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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華表獎(上)

2026-04-07 作者: 默問我

會議室裡空調開得極低,冷氣無聲地舔舐著每個人的脖頸。杜傑把手機擱在會議桌中央,黑色機身映出天花板上三盞冷白燈的倒影,像三枚凝固的句點。任中倫冇動,手指卻無意識撚碎了袖口一顆紐扣——那是他今早特意換上的深灰羊絨西裝,領口還彆著金雞獎三十周年紀念徽章。

“不是‘願意讓出’。”杜傑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平,卻像砂紙磨過木紋,“是‘強製釋放’。鬆果發給所有製片方的函件裡白紙黑字寫著:凡參與《源代碼》《饑餓遊戲》聯合投資的公司,須於七十二小時內簽署《版權共管協議》,否則自動喪失海選推薦權、院線優先排片權及衍生品分成資格。”

周琛珍指尖一顫,剛端起的茶杯底沿磕在杯托上,清脆一聲響。

“共管?”她喉頭微動,“誰管?”

“鬆果占股51%,主控宣發、剪輯終審、海外發行;合作方僅享有內地票房分賬與藝人經紀綁定權益。”杜傑從文件夾底層抽出一張A4紙,紙角已微微卷邊,“這是他們淩晨三點發來的條款附件。第十七條寫著——若合作方單方麵退出,需按總投資額200%支付違約金,並永久喪失鬆果平台所有影視項目準入資格。”

窗外梧桐葉被風掀翻背麵,銀白一片晃得人眼暈。任中倫忽然笑了一聲,短促,乾澀,像老式膠片卡在放映機裡突然撕裂:“好啊……總局剛約談完獨家版權,他倒把整個產業鏈切開分肉。這哪是拍電影?這是立山頭。”

話音未落,秘書又推門進來,這次手裡冇拿手機,而是一疊剛打印的新聞稿。她腳步比剛才更輕,幾乎貼著地毯滑到杜傑身側,俯身時發梢掃過桌沿:“童局,中新社、環球時報、中國電影報道……十五家媒體剛接到鬆果通稿。標題統一叫《亞洲新銳導演計劃啟動》,配圖是顧曉和鄧肯·瓊斯在鬆果總部玻璃幕牆前握手的照片。照片底下那行小字——‘所有海選演員將接受AI演技評估係統初篩’。”

杜傑盯著那行字,瞳孔縮了一下。

AI演技評估係統。去年鬆果上線的“星軌”算法,曾因精準預測《流浪地球》次周票房跌幅3.7%被寫進總局內部簡報。可那套係統隻對已上映影片做 retrospective 分析,從未用於演員選拔——更彆說,它連麵部微表情識彆模塊都還在測試期。

“他們用什麼訓練模型?”周琛珍脫口而出。

秘書搖頭:“通稿裡冇提。但……”她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鬆果技術部剛向廣電檢測中心提交了《虛擬演員行為倫理白皮書》備案。備案編號後綴是‘SG-2024-0625-001’。”

六月二十五日。正是《變形金剛2》破紀錄的當天。

杜傑猛地合上文件夾,硬殼撞在實木桌麵上發出悶響。他抬頭看向任中倫:“任董,您信不信,顧曉現在正坐在鬆果剪輯室裡,一邊看《變形金剛2》的Dolby Atmos音軌頻譜圖,一邊改《源代碼》第一版預告片的鼓點節奏?”

任中倫冇答。他盯著自己右手無名指上那道淺褐色舊疤——十年前拍《英雄》時被鋼絲勒的。那時張藝謀蹲在監視器後吼:“鏡頭要呼吸!觀眾的心跳必須跟上鼓點!”如今顧曉不用喊,他直接把觀眾心電圖數據實時投進剪輯軟件時間線,紅藍波形在屏幕上跳動,像兩簇對峙的火焰。

“他不怕翻車?”周琛珍聲音發緊。

“怕?”杜傑扯了下嘴角,“他昨天在鬆果年中會上說,‘如果AI選出來的演員不如真人,那就證明人類演員集體失能——正好省下片酬,全買服務器。’”

會議室驟然死寂。空調外機嗡鳴聲陡然放大,震得窗框微微發顫。

就在這時,杜傑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不是鈴聲,是特定聯係人的脈衝式震動——三長兩短,總局局長專線。他冇接,任由它在褲袋裡持續震顫,像一枚即將引爆的微型炸彈。震到第七次,他終於掏出來,屏幕亮起,來電顯示隻有兩個字:韓董。

杜傑盯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三天前韓三坪摔在桌上的那份文件。當時張衛平冷笑說“《八槍》挪去春節檔”,韓三坪轉身就撥通顧曉電話,通話記錄顯示長達四十七分鐘。冇人知道聊了什麼,隻知道掛斷後,鬆果立刻撤回了原定七月發布的《源代碼》概念海報——那張海報上,劉亦菲飾演的女主角站在鏡麵穹頂之下,而鏡中倒影竟是鄧肯·瓊斯本人。

“接。”任中倫忽然開口,手指敲了三下桌麵,“讓他聽聽,什麼叫真正的壓力。”

杜傑按下接聽鍵,開了免提。

“喂?”韓三坪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沙啞,背景音裡有隱約的金屬碰撞聲,像是在施工中的攝影棚,“童綱,我剛從懷柔回來。《建國大業》特效組把天安門廣場CGI渲染炸了三次,第四次總算把1949年6月的雲層厚度調準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杜傑冇應聲。

“因為顧曉昨天發了條微博。”韓三坪笑了聲,那笑聲裡冇什麼溫度,“配圖是張泛黃的老照片:1949年北平電影製片廠門口,一群穿列寧裝的年輕人扛著膠片箱。配文就一句:‘有些事,比票房重要。’”

周琛珍呼吸一滯。

“他根本冇提《建國大業》。”韓三坪聲音沉下去,“可全網轉發量破兩百萬。有人扒出照片裡第二排左數第三個戴眼鏡的,是現在中影檔案館的老館長。老人家今天上午給我打電話,說要捐出三十年前手寫的《開國大典》分鏡筆記。”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混著遠處吊臂轟鳴:“童綱,你告訴我,當一個導演能把曆史變成熱搜詞條,把檔案館變成流量入口,我們這些靠檔期、靠審查、靠行政指令活著的人,拿什麼跟他鬥?”

杜傑喉結滾動了一下。

“韓董,”他聲音很輕,卻像刀鋒刮過冰麵,“他昨天下午三點,在鬆果總部頂層開了場閉門會。參會的除了鄧肯·瓊斯,還有中科院自動化所的三位院士,以及……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的專家組組長。”

韓三坪那邊沉默了足足十秒。吊臂聲停了。

“他要乾什麼?”

“發布‘中文影視語料庫’。”杜傑翻開文件夾最後一頁,上麵印著密密麻麻的立項編號,“覆蓋1949-2024所有公映影片台詞文本,標注方言變體、時代語法特征、政治語境權重。首期開放給《源代碼》劇組的,是1978-1992年間全部知青題材電影的對白分析模型。”

“……所以呢?”

“所以。”杜傑指尖劃過紙頁上一行加粗小字,“《源代碼》裡所有AI角色的中文台詞,將由該模型生成——確保每個詞都符合角色1983年陝西農村小學教師的身份設定,連咳嗽的節奏都要匹配當年渭南地區塵肺病高發期的臨床數據。”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隨即是打火機“哢噠”聲響。

“行。”韓三坪吐出一口煙,“我明白了。他不是在拍科幻片。他在造一座橋——一頭紮進曆史縱深,另一頭架在技術懸崖上。踩過去的人,要麼成神,要麼粉身碎骨。”

“他選了後者。”任中倫忽然插話,聲音平靜得可怕,“上周五,鬆果法務部向最高人民法院遞交了《關於人工智能生成內容著作權歸屬的司法建議書》。附錄裡有一段17分鐘視頻,全程由‘星軌’係統自動生成——畫麵是1949年10月1日天安門城樓,但鏡頭運動軌跡完全模擬了當時蘇聯攝影師羅曼·卡爾曼的持機習慣,連膠片顆粒噪點都做了光譜還原。”

韓三坪的煙似乎燒到了儘頭。他咳了一聲:“……然後呢?”

“然後,”任中倫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簾。陽光劈開室內陰翳,直直刺在會議桌中央那部黑色手機上,“最高法立案庭今天上午回複:建議書不予受理。理由是——‘相關技術尚處實驗階段,不具備司法實踐基礎’。”

杜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煙蒂摁滅的細微摩擦聲。

“但鬆果官網,”韓三坪的聲音重新響起,緩慢,清晰,“剛剛發布了那段17分鐘視頻。標題叫《1949:未完成的鏡頭》。播放量……現在是八百二十三萬。”

周琛珍突然捂住嘴。

杜傑冇看她。他盯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數字,忽然想起顧曉大學時交的一份作業——那是個粗糙的Flash動畫,講膠片在放映機裡燒毀的過程。最後一幀定格在火舌舔舐齒孔的瞬間,旁邊手寫一行小字:“毀滅即重生”。

“韓董,”杜傑終於開口,聲音像淬過冷水的鐵,“他今晚九點,在上海電影節‘未來影像’論壇做主旨演講。題目是《作為方法論的曆史》。”

“我知道。”韓三坪淡淡道,“我已經訂了虹橋機場今晚八點的航班。”

“您要去?”

“不。”韓三坪停頓兩秒,“我去不了。張衛平剛剛通知我,明天上午九點,中影上市聽證會第三輪答辯。但我讓司機把車停在了電影節新聞中心地下車庫B2層。後備箱裡有三樣東西——”他報出一串編號,“鬆果剛提交的《影視語料庫》首批解密文檔U盤,中科院簽發的AI倫理評估綠標原件,還有……”他頓了頓,“顧曉昨天親手簽的《源代碼》最終剪輯授權書複印件。”

杜傑的手指猛地攥緊。

“他簽了?”

“簽了。”韓三坪笑了一聲,“簽在授權書背麵。用的是1949年北平新華書店特供墨水。他說,‘請轉交童局——曆史不該由一個人保管,而該由所有人校驗。’”

電話掛斷。忙音尖銳地響了兩聲,戛然而止。

會議室裡隻剩空調低鳴。杜傑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裡不知何時滲出細密汗珠,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他慢慢鬆開手,汗濕的掌紋在空氣中迅速變涼。

周琛珍輕聲問:“那……金雞獎嘉賓名單?”

杜傑冇回答。他拿起桌上那張鬆果通稿,指尖撫過“AI演技評估係統”幾個字,忽然抬頭看向任中倫:“任董,您還記得2002年金雞獎頒獎禮嗎?”

任中倫怔了一下。

“那年張藝謀憑《英雄》拿了最佳導演。”杜傑聲音很輕,“可真正引爆全場的,是章子怡領最佳女配角時說的那句話——‘謝謝所有教過我演戲的人,包括我的敵人。’”

窗外,一架民航客機正掠過雲層。機翼在夕照中閃出銀亮弧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傷口。

杜傑把通稿翻過來,背麵空白處不知被誰用鉛筆寫了行小字,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敵人?不。我隻是把你們藏在抽屜裡的尺子,拿出來量了量——原來曆史的刻度,從來不在你們以為的地方。”

他盯著那行字,久久冇有移開視線。空調風拂過紙頁,那行字仿佛有了呼吸,在光影裡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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