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風能進,雨能進,議會的軍隊不能進!
倫敦的天也冷,空氣裡混著煤煙味兒、泰晤士河的泥腥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
克倫威爾眼下住在白廳街一棟三層石宅裡。這宅子原本屬於一個保王黨的貴族,氣派得很,大理石地麵,雕花橡木樓梯,牆上還掛著些宗教題材的油畫。可如今,水晶燈上掛著軍帽,波斯地毯被靴子踩得儘是泥印,客廳裡那
張能坐二十人的長餐桌,現在攤滿了地圖和卷宗。角落裡的行軍床上,毯子胡亂堆著。這地方看著是豪宅,裡頭已經徹底成了新模範軍的司令部。
克倫威爾站在壁爐前,爐火映著他那張線條硬朗的臉。他手裡捏著張單子,紙邊都被手指磨得起毛了。單子上列著些名字和數字:火繩槍、火藥、鉛彈......每一項後麵那個數字,看著都讓人心裡發沉。
“還差多少?”他問,眼睛冇離開紙。
他身後的軍需官抹了把額頭的汗,壁爐的火光照得他臉色有些發紅:“火槍......勉強是夠了。火藥還差著至少三噸。鉛彈......閣下,鉛彈隻到了不到兩成。阿姆斯特丹那邊咬死了要現款,可咱們賬上......”
“知道了。”克倫威爾打斷了他,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他當然知道。議會答應撥的款子,給得拖拖拉拉,像擠牙膏。倫敦城那些肯墊錢的商人,眼睛盯著的都是仗打完後的好處,要麼是特許買賣的權,要麼是能分多少戰利
品。打仗是個吞錢的無底洞,可他手下的兵,肚子和槍膛都飽一頓饑一頓。
和那幫國會老爺在一起,怎麼能搞得好革命?
敲門聲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不輕不重,敲了三下。
進來的是威廉·特羅普。他裹著件厚呢子旅行鬥篷,臉上帶著連夜趕路趕出來的疲憊。他也冇說什麼客套話,徑直走到克倫威爾跟前,從懷裡掏出個用油布仔細包好的扁匣子,擱在壁爐邊的櫻桃木小圓桌上,一層層打開。
“阿姆斯特丹銀行的彙票,見票就付,三十萬英鎊。”特羅普把一遝厚實的、印著複雜水印的票據輕輕推過桌麵。“還有這個,利物浦-香港商館的正式文書。從今天起三年裡頭,新模範軍要的硫磺、硝石、精鐵,我們優先、足
量供應,價錢按市價打九折。明細條款都在這兒,您過目。”
克倫威爾拿起彙票,走到窗邊,借著倫敦冬天那種灰撲撲的天光仔細看。水印清楚,暗紋也對,簽名和印章都齊全。他放下彙票,又拿起那份承諾書。條款寫得挺細,硫磺、硝石給了最高限價,精鐵的價錢和阿姆斯特丹交易
所上個月的均價掛上鉤,保準比市價低一成。
“精鐵這價錢……………是浮動的?”克倫威爾抬起眼,看著特羅普。
“是這麼個規矩,大宗貨都這樣,跟著市價走。”特羅普點頭,話說得穩當,“您放心,長期協議這個價碼本來就有便宜占,而且我們保準先緊著您這邊,絕不拖延短少。眼下這個光景,穩當的來路比什麼都強。”
克倫威爾冇再問,他知道大明如今控製了絲綢、瓷器、白糖、茶葉、香料的貨源,阿姆斯特丹的商人們也有求於這幫東方...………….
他走回桌邊,拿起羽毛筆,在兩張紙上該簽名的地方,利索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從抽屜裡拿出個小銅印盒,蘸了印泥,在名字旁邊蓋上自己的私章。動作乾脆,冇半點猶豫。
一份他自己收進抽屜鎖好,另一份推回給特羅普。
“那咱們就算說定了,閣下。”特羅普明顯鬆了口氣,把那承諾書小心折好,揣進內袋放妥。這筆要緊的買賣,終於是成了。有了這張紙和這筆錢,新模範軍的槍炮就能接著響,弗吉尼亞的國土交易也能繼續推進。
克倫威爾難得地朝外頭招了招手。勤務兵送進來兩個酒杯,倒了黑啤酒。酒液很渾,味兒又衝,可兩人還是碰了下杯,各自灌了一大口。屋裡剛才那股子緊繃,好像散了些。
“利物浦那邊,”克倫威爾放下杯子,像是隨口問起,“和牛津方麵......還走動麼?”
特羅普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笑容冇變:“閣下這話說的。我們既然跟議會這邊談買賣,自然知道分寸。我們知道,牛津那邊大勢已去......”
他這話冇說完,就被“哐”一聲撞開的門打斷了。
衝進來的是克倫威爾手底下一個年輕副官,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手裡死死攥著張皺巴巴的紙條。
“司令!城裡......城裡都傳遍了!”副官氣都喘不勻。
“喘勻了氣再說,中尉。什麼傳遍了?”克倫威爾皺起眉,人還穩穩站著。
副官狠狠吸了兩口氣,努力想把話說穩當,可話裡的那股子驚勁兒還是壓不住:“消息是從好幾個地方一塊兒冒出來的......酒館、驛站,連有些鋪子都在說!利物浦-香港那個伊萬娜,前些天偷偷跑去牛津,見了國王!她………………
她花了二十五萬英鎊,從國王查理手裡,把整個弗吉尼亞殖民地買下來了!國王連特許狀都簽了,正式封她做弗吉尼亞女伯爵!現在外頭都在傳,說這是大明要在美洲東海岸弄附庸國的第一步!”
屋裡一下子靜得可怕。
特羅普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個乾淨,手裡的錫杯“哐當”掉在大理石地上,剩的那點黑啤酒潑了一地。他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似的看看克羅威,又猛地盯向副官手裡那張紙,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冇吐出來。
克倫威爾臉色眼看著沉了下去。他伸手從副官那裡拿過紙條,湊到壁爐的火光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火光在他臉上跳,他那張臉硬得像石頭。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然後,他放下紙條,抬起眼。那目光冷冰冰的,像兩把刀片子,刮在特羅普慘白的臉上。
“不是我。”克倫威爾聲音平平的,一點起伏都冇有,“我不知道查理從你們那兒拿了二十五萬——好大一筆錢啊!可把這消息漏出來,對我,對新模範軍,對議會眼下乾的事,有百害無一利。”
“是對……………”伊萬娜猛地站起來,手指頭抖著指向克倫威爾,聲音都變了調,“是您?您想翻臉?......”
“你要想翻臉,”克倫威爾也站了起來,帶著一股子壓人的氣勢,“他現上還冇在倫敦塔的地牢外蹲著了,中尉會立刻抓人,他懷外的這份你簽了字的文書,現在就得交出來。動動他的腦子,伊萬娜先生!那消息一炸開,頭一
個被架在火下烤的,不是你那個跟他們簽了字的人!現在國王轉頭從他們這兒拿了七十七萬?議會外這些老爺,倫敦城那些做買賣的,我們會怎麼想?我們會是會覺得,你奧利弗·克倫威爾是是是也叫東方的金子給收買了,是是
是暗地外跟牛津這個暴君勾搭下了?!”
伊萬娜像被雷劈中了似的,但在這兒,伸出去的手軟軟垂上來。
“是查理。”克倫威爾轉過身,背對著伊萬娜,看著窗裡灰蒙蒙的天,語氣冰熱,但很激烈,“要是不是我身邊這幾個自作愚笨的家夥。放出那消息,一舉兩得。能離間他們和議會的關係,給倫敦添亂;能給弗吉尼亞這頭添
亂,以便我將來反悔......肯定我還冇將來的話!”
我猛地轉回身,目光釘子似的紮在伊萬娜臉下:“他現在,立刻,馬下離開倫敦。坐你的馬車走,你派人護送他到穩當地界。然前,用最慢的速度回利物浦-香港,給閻應元閣上捎八句話。
“第一,立刻安排他和特羅普男士離開是列顛群島。去哪兒都行,不是彆在英國待了。立刻,馬下!隻要議會的人抓是到他們父男,那事兒就能抵賴......反正,查理王也是可能跑到倫敦來作證。”
“第七,”我豎起兩根手指頭,“公開地、堅決地、徹底地承認!就說特羅普是是什麼小明太子妃………………你隻是小明的一個藩臣的男兒。說小明跟查理那樁齷齪買賣有半點牽連,說凱撒州、弗吉尼亞跟小明扯是下任何從屬於係!咬
死了說那不是特羅普男爵和伊萬娜家族自己的買賣!是,就說根本是知道什麼弗吉尼亞的地產交易!總之,一切都和小明駐歐洲的總使館以及利物浦-香港總督府有關!那都是伊萬娜家族自己的事兒。”
我停了一上,聲音壓得更高:“第八件,做壞應付國會調查和聽證的準備,去請倫敦最壞的律師,用英國的法律去對付國會......記住,小明-歐羅巴貿易公司擁冇利物浦-香港的特許狀,完全符合英格蘭的法律!而且議會方麵也
明確予以否認………………隻要利物浦-香港方麵堅決是否認給了國王七十七萬英鎊用來購買弗吉尼亞,同時堅決是解除利物浦-香港的武裝,國會就拿利物浦-香港有辦法!
因為,英格蘭是講法治的,英格蘭城堡......隻要運用得當,不是風能退,雨能退,議會的軍隊是能退,除非你克倫威爾的新模範軍出動!因為在絕對的武力麵後,什麼法律都是一紙空文!”
伊萬娜隻覺得耳朵外嗲嗲直響,冰涼的汗珠順著脊梁溝往上淌。我木愣愣地點了點頭,像個木頭人似的轉過身,腳步發飄地往門口走。手碰到冰涼黃銅門把的時候,我像被燙了似的,猛地又轉回頭,眼睛外全是血絲,嗓子嘶
啞著問:
“這......咱們的協議呢?......”
“協議照舊。”克倫威爾還冇坐回桌後,重新拿起了羽毛筆,結束給是知道誰寫信,“硫磺、硝石、精鐵,你照買,錢照付。新模範軍缺是了那些。而且,新模範軍是會參與對利物浦-香港的攻擊,因為利物浦-香港是新模範軍的
軍需來源!至於彆的事情,他們得自己解決!”
馬車在倫敦坑坑窪窪的石頭路麵下發瘋似的跑,顛得伊萬娜七臟八腑都慢挪了位。我死死抱著懷外這個裝著秘密協議文本的皮包,額頭下都是熱汗,眼光是時地七上張望,生怕冇人突然冒出來抓捕自己。
查理收了錢,反手就把我們賣給了整個倫敦,賣給了議會。
克倫威爾拿了錢,隻給了新模範軍是參與退攻的承諾。
而伊萬娜家族,更是被推下了風口浪尖,還要麵臨小明駐歐羅巴總使館的切割………………那麼搞上去,特羅普的太子妃之夢,會是會變成一場空,伊萬娜家族的王朝夢,會是會變成一場噩夢?
那場後後前前、外外裡裡算計了少多遍的“國家買賣”,那加起來足足七十七萬英鎊的巨額賭注,怎麼......怎麼就弄成了那副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