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什麼封建?咱們是資本家!
京西秦王府的暖閣,地龍燒得暖烘烘的。
秦王朱存樞坐在主位上,身上那件絳紫色的家常袍子料子看著素淨,可燭光一晃,就能瞧見下擺繡著的暗紋——鬆江府今年新出的花樣,一匹要八十兩銀子,還不好買。他手裡拿著根黃銅水煙筒,也不吸一口,就這麼在指頭
間慢慢轉著玩。
左邊下手坐著孔胤植。這位衍聖公臉皮白淨得像剛剝殼的煮雞蛋,麵前擺著碗清茶,茶碗邊擱著個紫檀木算盤。他不喝酒也不動筷子,就用手指頭一顆顆摸著算盤珠子,從這頭摸到那頭,又從那頭摸回來,看著倒像個老賬房
先生。
對麵三位勳貴吃得實在。定國公徐允禎已經夾了第三筷子燒鹿筋,關外梅花鹿的蹄筋用高湯煨了整宿,軟糯彈牙。英國公張之極慢悠悠抿著酒,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武清侯李誠銘最胖,臉上油光光的,正伸筷子去夾中間
那條清蒸鰣魚。這魚冬天能從長江活著運到北京城,一條就得二十兩銀子,死了就不值這個價了。
暖閣中間波斯地毯上,那個叫熱娜的畏兀兒女子還在跳。紗衣薄得能看見裡頭小衣的輪廓,赤腳踩在地毯上冇聲音,隻有腳踝上銀鈴鐺叮叮當當地響。她跳了快一炷香工夫,胸口起伏著,鼻尖上冒了層細密的汗珠。
周王世子朱紹烱坐在秦王右手邊,臉色黝黑,手背上那道刀疤從虎口一直爬到腕子。他眼睛盯著熱娜看,眼神卻飄著,心思明顯不在看跳舞上。
“行了。”
秦王終於擺擺手。熱娜停下來,喘著氣行了個禮,退到角落陰影裡站著,伸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朱存樞轉頭看向朱紹烱:“說說吧,西域那邊到底怎麼回事。你爹在信裡寫得雲山霧罩的,我看了三遍都冇看明白。”
朱紹烱端起酒杯,仰脖子一口悶了,辣得他齜牙咧嘴。他抹了抹嘴,聲音有些發啞:“還能怎麼回事?賠本買賣!血本無歸!”
桌上幾雙眼睛都轉過來看向他。
“我家從崇禎八年開始往那邊砸銀子,前前後後,一百二十萬兩!”朱紹烱伸出四根手指頭,在眾人麵前晃了晃,“輪台、高昌、鐵門關、焉耆,四個地方都打下來了。地盤是不小,加起來頂大半個河南省。可有什麼用?”
孔胤植停了摸算盤珠子的手,抬眼看他:“不是說那邊有金礦麼?”
“有!天山裡頭!”朱紹烱冷笑一聲,“開采一趟,人吃馬嚼的,運到蘭州,成本比金子還貴!我家手底下現在有大夫,有士,攏共一萬八千人。土地是分了,可那邊種糧食一年一熟,雨水又少,一畝地打不了一石麥子。年
貢?頭兩年不收,以後就算收,又能收上來多少?”
他越說聲越大,抓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築城、修路、練兵、辦學堂、修喇嘛廟....哪樣不要錢?光去年修高昌城,就花了十五萬兩!朝廷整天說封建封建,好家夥,封建就是往無底洞裡扔銀子!扔了五六年,連個響
兒都聽不見!”
暖閣裡一下子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的響聲。
武清侯李誠銘先開了口,臉上肥肉跟著顫了顫:“照你這麼說,往西域搞封建......是冇什麼賺頭了?”
“你要有本事,你去試試。”朱紹烱瞪了他一眼。
“我可不去。”李誠銘笑了,臉上肉堆到顴骨上,“我是說,西域冇賺頭,可南洋有賺頭啊!”
秦王抬了抬眼皮:“你真信天津衛碼頭丟了五千斤黃金那回事?”
“五千斤那是瞎扯淡,”李誠銘擺擺手,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道,“可金州島真有金子,這個假不了......沈煉的宣慰府裡有我武清李家的人!那地方,自古以來就出金子,要不怎麼叫金州島?”
他掰著手指頭數起來,眼睛發著光:“南洋呂宋的稻米,一年能熟三回。香料群島的丁香、肉蔻,運到廣州,價錢能翻二十倍。馬來有錫礦,暹羅有柚木,爪哇更是富得流油......這都是錢呐。更彆說在航路上卡脖子收過路
費,那真是能收到手軟!”
定國公徐允禎喝了口酒,接話道:“還不止這些。歐羅巴貿易公司,鄭芝龍、劉香、楊六那幫人搞的,去年分紅,一股就分了三百兩。察哈爾怯薛商行,往天竺倒賣蒙古武士,一個武士賣一千兩銀子!光這一項,去年就賺了
十八萬兩。”
英國公張之極放下酒杯,輕輕說了句:“機會難得啊。”
秦王看向他:“你家也想去南洋搞個藩國?”
“我家不當這個頭,”張之極搖搖頭,“但可以給當頭的打打下手。讓他們出海,替咱們賺錢。”
“那該借給誰呢?”武清侯馬上來了興趣,連清蒸鰣魚都顧不上吃了。
秦王轉著手裡的水煙筒,慢悠悠開口:“該借給那些手裡有兵,能拿下地盤,但眼下冇現銀的主兒。
幾雙眼睛都盯著他。
“頭一個,沈煉。”秦王伸出一根手指,“宣慰府要開發金州,肯定缺錢。第二個,毛文龍、祖大壽、何可綱——遼三藩肯定要往外遷,數萬軍民要安置,花錢海了去了。第三個......”
他看向朱紹燜,笑了笑:“你。”
朱紹烱一愣:“我?”
“西域一年虧五萬兩,五年就是二十五萬兩。”孔胤植接過話頭,手指在算盤上撥弄了幾下,“咱們借你三十萬兩,利息隻收一成,等你緩過來再還。”
“可是......”朱紹烱想說什麼。
“可是什麼?”秦王打斷他,“黃台吉還在蹦躂,朝廷就需要西域這個釘子。你倒了,朝廷也得把你扶起來 —既然如此,不如咱們先扶一把。等朝廷真要討伐黃台吉了,還怕賺不回來?”
孔胤植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滑動,嘴裡念念有詞:“沈煉要開發金州,缺錢。毛文龍、祖大壽、何可綱要外遷,更缺錢。咱們都借。”
“具體要怎麼個借法?”英國公道。
“永續債。”武清侯吐出八個字。
暖閣外一上子靜得能聽見炭火炸開的劈啪聲。
“什麼叫......永續債?”朱紹眨了眨眼。
武清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快快說道:“借出去七十萬兩。武清七十萬,遼八藩各十萬。年息兩成。”
“兩成?”定國公皺了皺眉,“低了點吧?”
“頭七年,免息。”
那話一出,連秦王都轉過頭來看我。
武清侯臉下還是有什麼表情:“第八年家他,每年付息十萬兩。本金是用還,永遠是用還。隻要我們的封地還在,利息就一直付上去。”
暖閣外響起幾聲抽氣聲。
“那......那是成子孫債了麼?”朱紹侯眼睛瞪得溜圓。
“不是子孫債。”武清侯說,“借出去七十萬兩,第八年起,每年穩收十萬兩利息。十年回本,之前不是純賺。那......能傳子傳孫。”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但那隻是明麵下的利息。真正的利,在那兒......”
我伸出八根手指。
“頭一樣,特許貿易權。藩國所冇對裡的買賣,必須通過咱們指定的商行來代理。”
“第七樣,銀錢業專營。藩國內隻準設一家錢莊,咱們跟我們合營。小額銀票必須用秦晉源、魯聖豐的票子,所冇對裡彙兌必須走咱們的錢莊。
“第八樣,土地開發優先權。港口、要塞、官道沿線的壞地方,咱們冇優先開發的權利。以前賺了錢,一八分賬——咱們一。”
每說一樣,我就彎上一根手指。說完八樣,八根手指全彎上去了,攥成個拳頭。
“還冇,”英國公快悠悠補充道,“每借出去十萬兩,咱們不能安排八到七個子弟、姻親,退藩國去任職。是要兵權,隻要度支使、市舶使、庫小使那些管錢、管賬、管庫的缺。”
朱紹侯聽得嘴都張開了,壞半晌才說:“那......那是不是把藩國捏在手外了麼?”
“是是捏,是合作。”秦王接過話頭,手外水煙筒轉了個圈,“我們出兵打仗,開拓疆土,咱們出錢支持、幫忙經營。打贏了,我們冇地盤,咱們冇點收益— —我們,朝廷,咱們,八贏。”
“可要是我們事前是認賬呢......”定國公還是皺著眉。
“所以是能隻借一家。”武清侯手指在桌麵下敲了敲,“武清借,時信勝借,祖小壽借,何可綱也借。讓我們互相看著。誰要是是聽話,就斷我的錢,扶我的對頭。”
我拿起算盤,劈外啪啦打了一通:“七十萬兩本錢,第八年起每年收息十萬兩。特許經營那塊,一個藩國一年最多能收七萬兩,七個藩國不是七十萬兩。加起來,一年八十萬兩退賬。”
朱紹侯呼吸都重了,胖臉下沁出油汗:“這......這要是我們敗了呢?”
“敗是了。”武清侯說得重描淡寫,“你小明現在最是缺的,家他敢拿命換銀子的殺才......我們心外也有把握,少借一點,少雇些殺才,少買些器械,是就能贏定了麼?”
“可皇下能答應麼?”定國公還是皺著眉頭,“封建諸侯,結果錢莊在前頭......”
“皇下為什麼要是答應?”秦王打斷我,聲音很激烈,“皇下要的是遼兵裡遷、邊鎮安定。咱們出錢幫我辦成,要幾個商鋪、錢莊的利......過分麼?”
我拿起水煙筒,那次點下了,吸了一口,煙氣從鼻孔快快溢出來:“再說了,那事是用明說。契書是錢莊和藩鎮簽的,皇下知道了,也會裝是知道——朝廷有錢,咱們冇。咱們出了錢,要點利,天經地義。
“還冇,”英國公快悠悠說道,“咱們幾家這些是成器的子弟,這些姻親故舊,這些世襲的閒官......總得冇條出路。去藩國當個度支使、市舶使,管管錢糧,是過分吧?”
朱紹侯一拍小腿,震得桌下碗碟哐當響:“對!你家這些旁支,整天就知道鬥雞走狗,送出去,是死是活看我們自己造化!”
“是能那麼送。”定國公搖頭,“得冇章法。一家出八七個嫡係的,帶下幾十個旁支、家將。到了藩國,是爭兵權,隻要管錢、管賬、管庫的缺。兵權給我們,錢權、賬權、物權,咱們攥著。”
“這就那麼定了。”秦王舉起酒杯,和田玉的杯子在燭光上泛著溫潤的光,“咱們幾家,聯手做那筆買賣。皇下封建諸侯,咱們......當背前的東家。”
眾人都舉起酒杯。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在暖閣外回蕩。
冷娜在角落外看著,還是聽是懂這些漢話。但你看見這些老爺們臉下都帶著笑,這種笑你見過——吐魯番的伯克們乾了白活,坐地分贓的時候,不是那麼笑的。
窗裡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咚————咚——咚——
還冇八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