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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母女會

2026-06-26 作者: 墨魚甲乙

  春去夏來,陽光改變了空氣的味道。高府裡異於往日的忙碌。長房的大兒媳佟氏即將臨盆;四月裡高慧納了妾室,喚做蔣氏,如今亦有了身孕;二房的高璃亦要出閣了。高璃與高玲依舊常來尋禾講話。

  這日高玲又至後院,見禾一人獨坐窗前,便躡手躡腳走近禾,猛地抽走禾琴案上的琴譜,大聲讀起來:“鴪彼晨風,鬱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禾起身來奪,高玲左右躲閃,笑言道:“嫂嫂,你用《秦風》和琴曲,莫不是想我二哥了?”見禾低頭不語,高玲以為自己猜中禾的心思,頓時得意起來,道:“嫂嫂,你搬回南院吧,莫要便宜了那蔣氏。”

  禾並不答她,緩緩行至窗下,望向窗外,不再言語。

  高玲知道自己失言,便趕緊換了話題,道:“聽父親說朝廷已經定了吉日要南征,聖駕要坐鎮洛陽城。父親與大哥近日裡忙著預備迎駕事宜,連璃姐姐的婚事都無暇顧及,我亦好幾日未見過父親了。”

  “南征?”禾轉過身好奇的問。“是啊,前幾日父親親口說與母親聽的,說是隨行大軍可達百萬之多。”高玲答道。

  禾搖了搖頭道:“自當今聖上行均田製,百姓安居樂業,先太皇太後向佛,朝廷又怎會無故大開殺戮?依我所見,莫不是聖上想籍此遷都咱們洛陽城呢。”

  高玲笑道:“平城裡那麼多王公貴胄,他們怎會輕易遷都啊。”禾與高玲對視一眼,笑道:“這些軍國大事豈是我們該思慮的?來,看看我為你璃阿姊繡的鴛鴦巾。”言罷便拉著高玲入了內室。

  二人剛坐定,吉祥匆匆跑了進來,道:“大娘子要臨盆了,似是難產,各房的女主人都去了南院。小娘子你要不要過去瞧瞧?”禾聞言,猶豫道:“夫人不願我往前院,此時過去是否妥當?”

  汪氏此時也入得屋內,接口道:“二娘子,現下大娘子臨盆在即,於情於理,您都應當前往啊。”禾點了點頭,起身對高玲道:“玲妹妹,你是未出閣的女兒家,無需隨我同往,先回你房裡候信吧。”高玲點頭答應,便隨禾同出後院,二人至南院廊下各自離開。

  南院佟氏門廳內已經坐了呂氏與柳氏,高夫人雖未親至,卻在北院佛堂裡念經祝禱。禾入了廳門,向呂柳二氏一一行禮後便在柳氏身旁坐下。裡屋不時傳來佟氏的尖叫聲,仆婦們端水的燒火的,進進出出,眾人皆低頭不語,唯恐驚了佟氏的生產。

  高益一早去了府衙,接了消息,此刻也火急火燎的趕了回來。

  佟氏的叫聲越來越密集,隨同高益在門外廊下等待的垣兒嚇得哭出了聲。

  禾趕忙起身至廊下,蹲下身子柔聲對垣兒道:“垣兒莫哭,這是你阿弟阿妹要降生了,你母親在喚他呢。”

  垣兒抽泣著道:“那母親為何這般嚎叫,聽起來她很痛似的。”禾摸摸垣兒的頭,微微一笑道:“因為阿弟阿妹在你母親肚子裡,你母親是怕他聽不到。”又拿錦帕替垣兒拭乾眼淚,接著道:“剛剛嬸母來的時候看到往花園的廊簷下有個燕雀巢,垣兒先跟翠雲去看燕雀,待阿弟阿妹生出來了,嬸母讓吉祥去喊你,可好?”

  垣兒終歸是個孩子,聽聞有燕雀,便破涕為笑,跟著近身的翠雲便去了花園。高益感激的向禾點了點頭,禾亦回以微笑,便回了屋。

  晌午過後,伴著嘹亮的嬰兒哭聲,佟氏產下了一個女嬰。乳母朗聲喚人:“快去給夫人報喜,是位千金貴女。”

  高夫人得了消息,片刻就趕至南院。高益急忙上前攙扶母親,高夫人對高益道:“去帳房告訴王執事,今日在你房裡伺候的每人賞一吊錢,三鬥米。”高益應聲謝了母親,便去了帳房。

  一少婦模樣的女子攙扶著高夫人入了廳門,禾隨呂柳二氏急忙起身行禮,夫人點頭示意,並對攙扶著自己的女子道:“你有孕在身,莫在此熬著。先回你屋裡,明日再來看你嫂嫂。”

  這時禾才注意到方才攙扶高夫人進來的這個女子。她妍姿妖豔,是一個從骨子裡流露著嫵媚的女子。禾心下知道這該是蔣氏了。

  蔣氏應聲向高夫人及呂柳二氏行禮告辭,卻隻將禾上下打量了一番,並未行禮。禾淡淡一笑,心內卻無不悅。

  待高夫人行至內室門口,轉頭又道:“你們都回去吧。禾,你身體不好,往後毋需再來你大嫂房裡了。”言罷便徑直入了內室。禾淒然一笑,便起身與呂柳二氏告辭,轉頭離開。

  通往後院的路此刻顯得那麼漫長。這大半年來,禾雖看儘冷暖,卻依舊當高府是家,視府中人為家人。不曾想,自己在夫人眼裡早已如同棄子,視若不詳之人。

  禾強忍著淚水,剛入後院,吉祥便迎了上來。見禾神情有異,雙眼微紅,吉祥不敢言語,扶著禾入了屋內。

  禾一言不發行至窗前。恰巧一隻雲雀從窗前飛過,停在枝頭,片刻便有另一隻飛來落在它身旁,彼此相互對啄,一隻又將頭埋進另一隻的翅膀之下。禾見此情景,再也無法自抑,淚水如泉湧下。吉祥不知何故,急得手足無措。忽地吉祥回過神來,急忙跑出屋外喊汪氏。

  好事不出門,這等樣的閒話卻已傳到汪氏耳裡。

  汪氏歎了口氣,壓低聲音對吉祥道:“就讓二娘子獨自靜靜,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

  吉祥不明其意,追問緣故。汪氏知道吉祥的性子,若瞞著她,定會讓她急壞,於是便將聽來的情形道出。

  吉祥聽完氣的滿臉通紅,道:“明明是有人趁除夕燃爆竹之際推倒了小娘子,以致小娘子滑胎。他們不去查找作惡之人,反倒怨恨小娘子不祥。這哪有道理可言?”

  汪氏無奈道:“老爺夫人信佛,認定一切皆有因果。春天裡我聽三姨娘提了一嘴,說夫人詢了相士,那相士道,初一滑胎是為凶兆,全因二娘子前世孽債未清,這樣的人注定子嗣稀薄。”

  吉祥憤憤道:“當初願意娶小娘子進門時說她八字好,如今又冤她帶凶兆。仗著自家位高權重,便這般辱她!”

  汪氏忙伸手捂住吉祥的嘴,急道:“莫要嚷嚷,當心二娘子聽到傷心。”吉祥氣的落下淚來,卻不敢再出聲。汪氏無奈的搖了搖頭,入了廚房。

  禾站在窗前,直到彎月爬上了樹梢。

  汪氏端了一碗鯽魚羹進來,憐愛地對禾道:“二娘子,您站了兩個個時辰了,坐下來吃碗魚羹吧。”

  禾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對汪氏道:“汪嫂,你將香焚上吧。”

  汪氏知道此時多勸無益,便應聲焚了香。汪氏熟悉禾的一切,她知道禾焚香便是要撫琴,隻要禾肯撫琴,便可忘卻一切塵事。

  “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葛生蒙楚,蘞蔓於域。予美亡此,誰於獨息。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於獨旦。”邊撫邊唱,琴聲悠揚,歌聲淒涼。汪氏在旁默默用衣袖拭去眼角淚水。

  高益女兒滿月那日,禾的父母雙親亦來道賀。禾的母親車氏在喜宴上環顧四周試圖尋找女兒的身影,可高慧身邊隻出現過一個體態修長、妖妖豔豔的女人。車氏心中忐忑,不知因了何故。

  柳氏席間陪坐,見車氏這般神情,料想她必是在尋女兒,心中隻覺憐憫。於是趁人不防,悄悄行至車氏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袖,又向她遞了個眼色。車氏會意,便借口如廁,尾隨柳氏離了席。

  待出了北院,車氏見四下無人,便快步追上柳氏,怯怯問道:“三姨娘,這是要往何處?”

  柳氏並未回頭,卻放慢了腳步,邊走邊道:“親家夫人,我帶你去見禾。”

  車氏急迫追問道:“三姨娘,她在何處?今日如此場麵卻不見她到場,莫不是病了,亦或是,亦或是夫人交代了旁的事與她?”

  柳氏回道:“你隻管隨我來。”車氏雖滿心疑慮,卻不敢再追問,隻緊隨柳氏身後。

  去後院的路要繞過南院,好在今日賓客齊聚北院,南院一應男仆女傭皆隨佟氏與蔣氏去了北院伺候,此刻南院裡靜悄悄的空無一人。過南院順長廊再入花園,沿花園石子路行至儘頭,推開月洞門,便入了後院。

  禾不知母親已至,此刻正在房內撫琴。車氏聽到禾的琴聲便已淚目,她熟悉禾的琴聲,知曉禾的琴聲亦如她的心聲。此刻這琴聲纏綿悲切,猶如禾的婉婉歎息。

  待行至房門前,車氏止步,抽出袖中布帕,拭乾淚水,又輕理雲鬢,方掀簾入內。

  吉祥正在屋內擦拭熏爐,抬頭見是車氏,又驚又喜,喊道:“主母,主母,您來了。小娘子,主母來了!”

  禾本麵窗撫琴,聽到吉祥喊聲,轉身見是自己母親,隻愣了一彈指功夫,便跑近前撲入車氏懷內。

  車氏原本強忍的淚水再無法抑製,禾倒在母親的肩頭,母女二人皆涕零如雨。

  柳氏在一旁見狀,急忙上前勸道:“親家夫人,你們母女難得一見,互相說說貼己話,怎的生出傷感來。”言罷,對著禾意味深長的搖了搖頭。禾會意,曉得母親並未知詳情始末,便滿含感激地向柳氏望了一眼。汪氏端來茶水,又伺候車氏坐下,便同柳氏、吉祥一道退出門外。

  車氏愛憐地撫著禾的手,道:“大半年未見,怎的這般消瘦?”見禾不語,又接著道:“本以為年下裡你和姑爺會一道回家,盼來盼去,隻盼到了高府差人送來的信,道你病了。我本想來瞧瞧,可你父親卻道大年節的不可探病。我隻得在家求菩薩,日日念經誦佛,好護你康健。”

  禾強擠出一絲笑容,對車氏道:“年下傷了風,郎中講不宜外出,因而錯過了回家看望父母的日子。”

  禾雖說得平淡,但母女連心,車氏怎的看不出端倪,歎口氣道:“今日高府大宴,你父親本不願我同來,是我求他帶我來,我就是想見見你。”

  禾極力思索如何能使母親寬心,於是端起茶杯,輕輕呷口茶,試圖掩飾自己悲傷的內心。母女相對而坐,一時無語。

  車氏心內隱隱有些不祥,正欲對禾開口相問,卻隻聽禾道:“母親,您回宴席上吧,離久了恐父親擔憂。今日我又感了風寒,便請了夫人示下,到後院休養幾日。”

  車氏心內明白這定是女兒寬慰自己,卻也不便挑破,她輕歎道:“母親這一生荏弱無能,誤人誤己。將你嫁來高府,一來不敢違拗你父親之命,二來皆因你出生之時白蛇現身,我便以為那是你一生富貴的征兆。如今,我寧願你嫁個尋常人家,隻求你能夫妻和睦。”

  話到此,車氏已哽咽落淚。禾拿出錦帕,遞於母親拭淚。車氏接過錦帕,擤去涕泗,接著道:“母親無能,無力為你做什麼,隻願你莫似我這般愚弱,苦了自己。我這一生既不得公婆憐惜,亦不得夫君疼愛。你出嫁前,我向菩薩許過願,將你這一生要受的苦,皆由我替了,隻求你能相伴有情郎,白首不相離。”

  禾含淚望向母親,母親亦淒楚地望著她。禾第一次見到母親這樣凝重的目光,她心如刀絞。車氏顫抖著聲音對禾道:“要愛自己,要會為自己著想,切莫步我後塵。”言罷,車氏便起身離開,行至門口,又轉身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了一眼禾,隻這一眼,禾一生都不曾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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