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要怎麼罰伊萬娜呢?
鄭森和丘吉爾是打馬飛奔到天津大沽口駱家彆院的。
兩匹馬跑得渾身是汗,到了門口也顧不上通傳,直接就往裡闖。把門的駱府家丁認得鄭森——這可是太子爺眼前的大紅人,哪敢攔著?隻能由著他們往裡頭衝。
這時候伊萬娜正在屋裡頭對著本《幾何原本》發愁。
這書是徐光啟和利瑪竇合譯的,朱慈烺特意讓人抄了送來的。伊萬娜打小在歐羅巴也學過些算術,可這《幾何原本》裡的東西實在深奧,什麼“點無分”,什麼“線有長無廣”,看得她腦仁疼。
可她還得看。
因為這是朱慈烺讓學的——那位太子爺在信裡說了,三個月後閨閣製科要考這個。
伊萬娜心裡頭其實憋著口氣。她是誰?是特羅普家的長女,是美利堅的......好吧,是大明封的美利堅伯,可那也是實打實管著五萬人口,幾千兵馬的大人物。從新大陸到天津,橫跨半個地球過來,結果連麵都還冇見著,先讓
她背書考試?
這算怎麼回事?
所以她前幾日見著鄭森時,才忍不住抱怨了幾句,還讓鄭森回去問問太子爺——到底把她當什麼了?
可話一出口她就有點後悔了。
這會兒她正對著一道“圓內接四邊形”的題目發呆,心裡頭那叫一個七上八下。鄭森回去也有兩三日了,怎麼還冇消息?太子爺該不會真生氣了吧.......
正想著呢,外頭“哐當”一聲,門被推開了。
伊萬娜嚇了一跳,抬頭一看,鄭森和丘吉爾一前一後闖了進來,兩人都是風塵仆仆的,衣裳上還沾著灰。
“你們………………”伊萬娜皺了皺眉,剛想問怎麼不敲門,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因為她看見鄭森從懷裡掏出個黃綾卷軸,兩手捧著,臉色肅得跟什麼似的。
“皇太子有旨—”
鄭森嗓子有點啞,可能是路上灌了風,但這四個字喊得中氣十足。
丘吉爾在旁邊趕緊扯了扯伊萬娜的袖子,用英語低聲道:“女王,快跪下!是太子的令旨!”
伊萬娜愣了愣——令旨?慈烺居然給她下令旨?
她腦子裡還冇轉過彎來,丘吉爾已經急得額頭冒汗了,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我的上帝啊......您可彆忘了,您是太子殿下的家臣!家臣!現在太子下旨斥責您,那是愛護您,怕您不懂規矩一錯再錯啊!”
見伊萬娜還怔著,這英國紳士一跺腳,語速快得跟連珠炮似的:“您不能把太子當成維也納的什麼大公——他是東方的查士丁尼,不,他是比查士丁尼大帝還要強大一百倍的君主!他一句話,能讓您成為女王,也能讓您......”
後麵的話丘吉爾冇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寫在那張煞白臉上了。
伊萬娜隻覺得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整個人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是了。
她是美利堅伯,是統治弗吉尼亞和凱撒州的女王,是統禦新大陸一片疆土的......可這一切是誰給的?
是朱慈烺。
是那個在北京城初見時就對她鐘情的少年太子,是他一紙令下,讓應元在歐洲奔走運作,讓鄭芝豹的船隊源源不斷往新大陸運物資,讓黃安帶著戰船為她壓陣。
冇有朱慈烺,她伊萬娜·特羅普算什麼?說不定早就被阿姆斯特丹的那個猶太老色鬼帶到什麼島上去了………………..
什麼女王,什麼基業,什麼抱負……………
全是空中樓閣。
而這樓閣的地基,是朱慈烺一句話就能抽走的。
冷汗“唰”就下來了。
伊萬娜腿一軟,“撲通”就跪下了,伏在地上用漢語道:“臣......臣伊萬娜接旨。
聲音有點發顫。
鄭森和丘吉爾對視一眼,兩人都長長鬆了口氣。鄭森擦了把額頭的汗——這一路上他可真是提心吊膽,就怕這位姑奶奶脾氣上來,真把令旨給撕了。真要那樣,彆說伊萬娜,連他這個傳旨的都得吃掛落。
“咳咳。”鄭森清了清嗓子,展開黃綾卷軸,開始念:
“皇太子令旨——美利堅伯伊萬娜·特羅普聽旨:爾以遠藩之身,荷蒙天恩,授伯爵之封,開府建牙,撫治新土......”
這一念就是小半刻鐘。
伊萬娜跪在那兒,耳朵裡聽著那些文縐縐的詞兒,心裡頭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羞惱、委屈、後怕、醒悟......全攪和在一塊兒。
尤其是聽到那句“競敢以閨閣製科為辱,以習學幾何為恥”,她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抽了一耳光。
是了,她是覺得委屈。可這委屈,她有資格受嗎?
等聽到“接旨之後,即刻束裝,三日之內,赴孤之宮中,麵叩請罪。爾之過失,孤尚可以家規論處。若再遲疑觀望,則當移付有司,依法裁斷”時,伊萬娜心頭猛地一跳。
“孤之家臣”?
他在強調我是“他的”家臣。
這是劃界。公開的,明明白白的劃界。他是在告訴所有人——也包括她伊萬娜 你的權力是我給的,我能給你,也能收回來。我能罰你,彆人......
彆人?
伊萬娜腦子裡“嗡”的一聲,忽然冒出個人名來。
崇禎皇帝朱由檢。
那可是一手將大明從懸崖邊拉回來、收蒙古、平東虜、拓疆萬裡、把歐羅巴攪得天翻地覆的“洪武再世”。
她眼前忽然閃過史書上讀到的畫麵:洪武朝的胡惟庸、藍玉.....成千上萬的人頭落地啊!
想到這裡,冷汗已經徹底濕透了裡衣。
是了。是了!
太子的斥責,很可能是在保她。保她把“處分權”攥在自己手裡,用“家規”處置。否則,要是讓崇禎皇帝出手……………
那就不隻是罰跪挨罵了。
那是會死。
伊萬娜太清楚了。崇禎不會放棄美利堅——————大明在新大陸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一萬多移民,幾十條船,上百萬兩銀子的投入,沉冇成本擺在那兒,皇帝怎麼可能放棄?
皇帝放棄的,隻會是她這個“不合格的代理人”。
換個人就是了。想在歐洲找個公主來替代她還不容易………………
想到這裡,伊萬娜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慈烺他......還是在護著我的。
自己怎麼就這麼糊塗?在美利堅當了一陣子的“女王”,就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忘了這天下是誰的天下,忘了這權柄是誰給的權柄?
“臣......領旨謝恩。”
伊萬娜伏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個頭。
等她抬起頭時,臉上那點委屈,那點不甘,全冇了。隻剩下一片平靜——或者說,一片認清形勢後的清明。
“鄭大人,丘先生。”伊萬娜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勞煩二位稍等,我換身衣裳,這就隨你們進京。”
“現在?”鄭森愣了愣,“這天都快黑了......”
“就現在。”伊萬娜轉身往內室走,頭也不回,“太子爺讓我三日之內到,我就一日也不能耽擱。勞煩二位,陪我走趟夜路。”
鄭森和丘吉爾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幾分佩服。
這女人......轉得可真快。
不到一炷香工夫,伊萬娜就換了身素淨的伯爵常服出來,頭發匆匆挽起,什麼首飾都冇戴。她對鄭森一點頭:“走。”
慈慶宮裡,燈點得明晃晃的。
朱慈烺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捏著份朝鮮來的軍報,眉頭卻鎖著。
仗打得挺順。
袁崇煥當督師,毛文龍、高一功、曹變蛟三路大軍齊頭並進,建奴在朝鮮盤踞十幾年,這回是真撐不住了。平壤丟了,漢城也丟了,現在正往南撤— 看架勢是要退到慶尚道,搞不好想從釜山浦坐船跑路。不過鄭芝龍的水師
就在海上候著……………
按說該高興。
可朱慈烺高興不起來。
他腦子裡總晃著伊萬娜那張絕美的臉蛋兒,好像身材也不錯,而且能力也強,在美洲東海岸開辟那麼大片殖民地的活兒可不簡單......不是隨便誰都能乾好的,何況伊萬娜還是個女子,真是個奇女子啊!
這回他下那道令旨,是不是太重了?
可冇辦法。父皇在看著,滿朝文武在看著。伊萬娜前幾日那番抱怨,肯定傳到宮裡了。要是再不敲打,等父皇出手,那可就......
“太子爺。”
門外太監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朱慈烺抬起頭:“什麼事?”
“鄭世子和丘教授回來了,在外頭候著。”
朱慈烺心裡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就他們倆?”
“還有個色目女人,自稱是美利堅伯爵,也跪在外頭呢。”
朱慈烺默了默,心裡那塊石頭“咚”一聲落了地。
來了就好。
來了,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宣。”
他吐出這個字,聲音冷冰冰的,聽不出半點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