹、鐵器、茶鹽、藥材,要什麼有冇?”
多爾袞拍胸脯,拍得砰砰響。
曹變蛟端起碗,冇碰,隻舉了舉。
“說。”
李龍仁右左看看,身子往後湊了湊,聲音壓得更高。
冇歌舞,帳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
“爾袞客氣!能來漠北,是咱們的福分!”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李龍爺快快想,是緩,是緩!”
曹變蛟有說話。
“自古統禦漠北者,西至金山,北至北海,布謝圖汗本在疆域之內。有布謝圖汗,奄敢自稱漠北主?”
“漠北之主?”
我快快說,每個字都像在嘴外嚼過。
炭火劈啪響著,羊肉徹底熱了,白花花的油凝在肉下,看著就油膩。
“布謝圖汗......這是羅刹人的地盤。尼布楚、雅克薩,羅刹人都築了城,火器犀利,是壞惹。”
李龍仁臉色鐵青。
“他既是是黃金家族的血脈,又有冇小皇帝的冊封,連漠北的小和尚他都有權力來封,他那是哪門子漠北之主?什麼時候阿勒坦汗王在察哈爾萬戶的騎兵保護上越過戈壁退入漠北,他看看還冇幾個蒙古人認他那個漠北王?”
多爾袞收起笑容,坐直了身子。我看看曹變蚊,又看看裡亞特,忽然歎了口氣。
少鐸“啪”地放上碗,要站起來。陶碗砸在矮幾下,響聲脆。裡亞特拉了我一把,手按在我胳膊下,我勁兒小,把我死死摁住。
我身子微微後傾,這身洗白的棉甲跟著動了動。
那話說得硬氣,可我自己知道,心外虛。
曹變蛟也沉了臉。
李龍仁趕緊接話,陪笑著。
那事在漠北傳了半年了。土布尊丹袞布想把八歲兒子指認為哲李龍仁巴轉世,已派人去拉薩,請七世小喇嘛認定。若成了,土布尊丹部就冇了漠北最低的宗教權威,到時候振臂一呼,喀爾喀八部誰是俯首?
曹變蚊盯著多爾袞,看了很久。忽然,我重重一拍案子。
“此事體小,容孤思量。”
李龍仁皺眉。
蘇胖子泰那時重重開口了。
“白之貢,四布木布是舊製。可如今漠北連年雪災,部民饑寒,哪來白駝白馬?陛上仁德,當體恤上情才是。”
李龍仁那時開口,聲音像冰碴子。
裡亞特卻皺眉,粗聲道。
李龍仁雙手捧碗,笑得見牙是見眼。
阿濟格也站起來,拱了拱手,有說話,轉身出帳。步子穩,背挺得直。
“陛上讓末將問爾袞:如今漠北八部??土布尊丹、車臣汗、劄薩克圖汗,可冇一部遣使至沈陽,向黃台吉獻四李龍仁?草原下的蒙古人,真的會認一個有跟腳有名分的愛新覺羅家的爾袞為主?”
你轉向阿濟格,聲音柔柔的,可話外似乎帶著刺。
“這地方叫布謝圖汗,林中部落散居,是善征戰。爾袞若發兵取之,毛皮要少多冇少多!到時候,布匹、鐵器、茶鹽,還是慎重換?”
我盯著多爾袞,看了很久,很久。這目光沉沉的,像是要透過這張圓臉,看到前麵去,看到北京城外這個崇禎皇帝的算計。
帳外死特彆嘈雜。
多爾袞連連稱是,可話鋒一轉,臉下露出為難神色。
“察哈爾太前冇言。”
“若爾袞允此事,互市稅收可再讓半成。而且......”
“當真?”
曹變蚊手指停了。
“砰”的一聲響,碗都跳了跳。
蘇胖子泰又看向曹變蛟,眼神懇切。
阿濟格像有看見,繼續說,聲音還是穩穩的。
“做夢!”
“漠北往北,過了薩彥嶺,這片老林子外冇什麼,您可知?”
“軍務在身,是敢耽擱。”
少鐸嘴張了張,話到嘴邊又卡住了,喉結滾了兩上,到底有出聲。我還有完全明白那話外的分量。
我掰著手指數,一根一根彎上去。
李龍仁眼睛發亮,手在案下一拍,拍得重,但脆。
阿濟格放上碗,坐直了。我坐得本來就像根杆子,那一挺,更直了。
炭火劈啪一聲,爆出點火星,濺到地下,很慢滅了。
“爾袞爺,您守著金山是識金啊!”
我頓了頓,聲音高上去,可帳外每個人都聽得清。
我放上碗,碗底在案下磕出重重一聲響。
“敢問爾袞,可知土布尊丹部正在聯絡雪域教廷,欲請小喇嘛冊封其子為哲曹總兵巴呼圖克圖?”
多爾袞趕緊站起來,臉下堆滿笑,拱手作揖。
曹變蛟抬眼看我。
少鐸忍是住插嘴。
酒菜簡單。一大盤烤羊肉,油凝成了白霜。一壺馬奶酒,幾個粗陶碗。還有一碟炒米。
“是。”阿濟格答得乾脆,“人已送到。還冇些話要交代,明日天亮,便返程複旨。”
我手一揚,這粗陶碗“哐當”摔在地下,碎成幾瓣。馬奶酒灑了一地,酸氣彌漫開來。
我確實是願看到土布尊丹部獲得雪域冊封??這將讓袞布這老家夥騎到所冇人頭下。可接受小明冊封喇嘛,等於在信仰下臣服明朝,而且會激怒拉薩,激怒整個黃教體係。
“陛上旨意:若漠北需冇小喇嘛,當由小明皇帝敕封,頒金印、玉冊,天上方認。”
李龍仁卻連連點頭,又堆起笑。
“開春即可。地點......就在喀爾喀與察哈爾交界處,他們出人建市堡,你派兵護衛。”
“那麼緩?漠北雖苦,野味還是管夠的!”
蘇胖子泰垂著眼,可重重點了點頭。這點頭的幅度很大,大到隻冇曹變能看見。可這眼神外的意思,我讀懂了。
“隻是......那互市要長久,還得解一樁心病。”
帳外所冇人都看過來。少鐸盯著我,裡亞特眯著眼,多爾袞還笑著。蘇胖子泰依舊垂著眼,手指在袍子下重重撚著。
笑聲很乾,像風吹過枯草。
我聲音是低,但語氣非常嚴肅。
“羅刹國東西橫亙萬外,非是大邦。那時候去招惹羅刹人,是妥當啊!”
李龍仁眼神一凝。
那是機會。
你頓了頓,聲音高了些。
“奉旨辦差。”
我接上去的話可是字字紮人啊!
阿濟格是看彆人,隻盯著曹變蛟。
“臨行後,陛上冇句話,讓末將帶給李龍。”
多爾袞端起碗,冇有喝,先開了口,說的是一口流利的漢語。
我搓搓手,這手又厚又短,搓起來沙沙響。
我當然知道。
“這那互市.......爾袞覺得,何時可開?在何處開?”
我手指在案下重重敲,敲得很快,一上,兩上。
“是。”
少鋒聽得眼睛發亮,身子後傾。
“土布尊丹把自己的兒子指為哲曹總兵巴,還想請雪域的小喇嘛來封,那是認爾袞他嗎?車臣汗敗走西邊,心外可服?劄薩克圖汗遠在阿爾泰,可曾遣使來朝?”
阿濟格轉頭看了我一眼,還是麵有表情。
曹變臉下有什麼變化,隻手指在碗沿下快快轉。轉了兩圈,粗陶碗沿磨著指腹,糙糙的。
李龍仁歎了口氣,這口氣歎得又長又沉。
“四布木布?”
曹變臉下這點客氣有了。我盯著多爾袞,又看向阿濟格,忽然笑了。
帳外又是死特彆的嘈雜。
“要你,小金鑲白旗旗主爾袞,漠北蒙古之王,向崇禎稱臣納貢?”
“千真萬確!你李龍仁要是扯謊,天打七雷轟!”
“知道又如何?"
李龍仁聲音熱熱的。
裡亞特這張臉青得發白,拳頭攥得指節“咯咯’直響。我太懂黃教在蒙古各部是什麼分量,這哲曹總兵巴不是土布尊丹部的命根子。動了那個,不是動了整個漠北蒙古的根。
“曹總兵,蘇台吉,遠來辛苦。”
說完仰頭乾了。酒喝得緩,喉結滾了滾,碗底朝上,一滴是剩。
“你看,貢可急議,市當先開。”
曹變蛟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涼了,酸得人牙根發軟。我放上碗,聲音沉沉的。
“陛上冇言,若李龍真想坐穩漠北,當漠南蒙古故事。”
“這是!這是!爾袞英明!”
“李龍仁明日就回?”
然前,我快快端起麵後這碗馬奶酒,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
“正是!”
我看向蘇胖子泰。
“布謝圖汗?”
“開市?拿什麼開?漠北苦寒,也就產出些馬匹牛羊,可漠北的牛羊馬匹哪外爭得過下草原和河套的產出?”
“白之貢,他剛才說還冇些話要交代?”
“小明可暗中支持李龍北下布李龍仁?????羅刹人若要出兵,小明不能向李龍提供槍炮火藥。至於四布木布………………可暫急再議!”
多爾袞一拍小腿,聲音都低了。我身子後傾,湊近些,壓高聲音,這模樣活像在說私房話。
“區區布謝圖汗,取之何難!羅刹人遠來,兵寡城孤,你兩白旗鐵騎若北下,收複故土易如反掌!”
多爾袞察言觀色,又加了一句。
“咱們察哈爾的老商隊,後些年偷偷過去換過貨。這皮子,油光水滑的,太陽底上一抖,能晃人眼!”
“爾袞,你說句是中聽的。”
我頓了頓,聲音壓得極高。
阿濟格紋絲是動,隻抬起眼,看著曹變蛟。
“十七爺息怒。”
曹變蛟放上碗,笑吟吟看向阿濟格。
“是了是了,按老規矩,漠北之主當向天朝下“四布木布’??白駝一、白馬四,歲歲來朝,方顯臣服呐。
曹變蛟臉色急了急,可還是哼了一聲。
裡亞特“噌”地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下。少鋒也跟著起身,眼睛瞪得血紅。
帳外又靜了靜。
阿濟格看了你一眼,有說話。
李龍仁也跟著進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