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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廷推

2026-10-27 作者: 秋葉橙黃

五更三點,三聲淨鞭在奉天殿外的重簷殿宇間甩出淩厲的脆響,打破了金陵初夏破曉前的寧靜。

文武百官分作兩列,踏著猶自潮濕的青磚禦道趨步入殿。

青色、緋色的補服在晨光裡摩挲起伏,佩玉相撞,發出細密而規整的金石聲。

立在東側文官班次最前頭的幾位,是禦前秘書處的方以智、王家彥與孫傳庭。三人神色沉靜,眼觀鼻、鼻觀心,寬大的袍袖垂在膝前,不見半點昨夜在偏殿熬通宵的倦色。

而在他們身後數丈開外,都察院與大理寺的一眾言官禦史,卻正三三兩兩交換著眼神。

幾名掌道禦史手裡緊緊攥著昨夜磨好墨汁的奏疏,封皮隱隱透著朱紅。

前兩日從句容縣快馬遞進通政使司的風聲,早就在這群清流耳朵裡炸了鍋——皇太子出閣遊曆,脫去儲君吉服,微服混跡於市井,竟然在青龍山私拆民窯,擅動私刑,當街指使部曲打斷了朝廷命官管家的骨頭,甚至動用了軍

中最高戒嚴的信炮!

這在講究“皇子不涉兵機、不乾地方庶政”的言官們眼裡,無異於送上門來的潑天把柄。

“儲君乃國本所在,出當習孔孟之訓,尊三綱之義。”一名年紀稍長的禦史微合雙目,口唇微動,對著身側的同僚低聲耳語,“動輒呼嘯山林,行遊俠之暴虐,甚至插手地方礦稅微末之利,此等行徑,若朝廷不加規箴,異日

何以臨禦天下?”

“正是此理。徐主事已被革職下獄,大理寺今早本該提審,偏偏兵部直接壓了案卷。今日月度大朝,少不得要在丹墀之下爭一爭。”

細碎的低語聲在殿內各處浮動。

正中禦道儘頭,司禮監秉筆太監王體乾手執拂塵,緩步登上禦座側旁的紅木台階,站定,拔高了嗓門:

“皇上駕到——"

百官肅然收聲,整肅袍服,分列下拜。

朱由校穿了一襲繡有五爪盤龍的明黃色常服袍,頭戴翼善冠,腳踏玄色厚底皮靴,邁步極穩,徑直走到那張寬大的髹金雕龍寶座前,袍袖微振,隨意坐下。

“眾卿平身。”

朱由校的聲音隔著空曠的殿堂傳下來,平緩溫和,聽不出喜怒。

“謝皇上隆恩!”

山呼拜罷,百官各歸其位。

都察院左都禦史正欲出列,懷裡的參劾奏疏已經摸到了袖口邊沿,通政使司左通政卻在此時出人意料地快步出列,手捧一卷泛著黃綾緞麵的巨大長疏,直接跪在禦道正中。

王體乾上前,雙手自通政使手中接過長卷,捧至禦前。

朱由校甚至冇有翻開那卷長疏,隻是單手搭在龍椅的扶手上,指節輕敲了兩下,目光自百官頭頂緩緩掠過:

“今日月度大朝,六部常例公文,儘數押後。”

朱由校的聲音在大殿四壁回蕩,清晰得冇有半分滯礙:

“通政使司今晨接了一道重疏。寫疏的人,是朕的兒子,還有大明皇家軍事學院第一批結業的三名生員。”

此言一出,殿內百官神色微動。

那名手按奏疏的禦史心頭猛地一跳,暗道莫不是太子自知在句容惹了亂子,連夜遞了請罪折子進京?

禦座之上,朱由校神色自若,朝王體乾抬了抬下巴:

“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給朕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念出來。”

“奴婢遵旨。”

王體乾轉身,展開那卷厚達數十頁的長卷。

老太監深吸了一口氣,尖細高亢的嗓音在整座奉天殿的高聳藻井間轟然炸響:

“臣朱慈煥、生員李定國、鄭森、田鎮謹奏:為親勘鬆江府上海縣地理扼要、請建商港並辟滬寧鐵道宏略事!”

原本等著聽太子請罪之詞的百官,身軀齊齊一震。

請建......商港?

開辟......滬寧鐵道?!

高亢的宣讀聲在殿中回蕩。

“臣等受命出閣遊曆,沿江南驛道南下,親曆華亭、上海諸邑。臣等見鬆江商賈雲集,機杼之聲晝夜不絕,大明物力之盛,遠邁前代。”

“然,臣等按輿圖實測,自下關碼頭至江陰水道,江麵淤沙日增。海舶入江,排隊待泊動輒六七日,海商折損巨萬;定遠艦巡海歸來,吃水兩丈一尺,幾度擱淺於焦山暗沙。”

“下關雖固,深居內河幾百裡,以一隅之隘口,負萬國之重洋,窒礙難行,已至承載之極限!”

大殿前排的戶部、工部堂官們神色漸變。

方以智垂著頭,嘴角微不可察地浮起一絲笑意。

王體的宣讀聲越來越急,越來越沉:

“臣等親至上海縣吳淞江與黃浦江合流之彙。實測主槽,落潮水深達三丈一尺!兩江對衝,借水洗泥,江心無深淤之患,萬料巨舶可借潮直入!”

“溯流向西,六千裡長江連通湖廣、川蜀,為帝國之龍脊;順流通海,北控遼東渤海,南連閩粵南洋,東出直播美洲大洋!其地處大明萬裡海疆之正中,實乃長江巨劍入海之鋒刃!”

“故臣等伏乞天恩,於上海縣辟建深水商港!並鋪設自上海直通南京滬寧鐵路,以鋼鐵軌線連通港城,使海運物資一日入京,大軍半日登艦出洋!”

萬字長卷,洋洋灑灑。

冇有子曰詩雲,冇有堯舜禹湯。

紙帶上吐出來的,全是兩江交彙處的潮位寸尺,是三丈一尺水深的實測斷層,是滬寧鐵道路線的土石方核算,是進出口貨值的周轉推演!

大殿內先是細碎的倒抽涼氣聲,隨後,這股聲音逐漸被壓製在一種不可思議的震動之中。

方才還準備彈劾太子“輕浮放蕩、私刑市井”的都察院禦史們,一個個張著嘴,手中的奏疏不知不覺滑進了寬大的袖袍深處。

誰能在兩天的遊曆裡,寫出這樣一份涉及水文、海防、鐵道、稅賦的大略底冊?!

這哪裡是個十六歲的閒散皇子?

這分明是一尊早已將萬裡海疆、江河動脈全數刻進骨髓裡的合格的帝國統治者!

“......等冒死陳言,伏候聖裁!大明預科結業生員朱慈煥、李定國、鄭森、田鎮頓首百拜!”

餘音在殿梁間回蕩良久,王體乾合找長卷,躬身退回一旁。

奉天殿內,落針可聞。

朱由校坐在椅上,身子微微前傾,雙臂交疊在龍書案上。

他的目光在文官班次那幾名方才麵帶憤懣的言官臉上緩緩掃過,神色平淡得如同在看一池秋水:

“折子念完了。”

朱由校敲了敲桌角:

“昨日都察院和大理寺遞上來的折子裡,有六本參劾太子在句容擊斃礦霸家奴、乾預地方司法的本子。哪位愛卿上的?站出來,讓朕瞧瞧。”

大理寺左少卿額頭上冷汗涔涔,硬著頭皮挪出半步,躬身道:

“皇上......微臣並非妄議儲君。隻是......隻是太子殿下乃萬金之軀,微服涉足草莽,親自動用兵刃,實......實有失天潢貴胄之體統。且礦稅之爭自有司衙門處置,動用軍中信號,恐驚擾地方......”

“驚擾地方?”

朱由校冷笑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徐主事的家奴在青龍山放高利貸,借五兩銀子滾出四十五兩,把挖煤的農夫打斷手腳扔在爛泥坑裡自生自滅。地方巡警拿著朝廷的俸祿,管不了;句容知縣坐在大堂上,看不見;你大理寺明刑弼教,卷宗壓了三年,冇審過

一樁!”

朱由校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朕的太子路過那處泥塘,一刀劈了放貸惡霸的椅子,把藏在暗窯裡的賣身契全燒了,給快凍死的農夫發了銀子,抓了勾結黑礦的貪官!怎麼到了你嘴裡,反而成了有失體統?!”

大理寺少卿麵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一句辯解的話都不敢說。

朱由校冇有再去理會地上的官員,目光重新投向滿朝文武:

“體統?什麼是大明的體統?”

朱由校霍然站起身來,寬大的袍袖迎風微擺,帝王的威嚴如實質般籠罩全殿:

“成天縮在深宮裡讀四書五經,不知民間疾苦,不知一石糙米值幾文錢,這叫體統?連長江口的水深是幾丈幾尺都搞不清楚,海船在江麵上堵得打轉也拿不出半個章程,這叫體統?!”

朱由校伸手指向那卷厚重的長疏:

“十六歲的少年人,踩在泥水裡,用手裡的圓規和測繩,替大明把未來兩百年的出海口給量了出來!他告訴你們,大明的身子長大了,南京這雙小鞋穿不下了!他告訴你們,大明的眼睛要看長江,更要看大洋!”

“朕今日不議句容的小案子。

朱由校大步走下台,在百官麵前負手而立:

“朕今日要廷推的,就是太子的這份宏略疏!在鬆江府上海縣建東方第一大港,鋪築滬寧重載鐵路!諸卿,議罷!”

短暫的死寂之後,工部右侍郎率先出列。

這位常年督造水利的老臣躬身長揖,語氣中帶著極大的憂慮:

“皇上!太子殿下宏圖遠大,臣等佩服。然,在此處建港,工程之浩大,實非人力所能輕易企及!”

工部侍郎指了指奏疏中的條目:

“長江黃水每年衝刷泥沙以億萬石計,吳淞口外暗沙密布,潮汐起落無常。若要維持三丈以上的深水航道,需常年動用大批火輪吸泥船日夜掏沙;更為凶險者,此地直麵大洋狂風,夏秋海嘯颶風動輒拔樹倒屋。若無長達幾十

裡、高逾數丈的巨型防波海塘,萬石海船泊在港內,一場風暴便要儘數撞碎在淺灘之上!”

“侍郎所言不虛,”一名通政使司的參議亦跟著出列,言辭切切,“且不論工程如何艱險,單是這銀兩從何而來?修築海塘、平整深槽、營造三十座鋼筋水泥大碼頭,再加上五百裡雙軌重載鐵道......這等開銷,戶部今年便是砸

鍋賣鐵,也絕難拿得出來啊!”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方以智的臉上。

誰都知道,方密之是大明的錢袋子,更是禦前秘書處的財賦掌門。戶部若是說一個“無”字,這道宏略疏縱然寫得再漂亮,也隻能擱在內閣的櫃頂上吃灰。

方以智神色自若地跨出班次。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對著禦座上的朱由校躬身一禮,而後轉過身,麵對著滿朝朱紫大員。

“諸位大人,方才問這工程耗費幾何?”

方以智伸出一隻右手,五指在晨光中緩緩張開:

“戶部與工部連夜核算,海塘防波堤需銀一千二百萬兩,三十座重型深水泊位需銀一千五百萬兩,五百裡滬寧重載鐵路機車車輛需銀一千八百萬兩,另備征地與商市通衢銀五百萬兩。

方以智吐字極清,平靜得像是在報市井上的菜價:

“總計,白銀五千萬兩。”

“轟——!”

奉天殿內仿佛平地落下一道巨雷。

文武百官的吸氣聲彙聚成一片嗡鳴,不少年邁的老臣甚至身形晃動,麵露駭然之色。

五千萬兩!

當年太祖開國,歲入不過兩千萬石粗糧;萬曆朝打抗倭援朝、平定寧夏播州的三大征,耗費白銀也不過一千餘萬兩!

如今為了在海灘上建幾個泊位、鋪幾百裡鐵軌,竟然張口就是五千萬兩?!

“瘋了......簡直是瘋了!”

禮部一名老尚書胡須顫抖,拄著象牙笏板邁出人群:

“皇上!不可啊!自古未有傾國庫數年之積蓄,投於荒海泥塗之事!五千萬兩白銀,若遇邊關烽火,若遇黃河決口,朝廷何以為繼?!此乃耗竭民脂民膏,動搖國本之舉啊!”

“何來民脂民膏?!”

一聲斷喝如重炮般炸裂,孫傳庭按劍出列。

這位平定過陝北、整肅過遼東的鐵血督師,目光如兩柄出鞘的利刃,狠狠剜在禮部老尚書的麵皮上:

“王大人!皇上登基十年,早已免了天下農稅!朝廷取稅於海貿,取利於工礦,你吃的俸祿,身上穿的綢緞,哪一文錢是從種地的老農身上刮下來的?!”

孫傳庭轉身對著朱由校單膝跪地,聲若奔雷:

“皇上!臣在九邊深知軍機要務。下關碼頭壅塞,邊軍調撥物資已滯後半月之久!若上海新港成,滬寧鐵道通,遼東之精煤一日下江南,南洋之糧米一日達直隸!這是給大明的戰車裝上了鐵軲轆!彆說五千萬兩,便是一萬萬

兩,臣也力主推行!”

王家彥亦踏前一步,朗聲道:

“大明水師鎮海侯正率五百艘巨艦遠征東溟,大洋彼岸金山衛一旦立足,數萬裡航程,急需長江口有一座能避十級風暴、日夜補給煤水的鋼鐵母港!臣附議,此港非建不可!”

殿內的文武重臣瞬間分成了兩截。

老派官員以祖製和財賦空虛為由死死抵製,而新興的實務派將領與工礦官員則群情激昂。

爭吵聲在大殿內漸漸高亢,兩邊引經據典,寸步不讓。

朱由校立在丹墀邊緣,冷眼看著下方的爭執。

直到大殿內的嘈雜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回天子身上時,朱由校才緩緩抬起手,虛壓了一下。

滿堂肅靜。

朱由校轉頭看向方以智:“方尚書,告訴他們,這五千萬兩,大明怎麼拿。’

方以智微微一笑,從袖中抽出四份蓋有大印的籌款條陳,朗聲宣布:

“第一,內帑出銀兩千萬兩!此乃陛下以內務府南洋香料、東海礦稅分紅專項劃撥之‘皇室建港母金,不傷太倉分文!”

大殿內原本叫囂國庫空虛的聲音,瞬間被掐死了一半。

皇帝自己掏兩千萬兩!滿朝文武誰敢說皇帝動用了民脂民膏?!

“第二,”方以智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群臣,“大明皇家鐵道總局與工部聯合,向全海內公開發行滬寧鐵道暨商港專項公債’一千五百萬兩!年息四分五厘,以未來三十年上海市舶海關關稅之一成充作抵押!”

“昨日夜裡,臣不過將風聲漏給了鬆江徐氏與新安商會,兩淮鹽業總局與江南六大絲綢商行,已連夜向銀號遞了認購文牒,首期五百萬兩公債,在上朝之前,便已被天下巨商搶購一空!”

老禦史們的麵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們習慣了前朝那種遇事便向百姓加派“遼餉”、“練餉”的搜刮邏輯,完全無法理解,在這大明的新時代裡,資本與國債竟然能生出這般移山填海的偉力!

“第三,”方以智的聲音冇有停歇,“大明皇家銀號定向給工部營造司核發‘工程專項信用貼現一千萬兩!購買西山的鋼軌、唐山的水泥、遼東的枕木,全數用皇家銀號特種期票結算,由銀號背書,直接拉動關內十三省七百處

工廠之出產!”

“第四,餘下五百萬兩,由上海特彆市舶司劃出三十處專營深水泊位與配套貨棧,公開向天下海商拍賣三十年租賃權!價高者得!”

方以智合找賬冊,躬身向上一拜:

“皇上,此四策齊下,五千萬兩現銀不日便可集聚黃浦江畔!工部動,則百工興;商港立,則四海通!此乃以利養國、以商強兵之大策!”

工部尚書宋應星此時亦跨步而出,手裡托著一卷厚重的鋼筋水泥營造圖樣:

“皇上!西山兵工廠新研製的‘自流混泥土浮運沉箱’已在龍江船廠試製成功!工部已有吸泥火輪船三艘,日夜開鑿,吳淞口航道兩年內必可拓至四丈!工部願領此狀,三年之內,讓大明第一深水泊位落成!”

所有的異議,在嚴密到了毫厘的工業算學與資本推演麵前,被徹底碾得粉碎。

那些原本還想拿祖宗之法出來阻撓的清流言官,看著方以智手裡的賬冊,看著宋應星懷裡的圖紙,一個個喉頭乾涸,再也說不出半個反對的字眼。

朱由校居高臨下,俯視著文武百官。

他的眼神中透著一股睥睨千古的自如與從容:

“工部的圖紙,戶部的賬目,兵部的海防,全給你們攤開了。”

朱由校緩緩收回目光,一字一頓:

“有人問朕,五千萬兩銀子,砸進一片爛泥灘裡,到底值不值?”

朱由校轉身,揮起大袖指向身後的巨大輿圖:

“朕告訴你們!值!”

“當年漢武帝通西域,傾儘國開辟絲路,奠定了漢人千秋之骨氣;今朝大明通重洋,不僅要通西域,更要通天下的大海!”

朱由校的聲音在大殿內激蕩,如黃鐘大呂:

“這上海港,不是鬆江府的一處海碼頭。它是大明向東吞吐四海大洋的心臟!隻要這座港口立起來,滬寧鐵路通了車,大明的布匹、生鐵、火炮,三天之內便能出海;南洋的糧食、美洲的黃金,五天之內便能進京!”

“到了那時,大明的商船走到哪裡,大明的戰艦便護到哪裡;大明的鐵軌鋪到哪裡,天子的王法便落到哪裡!”

朱由校轉過身,龍目如電,掃視全殿:

“傳朕旨意!”

百官齊刷刷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冷的水磨青磚。

“準太子朱慈煥、生員李定國、鄭森、田鎮所奏!”

“設立’上海特彆市舶通商總局’,劃鬆江府上海縣全境為帝國特區,官階升格正三品,直屬內廷禦前秘書處統轄!”

“工部、戶部、兵部、皇家銀號合署辦公,即日起啟動滬寧鐵道勘測與黃浦江築港工程!耗銀五千萬兩,依戶部四策推行,不得延誤!”

“命大理寺駁回句容礦稅參劾折,著太子朱慈煥結業後兼領‘上海通商特區經略副使,帶李定國、鄭森、田鎮三人,出京督辦海塘實測!”

聖旨落定。

整座奉天殿內,除卻發條吊扇帶起的風聲,再無半點雜音。

孫傳庭、方以智、王家彥、宋應星四名重臣率先高呼:

“皇上聖明!太子殿下千秋!大明萬勝!”

朝會廷推定下三日,

的大明皇家商品交易總所大堂,便被擠得連落腳的磚縫都尋不出來。

這座原由舊魏國公府彆業改建的大廳,進深達二十餘丈,平日裡是江南各省生絲、官鹽與精鐵期票交割的所在。

今日堂前早早卸下了兩扇重逾千斤的楠木大門,門外石庫門兩側,由巡警拉起了白麻繩,阻隔看熱鬨的閒雜人等。

大廳二樓的圍欄回廊上,設了一排垂著細竹簾的雅座。

禮部侍郎、大理寺少卿,以及昨日在奉天殿上高呼“國庫傾覆”的幾名學道禦史,此刻全換了尋常的生絹繭綢便袍,坐在椅上。幾人手裡端著粗瓷茶盞,透過竹簾的縫隙向下張望。

“荒唐,荒唐之至。”一名禦史捏著茶蓋,手指在粗瓷邊緣輕輕刮蹭,發出刺耳的聲響,壓低嗓門哼道,“一片蘆葦叢生的荒灘泥塗,連塊避風的青石崖都冇有,工部不過是在圖紙上畫了幾個圓圈,方密之竟敢宣稱要賣出五百

萬兩現銀。天下商賈若是真拿銀子填這無底洞,老夫便把這茶盞生吞下去。”

隔壁座上的大理寺少卿亦是搖頭,嘴角抿成一條緊繃的細線:“商賈逐利,分厘必爭。朝廷拿三十年後的關稅做餅,無田無產,誰肯做這等冤大頭?"

樓上清流言官的譏誚尚未散去,樓下正堂的大銅鑼驟然被重重敲響。

“當——!”

鑼聲震得大廳房梁上的浮塵微顫。

大案正中,大明上海特彆市舶通商總局提舉官換了一身簇新的正四品孔雀補子官袍,身後待立著六名身穿青衫的皇家銀號首席賬房。案前的高架上,懸著一幅用重墨繪製的黃浦江入海口大圖,三十個朱紅色的方框順著深水航

槽一字排開,格外醒目。

提舉官手裡握著一柄硬木小槌,聲音透過鐵皮擴音喇叭,在大堂四壁回蕩:

“奉天承運,內廷禦前秘書處並戶部、工部公諭。”

“上海特彆市舶司首期劃定三十處萬石重載深水泊位,連帶後方三十畝保稅硬化貨棧、滬寧鐵路支線貨台專用接駁權,使用期三十年,今日公開發發售!認購者當場核驗皇家銀號承兌彙票,落槌畫押,概不反悔!”

木槌在大案的銅墊上一敲,脆響落定:

“甲字第一號泊位,緊鄰吳淞江主航槽東側,落潮水深三丈二尺,可停五千料巨舶!起叫底價,白銀二十萬兩!”

大堂內的人群先是微室了一瞬。

二樓雅座裡的幾名禦史剛要露出冷笑,大廳第一排的一張八仙桌旁,一位穿深褐緞袍的老者已然霍然起身。

那是鬆江機業商社的總賬房,身後站著徐家三房的主事人。老者甚至冇有舉起木牌,直接揚起手中厚厚一疊蓋著朱紅印泥的皇家銀號會票,粗著嗓子大吼:

“三十萬兩!徐氏商社要了!”

大廳內立時泛起一陣低沉的抽氣聲。

連加十萬兩!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三十五萬兩!"

左側角落裡,徽州歙縣汪氏茶絲公所的大掌櫃猛地掀開長衫前擺,踩在凳子橫檔上,滿麵通紅地拔高聲調:“汪家在南洋有八處商站,這第一號深槽泊位,徽商勢在必得!”

“四十萬兩!”

未等掌櫃話音落地,後排一名操著濃重閩南口音的中年海商直接掀了桌上的茶盞,銀匙摔在地上當啷作響。那是泉州海商行會的代表,兩眼圓睜,頸項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四十五萬兩!外加我們在長樂船塢的三艘兩千料新船現貨抵押!誰也彆同閩商搶首位!”

報價聲如連珠炮般炸開,短短半盞茶的工夫,甲字第一號泊位的身價在一片嘶吼聲中翻了整整兩倍半。

二樓回廊上的老禦史手裡的茶蓋啪嗒一聲掉進了茶湯裡,濺起幾星溫水落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兩隻眼睛死死瞪著下方攢動的人頭,麵頰上的肉皮不受控製地抽搐起來。

“這......這幫販夫走卒,莫不是全中了邪?”

樓下的爭奪已近乎白熱化。

商賈們脖頸粗漲,身上的綾羅綢緞被擠得滿是褶皺,有人扯開了領口的扣子,露出被汗水浸濕的裡衣。隨行的賬房先生們蹲在過道裡,一手抓著算盤,一手沾著唾沫飛快翻動彙票底冊,算盤珠子在狂亂的撥動下發出急雨落瓦

般的爆響。

大明的商賈不是傻子,更不是任人擺布的愚民。

自打朝廷在安南、南洋開辟疆土,廢除海禁,這些在大洋風浪裡摸爬滾打的人精,太清楚一個“長江入海口第一深水港”意味著什麼。

以往海船進了內河,在下關碼頭外拋錨等泊,一等便是七八天,船租、工錢、爛掉的絲綢生膠,全是在割商人的肉。而如今,隻要搶下一個三十年的專營深水泊位,自己的船隊便能隨到隨卸,海船剛靠岸,貨物直接吊裝進鐵

路車皮,半日之內送進南京內庫,一日之內分銷關內各省!

這是壟斷整條黃金水道前三十年的聚寶盆!

錯過了今日這一錘,往後三十年,自家的船隊就隻能在彆人的碼頭底下討殘羹剩飯!

“五十五萬兩!”"

徐氏商社的老賬房將手中的木牌重重慣在大案邊緣:“甲字一號,鬆江徐家包了!”

提舉官手中的硬木小槌在銅墊上連擊三下:

“五十五萬兩!甲字第一號,歸鬆江徐氏商社!”

落槌聲未絕,第二號泊位的圖紙已然拉開。

爭搶不僅冇有平息,反而越發烈性。

閩商拿下了乙字二號,徽州商幫抱團吞了兩字三號與四號,甚至當場調來了三輛滿載生銀條的重型鐵皮大車,直接停在交易所門外作為資信保驗。

到了申時過半,最後一記銅鑼聲敲響時,三十處深水泊位與配套貨棧已然被瓜分殆儘。

六名皇家銀號的賬房將核算出的總數呈遞到提舉官手中。

提舉官展開紅紙,深深吸了一口氣,手裡的鐵皮長角猛然揚起:

“三十處泊位拍賣完畢!實收大明皇家銀號見票即兌彙票及現銀……………”

提舉的聲音在大廳裡回蕩:

“共計,白銀一千二百八十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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