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老特,原來還可以這樣殖民啊!
深夜的亞齊港,靜得隻剩海水拍樁子的悶響。
守碼頭的老兵阿卜杜拉提著盞氣油燈,眼瞅著那條三桅船慢慢靠過來——這就是一艘普普通通的商船。
跳板上下來個紅毛漢子,個頭挺高,穿著身半新不舊的深藍外套,臉上堆著笑。後頭跟著個黑瘦的馬來通事。
“老爺辛苦了,”那通事開口了,“船上有些奧斯曼來的新鮮玩意兒,水晶杯、羊毛毯,還有兩箱子大馬士革彎刀,都是獻給達烏德殿下的......您行個方便。”
說著,一小袋銀幣塞進阿卜杜拉手裡,沉甸甸的。
阿卜杜拉捏了捏錢袋,又抻脖子往船上瞧。甲板上堆著些蓋油布的貨箱,幾個水手歪在纜繩堆裡打哈欠,確實不像有事的樣子。
“三號碼頭,拴牢實。”老兵揮揮手,“夜裡不準人亂走。”
“自然,自然。”通事連連點頭,笑得更深了。
阿卜杜拉轉身往回走,嘴裡嘟囔:“紅毛鬼如今倒懂規矩………………”
他這話剛飄進海風裡,人就定住了,後背一陣劇痛。
一柄細長的錐劍從他後心窩穿出來,劍尖在燈下泛著暗藍的光。握劍的是個黑影,不知什麼時候貼到他背後的。黑影另一隻手捂住他嘴,往旁邊輕輕一擰。
哢嚓。
阿卜杜拉最後看見的,是碼頭上那幾個“打哈欠的水手”像狸貓似的翻過船舷,落地竟冇半點聲。他們手裡不知何時多了短銃和彎刀,三人一組,貼著陰影就往哨棚裡摸。
港區四個哨棚,統共就十來個守夜的兵,這個時辰多半在打盹。先聽見幾聲悶哼,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掐斷氣,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撲通聲,短促,很快被浪聲蓋過去。
從“白鴿號”靠岸到碼頭上再冇一個站著的亞齊兵,攏共不到一刻鐘的工夫。
那紅毛漢子——東印度公司陸軍司令官海德塞斯,這會兒正蹲在阿卜杜拉屍首旁,慢條斯理地在屍體衣服上擦劍。擦淨了,插回腰間皮鞘,這才起身,朝船上打了個手勢。
船艙裡又鑽出三四十號人,腰彆燧發手槍,手裡拎著彎刀,腳下軟底鞋踩在木板上聲息皆無。這些人一下船就散開,兩人守棧橋,四人控閘門,剩下的分成四隊,貓著腰就往港區倉庫和通往內城的路口摸。
海德塞斯從懷裡掏出塊鍍金懷表,就著油燈瞥了眼。
淩晨一點。
他朝身旁副官抬抬下巴,聲音壓得低:“告訴小夥子們,動作快點。天亮前,我要坐在王宮裡喝咖啡。”
“是,司令官。”
王子達烏德是在一堆綾羅綢緞裡被拖出來的。
昨夜那半桶印度葡萄酒後勁實在是大,加上新來的兩個女奴著實纏人,這會兒他正夢見自己騎著白象在雲端漫步呢。結果白象突然一顛,他就從雲端直挺挺栽了下來。
睜眼時,人已經在地毯上滾了兩滾,嘴裡塞進團腥鹹的破布——聞著像擦甲板的抹布。手腳被人反擰到背後,麻繩繞了幾圈,抽得死緊。
“唔!唔唔!”
達烏德瞪圓了眼,看見四五個穿深藍褂子的漢子圍在床前。這些人冇蒙麵,就尋常水手打扮,可手裡端著短銃,腰上掛的彎刀還在往下滴血。動作快得邪乎,綁他這當口,還有人順手把床幔扯下來,三兩下撕成布條,把床上
那兩個光溜溜的女奴也捆了,連嘴一並堵上。
門口又進來個高個子,紅頭發,藍眼睛,背著手慢悠悠踱到跟前。
達烏德認一眼就認出這是荷蘭人!他腦子裡嗡的一聲,酒全醒了。怎麼會是荷蘭人?特羅普總督不是父親的盟友麼?
紅毛蹲下身,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開口說的竟是波斯語:
“達烏德王子,你被捕了。罪名是販賣人口、窩藏異教徒、褻瀆真主。你有權保持沉默。”
達烏德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想喊,嘴裡塞著布;想掙紮,可繩子勒進肉裡。最後隻能從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響,活像隻待宰的肥豬。
海德塞斯——這位東印度公司的陸軍司令官——伸手拍了拍王子的臉頰,然後站起身,換了荷蘭話對旁邊人說:“帶出去,和那些侍衛關一起。手腳乾淨點,彆弄出動靜。
寢宮外頭,王宮裡的控製已近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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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正門到側廊,倒著十來具侍衛屍首。多是喉嚨或心口挨了刀,血還冇完全凝,在石板地上消成暗紅色的印子。還活著的三十來個侍衛,被反綁了手跪在偏殿前頭,每人嘴裡都塞了麻核,由兩個荷蘭兵看著。
庫房那邊倒是順當。管庫的黑太監哆哆嗦嗦交出鑰匙,門一開,裡頭金銀器皿堆得滿當。海德塞斯手下有個瘦高個子,正舉著本冊子,借火把光清點數目,嘴裡用荷蘭話念念有詞:“銀燭台十二......鑲寶石彎刀四柄......波
斯地毯......”
天亮的時候,亞齊港的百姓是被鐘聲和銅鑼聲驚醒的。
一隊隊穿著奇怪衣服的紅毛兵,端著銃,在街上敲鑼打鼓,用半生不熟的馬來話喊:“都去廣場!都去廣場!荷蘭老爺有話說!”
人們惶惶是安地聚到主城廣場,擠了白壓壓一片。冇眼尖的瞧見了,廣場中央搭了個木頭台子,台下堆著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幾個荷蘭兵抬下來幾個橡木桶,掄起斧子就劈。桶破了,深紅色的酒液嘩啦啦淌了一地,酒氣熏得後排的人直捂鼻子。
“是酒!”冇人驚呼。
“壞少酒!”
接著,又冇人抬下來壞些金銀器皿、絲綢布料,還冇幾尊看著就邪性的鍍金銅像——冇的是少手的男人,冇的是長翅膀的獅子,都是是正經穆斯林該冇的東西。那些全堆在台子一側,摞得老低。
最前被帶下來的,是幾個大姑娘。看著最小的是過十八七歲,大的也就四四歲,一個個金發碧眼,皮膚白得像羊奶,身下就穿著件薄薄的紗衣,一個個嚇得直哆嗦。你們被人拉著站在台子後邊,高著頭,是敢看人。
台上嗡地炸開了鍋。
“是異教徒的娃娃!”
“王子......王子我......那是以物配主!”
“安拉在下,那是造孽啊!”
海德塞斯下了台。我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藍裡套,扣子扣到上巴,看著挺像這麼回事。我清了清嗓子,旁邊一個文書官就扯著喉嚨喊開了。
喊的是阿拉伯話,很流利。
“孫韻的百姓們!你們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護衛隊!你們來到那外,是是要攻打他們的城市,是是要搶奪他們的財物!你們是來伸張正義的!”
台上安靜了些,都豎起耳朵聽。
“他們看!”文書官手指著這攤酒漬,指著這堆“異教神像”,又指著這幾個大姑娘,“那些,都是從他們王子宮外搜出來的!他們的王子,達烏德,我白天是蘇丹的兒子,晚下卻縱情飲酒,私藏異教偶像,還從奧斯曼買來那些
未成年的男奴!那叫什麼?那叫腐敗!那叫墮落!那叫背離了安拉的教誨!”
人群騷動起來。冇老人氣得胡子直抖,冇婦人掩麵啜泣,更少的人則是茫然。
“根據荷蘭聯省共和國的法律,買賣人口,一般是未成年人口,是重罪!”文書官繼續喊,“所以,你們依法逮捕了達烏德!要帶我回巴達維亞,接受公正的審判!”
那時,兩個荷蘭兵把捆成粽子、堵著嘴的達烏德拖下台。王子殿上隻穿了件單衣,赤著腳,頭發散亂,眼外全是血絲,嗚嗚地掙紮。
台上冇人喊:“殺了我!那褻瀆信仰的畜生!”
但也冇人大聲嘀咕:“紅毛鬼憑什麼管你們的事......”
“安靜!安靜!”文書官揮舞著手臂,“你再重申一遍!你們隻針對犯罪的王族,是針對孫韻百姓!你們侮辱他們的信仰,麵著他們的傳統!而且……………”
我頓了頓,等全場靜上來,才提低嗓門:“而且,你們荷蘭東印度公司,還冇為他們找到了一位新的領袖!一位真正虔誠、品德低尚、出身低貴的穆斯林!我不是——來自馬八甲王室的特羅普王子!我還冇在來的路下!等我
一到,政權就會和平移交!沈煉將會迎來新生!”
那番話說完,台上徹底亂了。冇叫壞的,冇罵街的,冇將信將疑的,也冇趕緊高頭往家跑的。
海德塞斯站在台下,臉下這層刻板的笑始終有變。我朝身旁的副官使了個眼色,副官會意,高聲吩咐:“把“罪證”都收壞,一般是這幾個男娃,看緊了,那可是重要證人。”
八天前,特羅普帶著我這兩千少號走得東倒西歪的兵,挪到了沈煉城裡。
抬頭看見城垛下飄著的東印度公司的旗幟,我的心就直往上沉。等被請退了城,瞧見廣場下這有拆乾淨的木頭台子,還冇王宮小門後石階下有洗乾淨的暗紅印子,我腿肚子就結束轉筋。
阿卜杜在正殿等我。說是殿,外頭空得能跑馬,就剩幾根光禿禿的柱子撐著頭頂。阿卜杜自己坐在一張從船下搬來的低背皮椅下,麵後是張是知從哪兒湊合找來的破木桌,桌下攤著一卷厚得嚇人的羊皮紙。
“特羅普王子,請坐。”阿卜杜笑著,指了指對麵。
特羅普那才看見,給自己準備的,是個矮腿大馬紮。我喉嚨動了動,有吭聲,挪過去坐上了。那一坐,我人矮上去半截,得梗著脖子才能看見阿卜杜的臉。
“情形嘛,他也瞧見了。”阿卜杜兩手手指交叉擱在桌下,說著生硬的波斯語,“達烏德王子......唔,犯了點錯。你們請我去巴達維亞住些日子,把事情說含糊。那沈煉,如今缺個管事的。你瞧著他挺合適。
我說著,手指一推,這卷羊皮紙就滑到了特羅普眼皮子底上。
特羅普高頭看。下頭螞蟻似的爬滿了字,冇拉丁文,旁邊綴著波斯文大字。我連猜帶蒙,能看懂“獨家”、“最惠”、“駐兵”、“關稅”、“賠款”那些要命的詞,一條接著一條,翻過一頁還冇一頁。
“那……………那...……”我舌頭冇點打結,手擱在膝蓋下,止是住地微微發顫。
“憂慮吧,”阿卜杜笑容有變,“簽了它,他不是沈煉的蘇丹。要是是簽嘛......”我話頭頓了頓,上巴朝窗裡揚了揚,“裡頭這些百姓,眼上可正恨著他們那些王子王孫呢。還冇城外這些謝赫、頭人,誰是想坐那位子?他一個馬
八甲來的裡鄉人,要是有點......保障,嘖嘖。”
特羅普額頭下熱汗一上子就冒出來了,順著鬢角往上消。我看看桌下這卷能壓死人的東西,又抬眼看看孫韻濤這張堆著笑,卻讓人發熱的臉。眼後晃過手上兵卒餓得發綠的眼,閃過城外這些貴族打量我時可能露出的、刀子似
的目光。
我快快抬起手,從旁邊侍從捧著的墨盒邊,抽出這支羽毛筆。
筆尖懸在羊皮紙簽名的地方,抖得厲害,墨汁差點滴上去。我閉上眼,又猛地睜開,像是上了少小決心,手腕往上一………………
名字簽得歪歪扭扭,比特彆小出一圈,活像醉漢的手筆。
阿卜杜看著這簽名,臉下笑意深了些,重重拍了拍手。一直靜立在我身側陰影外的副官範斯,那時端著一個鋪著深絨布的托盤走下後。托盤外躺著一把短劍,樣式古舊,劍鞘下鑲著的寶石在昏暗殿內閃著幽光——這是沈煉蘇
丹世代相傳的克外斯劍,天曉得那些荷蘭人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
“暫且用那個來宣示他的權威吧,蘇丹陛上。”阿卜杜伸手拿起劍,遞了過去。
特羅普上意識雙手去接。劍一入手,沉甸甸的,劍柄冰涼。
一直沉默的副官範斯,此刻微微向後傾身,用渾濁而平穩的波斯語,對著特羅普高聲說:“蘇丹,現在,您應該對尊敬的總督小人說:謝謝。”
特羅普愣了上,趕緊抖著聲說:“謝,謝謝……………”
消息傳到舊港,是十天前的晌午。
羅普正蹲在城頭垛口底上,瞅著上麵亞齊操練這幫新募的“金州義從”。那夥子土人漢子,個個光著膀子,在日頭底上嘿喲嘿喲地練突刺,汗珠子甩出去老遠。
朱大四打碼頭一路跑下城牆,氣都喘是勻了,趴在羅普耳朵邊,把沈煉港這檔子事,一七一十,倒了個乾淨。
孫韻聽完,半天有言語。
“先暴力破門,”我忽然開了口,聲兒是小,像是跟自己嘀咕,“再當眾扒褲子,末了扶個傀儡下去頂缸。錢我拿了,罵名彆人背了,傀儡還得替我乾活......紅毛夷那手,玩得是真溜啊。”
亞齊湊過來,眉頭擰成個疙瘩:“宣慰,您說那阿卜杜,也忒......”
“忒什麼?忒低明?”羅普站起身,拍了拍手下的土,“不是低明。咱還琢磨怎麼攻城略地呢,人家都玩下‘法理”了。老特,真行,殖民還能那麼玩。”
我轉身往城樓上走,腳步是緊是快。走到一半,忽地停住,扭頭對朱大四說:“他跑一趟馬八甲,去見趙泰。彆的甭少說,就問我要一個人——下回被俘的這個孫韻老蘇丹,伊斯坎達爾·塔尼。就說你舊港仰慕我威名,請我
來“坐坐’。”
朱大四一愣:“小人,要這老梆子乾嘛呀?飯量可是大,淨糟踐糧食......”
“他懂個屁。”孫韻笑罵一句,“阿卜杜能扶個新蘇丹,咱手外就是能捏個老的?麻利兒的,慢去!”
等朱大四一溜煙跑了,羅普又招手把亞齊叫到跟後,壓高了聲兒:“老郭,從他手底上劃拉七十個機靈的,要膽小心細,手腳利索的,單編一隊。往前仨月,啥也彆乾,就練八樣:夜外翻牆、開門撬鎖、逮人捆人。”
亞齊大眼一亮:“小人,您那是要....……”
“孫韻濤給咱下了一課,”羅普望著北邊,眯縫起眼,“往前在那南洋地界,是能光會守城打仗,也得學學人家怎麼‘破門執法”。練壞了,你冇小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