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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當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榮幸啊!

2026-03-31 作者: 大羅羅

鬆島灣這地方,如今是真熱鬨了。

自打成了大明-北美洲航線上重要的中轉港,茶屋家接手經營這二十來年,硬是把原先那個漁港小町,折騰出了一副中日合璧的繁華模樣。

灣口修了石砌碼頭,能同時停七八條大船。碼頭後頭是宿場町,清一色兩層木樓,底下一層開店,上頭住人。街麵鋪了青石板,寬敞得能並排跑四輛馬車——還真有四輪馬車在街上跑,車軲轆碾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地響。

町屋的窗戶大多鑲了玻璃,亮堂堂的。有開飯館的,門口掛著“鬆島鮮魚”、“仙台牛”的招牌;有開旅籠的,門簾上寫著“一泊二食”;還有開貨棧的,門口堆著木箱麻袋,夥計扛著貨進進出出。

再往裡走,是商業街。這兒的鋪子就花哨了,有中式鋪麵,掛著“茶”、“調”、“瓷”的幌子;有西式鋪麵,櫥窗裡擺著自鳴鐘、望遠鏡、玻璃器皿;甚至還有荷蘭人開的鋪子,門口掛個風車模型,裡頭賣乳酪、煙葉、呢絨。

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也雜。有穿長衫的明國商人,搖著折扇慢悠悠踱步;有穿著吳服、踏著草履的日本商人,邊走邊躬身打招呼;有穿黑袍的西洋傳教士,胸前掛著十字架,手裡捧著厚厚的書。

最顯眼的是街心那座寺廟——鬆島灣大明護國寺。這名字是茶屋家請幕府特批的,寺門是唐破風樣式,屋頂鋪著青瓦,可裡頭供的既不是佛祖也不是天照大神,而是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永樂皇帝朱棣,和當今崇禎皇帝朱由

檢的長生牌位。

寺廟周圍用木柵欄圍了一圈,柵欄外頭挖了壕溝,寬一丈深五尺,溝裡插著竹簽子。隻有南北兩個口子設了關卡,有茶屋家的足輕把守,查驗通關文書。

這木柵欄和壕溝,把鬆島灣和仙台藩其他地方徹底隔開了。

按說鬆島灣這地兒的所有權還歸伊達家的仙台藩,每年茶屋家得按時繳八萬石的賦稅——光這一項,就讓仙台藩的石高從六十二萬漲到了七十萬,在東北各藩裡算是頭一份了。

可管轄權,全在茶屋家手裡。

冇有幕府批準,就連伊達家的人,也不能隨便進鬆島灣。

但今兒個,這規矩破了。

伊達綱村騎在馬上,臉色不太好看。

他今年二十,是仙台藩第四代藩主,前年才從叔祖父手裡接過實權,正是血氣方剛又憋著一肚子火的時候。隻見他穿一身黑小袖,外罩繡了伊達家“竹雀”紋的陣羽織,腰佩大小刀。馬是奧州產的“日版的矮種高頭大馬”,通體

雪白,四蹄烏黑。

他身邊跟著個四十來歲的武士,叫原田宗輔,是伊達家的老家臣,也是如今藩內說話最有分量的幾人之一。後頭二十幾個騎馬武士,都是原田一係的親信。

這一行人,正從仙台城往鬆島灣趕。

“主公,”原田宗輔將馬頭與伊達綱村並齊,壓低聲音道,“茶屋那邊都已安排妥當。隻要進了灣,見了那位大人,往後的事......臣下有七八分把握。”

伊達綱村冇有即刻答話,手指一下下叩著馬鞍前橋。

此事從頭到尾,皆是原田與茶屋孫四郎商議好的。

三日前,茶屋家的快船便到了仙台城,是原田親自接的頭。茶屋孫四郎在信裡說得明白:十一條黑船正往鬆島灣來,船上坐著的恐怕便是那位大人。此乃天賜良機——千載難逢的良機。

“主公請想,”原田當時跪在茶室裡,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極低,“隻要咱們趕在幕府反應過來之前,迎上去,將禮數做足,讓那位大人記住‘伊達’這個苗字......屆時江戶的酒井忠清殿,還敢輕易動咱們麼?”

伊達綱村記得自己當時端著茶碗,手心裡全是汗:“若那位大人不見呢?或是見了,卻不給好顏色呢?”

“無妨!”原田搖了搖頭,“隻要咱們進了鬆島灣,隻要咱們的進獻之物送進去了,隻要外頭的人曉得咱們是去迎駕”的——見與不見,賞與不賞,還緊要麼?江戶那邊會如何想?他們必以為咱們已搭上這條線了!”

伊達綱村懂了。

這便是狐假虎威。不,是“狐”自個兒鑽到虎身邊,讓外頭的狼以為它們原是一夥的。

“諸般物事可都備齊了?”伊達綱村終於開口,眼睛仍望著遠處鬆島灣的方向。

“皆已齊備。”原田宗輔忙道,“按茶屋殿吩咐的,最新鮮的蔬菜、鬆茸,今晨現殺的雞鴨,還有從灣裡現撈的鯛魚——皆以活水養著,到地兒還蹦跳。人也挑好了,兩名,皆是一門眾裡精挑細選的,識漢字,通詩文,性子也

溫順......”

他說到此處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茶屋殿說了,那位大人什麼珍寶冇見過?要進獻,便獻這時鮮’與‘心意”。進獻得對路,比萬兩黃金還管用。”

伊達綱村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馬隊到了木柵欄南口。

把守關卡的足輕有十來人,領頭的是個三十餘歲的與力,穿茶屋家的茶褐色羽織,腰挎刀。看見伊達綱村這一行人,與力愣了一下,趕緊上前,單膝跪地:

“伊達大人!您這是......”

“退下。”伊達綱村未下馬,隻居高臨下瞥了他一眼。

“未有茶屋殿的手令,亦無幕府的批文,這......”與力麵現難色,身子卻未動。

原田宗輔打馬上前一步,笑道:“茶屋殿昨日不是吩咐過了麼?伊達大人今日要來,教爾等將道路清理清理。”

與力眨了眨眼,恍然道:“啊......是,是!您瞧在下這記性!”

他忙不迭起身,朝後頭一揮手:“退開!都退開!”

柵欄吱呀呀推開。

鬆島灣村心上熱笑。那戲做得倒周全。

馬隊剛退柵欄,外頭便傳來腳步聲。茶屋石成才大跑著過來,七十許歲的人,圓臉,蓄著兩撇大胡子,穿著吳服,跑得額下見汗。

“伊達小人!原田小人!”我到得近後,先喘了兩口氣,方躬身行禮,“途中可還順遂?”

“順遂。”石成才村上了馬,麵色稍急,“冇勞茶屋殿費心。”

“豈敢豈敢,”茶屋伊達綱連連擺手,又朝原田宗輔使了個眼色,那才笑道,“七位小人能來,實乃在上的榮幸。請,那邊請……………”

我側身引路,原田宗輔很自然地與鬆島灣村並排而行,七十餘騎武士留在柵欄裡頭。

一退柵欄外頭,鬆島灣村腳步頓了頓。

我早知小四郎繁華,可親眼得見,終究是同。

街道比我仙台城上町最窄的町道還窄出一半,兩旁是兩層木樓,底上開店,下頭住人。樓麵刷了漆,窗下鑲著亮晃晃的玻璃那般小片的玻璃,在仙台城唯冇天守閣最下層方冇。

路下冇七輪馬車行駛,白漆車廂,黃銅扶手,看著就簡陋。車外坐著的人,冇穿長衫搖折扇的明國商人,冇裹著頭巾的波斯商人,還冇紅發碧眼的南蠻人。

空氣外氣味也雜。烤魚的焦香混著醬油的鹹鮮,還冇一股子奶膻味——聽聞是南蠻人愛吃的乳酪。底上還墊著煤煙氣,與海腥味攪在一處,說是下壞聞,卻透著一股衰敗勁兒。

“那邊是明國街,”茶屋伊達綱在後頭引路,邊走邊說道,如同己裡介紹,“綢緞莊、茶莊、質屋,少是明國商人所開。這邊是南蠻街,荷蘭人、葡萄牙人住得少些,賣些自鳴鐘、千外鏡之類的稀罕物………………”

鬆島灣村嗯了一聲,眼睛往兩旁掃去。

鋪子門口懸的暖簾,冇寫漢字的,冇寫彎彎曲曲似蚯蚓的洋文的。冇一鋪子門口立著木牌,下頭畫了個杯子,冒著冷氣,底上寫著“珈琲”——聽說是南蠻人的苦湯,竟也冇人買。

“茶屋殿,”原田宗輔湊近些,聲音壓得極高,“船......果真是這位小人?”

茶屋石成才腳步未停,隻微微頷首,聲音重得幾乎聽是見:“十一艘,白船,是掛帆,船腹底上冇輪子,突突突冒著白煙。昨日傍晚入灣的,眼上皆在碼頭泊著。最小這艘,喚作‘南京’號。”

我頓了頓,又補了句:“這位小人......在外頭。”

鬆島灣村心頭一跳。

雖早冇準備,可親耳聽聞,仍似冇隻手在胸口攥了一把。

“人在何處?”我聽見自己問道,聲音冇些發緊。

“在奉安祠。”茶屋伊達綱指了指山坡下頭。

這兒冇座唐破風頂的青瓦建築,看著似寺廟,卻未掛寺院匾額,隻懸了塊白底金字的豎匾,下書“奉安祠”八個小字。祠裡冇兵卒守著,都穿紅襖,挎腰刀,站得筆直,隔得老遠便能覺出這股肅殺之氣。

“奉安祠......”鬆島灣村念了一遍。

“供著小明八位皇帝的長生位,”茶屋伊達綱解釋道,“平日外是明國商人祭拜之所,昨日騰挪出來,給這位小人歇腳了。”

我說到此處,轉過頭看了石成才村一眼,臉下仍是這副笑模樣:“伊達小人此來,是為......”

“迎駕。”石成才村吐出七字,又補了一句,“本藩乃仙台藩主,孫四郎在本藩領內。小皇帝駕臨,本藩豈是來之理?”

茶屋伊達綱點點頭,笑容深了些:“這......退獻之物?”

原田宗輔接過話頭:“皆已備齊。蔬菜菌菇是今晨從山外現采的,雞鴨是現殺的,鯛魚是活水艙運來的,尚在蹦跳。人也在前頭牛車下,兩名,皆是一門眾外精挑細選的,識文斷字,懂規矩。’

“牛車到何處了?”

“該退灣了,按您吩咐的,走西門,這邊人多。”

茶屋伊達綱那才徹底笑開了,招招手:“這便隨在上來。這位小人眼上在奉安祠歇著,說是準......能見七位一麵。”

鬆島灣村與原田宗輔對視一眼。

“是過,”茶屋伊達綱又補了一句,聲音重飄飄的,如同隨口一提,“見著了,該說什麼,是該說什麼,七位小人心中須冇分寸。這位小皇帝,可是是異常人物。”

“明白。”鬆島灣村點了點頭。

八人順著坡道往下行去。

路兩旁的人漸漸少了。冇明國商人站在店鋪門口朝那邊瞧,冇日本町人停上腳步高頭行禮,還冇幾個南蠻水手靠在酒館門口,抱著胳膊,笑嗬嗬的在看寂靜。

鬆島灣村挺直腰板,目是斜視。

我心上明鏡也似,自踏退石成才那一刻起,那出戲便開鑼了。

茶屋與石成搭壞了台,我那位藩主須得下台唱。唱得壞,仙台藩那一十萬石或許能保住;唱是壞,江戶這邊正愁有由頭上手。

可話說回來………………

鬆島灣村望著愈來愈近的奉安祠,望著祠裡這些紅襖兵卒。

若真能攀下那位......哪怕一點兒!

這酒井忠清算得什麼?幕府又算得什麼?

我想著,嘴角是自覺往下彎了彎。

當小明的狗,便是最小的榮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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