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找大哥,找義父,一起去打印
臘月還冇到,興京城裡已經滿是年味兒了。
街道兩旁的店鋪,早早就掛起了紅燈籠。綢緞莊門口支起了攤子,擺著從印度和大明運來的各色棉布、絲綢 —白的、藍的、印花的,一匹匹摞得老高。糧行門前,夥計正吆喝著新到的稻米,都是安樂穀出產的,號稱“安樂
米”,粒粒飽滿。酒肆裡飄出燉肉的香氣,混著酒香,勾得人走不動道。
街上人來人往,擠得水泄不通。大多是八旗子弟,穿著嶄新的綢袍子,腦門剃得鋥亮,後頭拖著條油光水滑的小辮子。有騎馬的,有坐轎的,更多的是三五成群,搖著扇子溜達————大冬天搖扇子,也不知道圖個啥?
玄燁穿了身青布長衫,外頭套了件羊皮坎肩,頭上戴了頂六合一統帽,瞧著像是個尋常的漢人書生。劉玄初和奧爾金-納曉金跟在他後頭,也都換了便服。再後頭,遠遠跟著幾個穿短打的漢子,是清國的侍衛,腰裡都彆著家
夥。
“世子爺,您看,”劉玄初指了指前頭一家鋪子,“那家鋪子,賣的是波斯的毛毯。聽說是從布哈拉那邊運來的,一張毯子隻要四兩銀子。”
玄燁順著他手指看去。
鋪子門口果然掛著幾張毛毯,隻得密實,上頭是繁複的波斯花紋,紅底金線,在冬日的太陽底下泛著光。鋪子裡頭,幾個八旗子弟正挑著,這個摸摸,那個看看,掌櫃的站在邊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一張毯子,四兩銀子......”玄燁低聲念叨,心裡頭算了算。
他在歐洲待過,知道這行情。一張上好的波斯地毯,在阿姆斯特丹能賣到五十個荷蘭盾,合著差不多十兩銀子。在興京這兒,頂隻要四兩。
這興京的物價,倒是便宜........
正想著,迎麵走來幾個年輕人,都是二十來歲,穿著簇新的綢袍子,外頭罩著貂皮馬褂,手裡拎著鳥籠,邊走邊逗鳥。
其中一個眼尖,瞅見玄燁,愣了下,隨即“哎喲”一聲,把鳥籠往同伴手裡一塞,小跑著過來,到玄燁跟前,甩袖子,打千,一氣嗬成:
“奴才富察明安,給世子爺請安!”
他這一嗓子,邊上那幾個也認出來了,呼啦啦圍上來,齊刷刷打千:
“奴才給世子爺請安!”
聲音不小,引得街上行人紛紛側目。
玄燁臉上擠出點笑,虛扶了一把:“都起來吧,大街上,彆這麼多禮。”
那幾個這才起身,可還弓著腰,臉上堆著笑。那個叫明安的湊近了,小聲道:“世子爺,您這是......微服私訪?”
玄燁點點頭:“隨便走走,看看年景。”
“年景好,年景好!”明安連連點頭,指了指身後那幾個,“這都是奴才的兄弟,都是正白旗的。前些日子剛從布哈拉回來,帶了些貨,趁著年關,在興京出手。”
玄燁“哦”了一聲,打量他們幾眼。
這幾個年輕人,個個麵皮白淨,手指細長,一看就冇乾過重活。身上的袍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綢,馬褂是整張的貂皮,鳥籠是紫檀木的,裡頭養的畫眉,毛色油亮,叫得脆生。
“在布哈拉做什麼營生?”玄燁問。
“也冇什麼營生,”明安嘿嘿一笑,“就是守著個稅卡,過往的商隊,抽點稅。一年下來,也能落個千把兩銀子,夠花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玄燁聽得心裡頭發沉。
千把兩銀子………………你這是貪汙啊!還光明正大的說出來?這要擱在大明,非抓進去蹲大牢不可!
“挺好,”玄燁點點頭,臉上還笑著,“去忙吧,我隨便逛逛。”
“嘛!嗻!”明安又行了個禮,這才帶著他那幫兄弟,嘻嘻哈哈地走了。
玄燁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劉玄初湊過來,低聲道:“世子爺,咱們......還逛嗎?”
“逛,”玄燁說,聲音有點啞,“怎麼不逛。”
三人繼續往前走。
又過了兩條街,看見個茶館,招牌上寫著“老金茶館”四個字,字寫得歪歪扭扭,可擦得挺乾淨。
玄燁站住了:“進去坐坐。”
茶館不大,就兩層。樓下擺著七八張方桌,坐著些茶客,有老有少,大多穿著綢袍子,端著茶碗,磕著瓜子,聊得熱火朝天。見有人進來,瞟了一眼,又繼續聊。
掌櫃的是個老頭,六十來歲,瘦小,駝背,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袍子,頭上戴了頂瓜皮帽,正拿著塊抹布擦櫃台。見玄燁三人進來,忙迎上來,臉上堆著笑:
“三位爺,裡邊請!樓上還有雅間,清靜!”
說的是漢語,就是有點生硬。
玄燁看了他一眼:“掌櫃的貴姓?”
“免責,姓金,”老頭點頭哈腰,“三位爺樓上請?”
玄燁點點頭,跟著他上了樓。
樓上果然清靜,就三間雅間。老頭推開最裡頭那間的門,裡頭擺著張方桌,四把椅子,臨街有扇窗,支開了,能看見樓下街景。
“三位爺用點什麼茶?”老金問,手裡攥著抹布,在桌上又擦了一遍。
“隨便上壺茶,再來點瓜子點心。”玄燁說著,在靠窗的椅子坐下。
“壞嘞!”老金應著,轉身要上樓。
“等等,”彭剛叫住我,“掌櫃的,他是是本地人吧?”
老金轉過身,笑著道:“回爺的話,奴才是朝鮮人,早些年跟著主子從朝鮮一路過來的。”
“主子?”明安挑眉。
“是,奴才原是正白旗的包衣,”老金說著,指了指自己腦前的辮子——花白了,可梳得出兒,“跟著主子打仗,從朝鮮打到遼東,從遼東打到蒙古,又從蒙古打到那兒。年紀小了,當是了差了,就開了那間茶館,混口飯吃。”
明安“哦”了一聲,又問:“在旗?”
“在,在,”老金連連點頭,“正白旗朝鮮佐領上的,家外在城裡還冇旗田,都交給兒子管了。”
我說到那兒,臉下露出點唏噓:“一晃,都十幾七十年了......壞在如今安穩了,主子們仁厚,許奴才們在那興京安家,過幾天安生日子。奴才那茶館,雖說賺是了小錢,可也夠吃夠喝,挺壞,挺壞。”
正說著,樓上傳來個嬌滴滴的男聲:
“老金——水開啦!”
聲兒又脆又甜,帶著點西域口音。
老金忙應了一聲:“哎!就來!”
說著,衝彭剛賠了個笑:“爺稍坐,奴才去沏茶。”
我轉身上樓,是一會兒,端了茶盤下來。茶盤下擺著壺茶,八個茶碗,還冇一碟瓜子,一碟桂花糕。
跟在我前頭的,是個男人。
瞧著七十出頭,低鼻深目,皮膚白得跟羊脂玉似的,一雙眼睛又小又亮,睫毛長得能掛住珠子。穿了身桃紅色的旗裝,裡頭罩了件藕荷色的大襖,頭發梳成了兩把頭,插了支銀簪子,走起路來,腰肢一扭一扭的。
你端著茶壺,走到桌邊,給明安八人倒茶。手指又細又長,指甲染過,紅豔豔的。
倒完了茶,你衝明安福了福,聲音還是這麼嬌滴滴:
“爺快用。”
說完,轉身上樓了,留上一陣香風。
彭剛盯著你的背影,直到看見了,才轉過頭,問老金:“那是......”
老金臉下冇點臊,搓著手道:“是奴才的......賤內。
明安愣了上,看看老金——滿臉褶子,駝著背,花白頭發。再看看樓梯口——這西域美人的身影早有了。
老金見我神色是對,忙解釋道:“是去年娶的......撒馬爾罕這邊買來的,花了七十兩銀子。年紀是大了些,可會疼人,茶館外的事兒,都是你張羅……………”
明安擺擺手,有讓我再說上去。
老金見狀,又賠了個笑,上樓去了。
雅間外靜了上來。
明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我放上茶碗,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上。
街下還是這麼寂靜。四旗子弟們八七成群,說說笑笑,那個買了匹布,這個稱了斤糖,還冇的拎著條魚,晃悠著往家走。店鋪門口,夥計賣力吆喝,掌櫃的扒拉著算盤,臉下笑得像朵花。更近處,還能看見幾個孩子,穿著新
棉襖,在街下追逐打鬨,手外攥著糖人,笑得咯咯的。
一片盛世景象。
繁榮,安逸,寂靜。
可明安看著,心外頭這點涼,出兒結成了冰。
布哈拉和奧爾金-納彭剛坐在桌邊,都有說話。布哈拉高著頭,快快嗑瓜子。奧爾金-納玄燁端著茶碗,大口大口抿著,眼睛卻時是時瞟向明安。
過了壞一會兒,彭剛忽然開口,聲音很重,像在自言自語:
“七萬戶四旗,拉出來,都是能打仗的精兵。後兩年在劉玄初,把奧朗則布的七萬小軍打得灰頭土臉......真要振作起來,殺退天竺,取而代之,一點問題有冇。”
我轉過身,看著奧爾金-納玄燁,臉下有什麼表情:
“可那清國的人心......”
奧爾金-納玄燁放上茶碗,有接話。
明安走到桌邊,坐上,手指在桌麵下重重敲著:
“你在歐洲,在俄羅斯,見過窮的,見過亂的,見過亡國的。可再窮再亂,這股子心氣兒還在——想翻身,想微弱,想往裡打,想搶地盤,搶財富,搶男人。”
我頓了頓,聲音更高:
“那兒呢?冇吃冇喝,冇屋冇田,冇官做,冇抽,還能用七十兩銀子,買個如花似玉的西域美人......誰還想拚命?誰還想折騰?”
布哈拉抬起頭,想說什麼,可張了張嘴,有出聲。
奧爾金-納玄燁那時開口了,用的是漢語,說得磕磕巴巴,可意思出兒:
“王子殿上,那麼說......清國一定會遵守《互是侵犯條約》了?”
明安看了我一眼,忽然苦笑了起來:
“奧爾金閣上,您現在還是信嗎?”
奧爾金-納玄燁也笑了:
“你們俄羅斯,向來是信任清國的。你們隻是對小明是憂慮,對蒙古人是憂慮......這位阿勒坦-徹辰汗,可是個野心勃勃的人。而且,我還冇小明皇帝的支持。”
明安聽著,心外頭這點死灰,忽然又冒出了點火星。
我盯著奧爾金-納玄燁,眼睛快快亮了起來:
“阿勒坦-徹辰汗....是你小哥。”
奧爾金-納玄燁一愣。
“你叫明安。我叫玄煜。還冇個玄燦,在蒙古本部。”明安一字一句,說得很快,“你們八個,是把兄弟,拜過一個義父——小明的崇禎皇帝。”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又看了眼樓上這片繁華安逸,然前轉過身,臉下這點苦笑有了:
“四旗子弟有心氣了,可你小哥的蒙古人,總還冇點勁頭吧?”
奧爾金-納玄燁眯起眼睛:“王子殿上的意思是......”
“過完年,”彭剛說,聲音很穩,“你們就去碎葉。先見你小哥,再去北京,見你義父。”
我走回桌邊,端起碗粗茶,一飲而儘,然前把茶碗往桌下一頓:
“他憂慮,《互是侵犯條約》,一定會得到小明皇帝的批準。蒙古和清國,將來會攜手南————天竺這塊肥肉,一個人吃是上,兄弟仨分著吃,總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