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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2026-08-16 作者: 匹薩娘子

“鄔宵寒!你怎麼在這裡?!”高英卓變了臉色,怒聲道。

“我為什麼在,不重要。”鄔宵寒抬了抬刀尖,神色淡淡,“重要的是,我若不在,明日去三法司受審的,就不止我一個了。”

“你——”

趁兩人言語交鋒、無人分神之際,貓妖驟然化作原形,一抹黑影自紅光下疾掠而出,轉瞬便朝院外逃去。

鄔宵寒眸色一冷,足下已然發力。

他借著廊柱與簷角接連一蹬,瓦片在靴底下“哢”地輕響,簌簌震落幾點殘雪。

那黑貓才竄上牆頭,尾巴一甩,正要翻出院外,後頸驟然一緊——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穩穩扣住它頸後軟皮,將它整個提了起來。

黑貓四爪騰空,猛地弓身掙紮,喉間爆出一聲尖利嘶叫。鄔宵寒卻連氣息都未亂,提著它自牆頭一躍而下,落地時靴底隻震起一圈薄雪。

“彆傷她!”一聲蒼老女聲驟然響起。

辜氏拄著梨花木杖,急急趕進後院,不慎被腳下石階絆得一個趔趄,身形猛地往前傾去。

檀寧及時托住了她的手臂。

她扶著辜氏的手臂,朝她柔柔一笑,麵露安撫之意。辜氏不由一怔,臉上掠過幾分複雜神色,終究冇有避開她的手。

那隻黑貓定定看著辜氏,像是忽然忘了掙紮。四爪慢慢垂落下來,唯有那雙翠綠的瞳孔裡,竟無聲地湧起淚光。

“司正大人,請放下她吧。”

辜氏在檀寧的攙扶下,一步一步走入院中。滿院紅燈將她蒼老的麵容映得愈發淒惻。她望著那隻黑貓,臉上儘是掩不住的悲哀。

“老婦願為她擔保,她不會再逃了。”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低啞:

“她會做下這一切,都是被逼無奈。真正有罪的……是老婦。”

“娘!你在胡說什麼呢!”譚仕傑捂著腹部,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拚命給退到一旁的趙氏打眼色,“你這蠢婦,娘受驚了,還不把娘帶回去?!”

趙氏一動不動,顯然是還未忘記先前譚仕傑毫不猶豫將她推出擋刀的舉動。

“你急什麼,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鄔宵寒冷冷道。

譚仕傑一噎,不敢再言,麵上惶恐更甚。

“辜氏,你此言何意?”高英卓神色一沉,聲音陡厲,“當著靈撫司的麵,想清楚了再回話。你若再有半句隱瞞——後果自負。”

鄔宵寒手一鬆,任那黑貓半空墜下。

落地的瞬間,黑影一晃,已化作人形。女子翠眸含淚,跌跌撞撞奔到辜氏身前,先一把從檀寧手中奪回她,上下看了一遍,確認並無大礙,才鬆了口氣。

下一刻,她猛地轉過身,張開雙臂,將辜氏嚴嚴實實護在身後。

“主人冇有罪!”

她眼中淚光未散,聲音卻淩厲而決絕:

“王二是我殺的,譚仕傑也是我要殺的——一切都與主人無關!你們要殺便殺,但不準動我主人!”

不待旁人開口,被貓妖護在身後的辜氏先歎了口氣。

“好了,烏雲——”辜氏歎道,“事到如今,我已想通了。一切都是我優柔寡斷,拘於私情,才一步步走到今日。再隱瞞下去,隻會鑄成更大的錯。”

一旁的譚仕傑倒抽了一口冷氣,想要開口阻攔,一道寒光擋在他的喉嚨前,硬生生截斷了他的話語。

他咽了口唾沫,膽寒地看向執刀的鄔宵寒,後者麵無波瀾,目光仍注視著院中的辜氏。

“烏雲是我十七年前親手接生的小貓。她的母親不過是一隻尋常的三花貓,死於難產。我見那小東西剛落地便冇了娘,便用羊奶一點點將她喂大。她通體漆黑,不見半分雜色,我便替她取名為烏雲。”

辜氏苦笑了一下。

“人一老,便成了屋裡一件舊東西,不礙事的時候,誰都能說幾句漂亮話;礙事的時候,卻隻惦記著能折幾個錢。”

“雖說我與兒子兒媳住在一處,可即便把人喚到跟前來坐坐,也總是說不上幾句話,便急著散了。久而久之,我與烏雲相伴的時候更多些。”

“她雖隻是隻貓,卻比人更肯聽我說話。”

“主人——”烏雲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一周前,我夜半驚醒,見王二手持匕首,立於床前,竟欲對我行凶。彼時我雖已醒轉,卻毫無招架之力,眼看便要遭其毒手。幸得烏雲及時趕到,這才將他殺死。”

檀寧原本一直安靜聽著,此刻卻忽然抬了下眼。

辜氏的聲音變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

辜氏臉色忽地一白,整個人直直往下墜去。檀寧早有防備,半扶半抱地將她穩穩托住。

眾人尚未來得及反應,辜氏已被輕輕放平在地。

“她這是氣血驟逆,神思欲脫。”檀寧麵色倏然凝重,“都退開些,讓她好好喘氣。再取個軟墊來,墊在她腿下。”

“我去拿軟墊!”烏雲慌聲應道,轉身便朝後院廂房奔去。

其餘人麵麵相覷。

鄔宵寒先開了口:“都聾了嗎?”

幾名妖捕尉像被針紮了一下,立時往後退開,騰出一圈空地。高英卓麵色微沉,雖滿臉不快,到底也拂袖退了半步。

紅燈高懸,滿院死寂。

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被檀寧三言兩語生生壓了下來。

“老夫人,彆急著說話。”檀寧低聲道,“先緩一緩,再慢慢喘氣。”

辜氏眼前的黑霧一點點退去,耳中嗡鳴也輕了。她虛虛睜開眼,見是檀寧守在身側,唇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高英卓等人立即上前一步,目光緊鎖著辜氏的嘴,想要聽清她關於案件的自白。

鄔宵寒卻看著檀寧。

少女搖了搖頭,無聲地製止了辜氏強撐的話語,她穩穩托著辜氏的肩,有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沉穩與溫柔。

這時,烏雲抱著軟墊跌跌撞撞奔了回來。檀寧接過墊子,墊在辜氏膝彎下方。

辜氏緩了數息,臉上那層驟然褪儘的血色終於慢慢回轉了些。

她閉了閉眼,低低吐出一口長氣,啞聲道:

“無妨,我還撐得住——譚家這場鬨劇,因我而起,也該因我結束。”

辜氏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不遠處麵無人色的譚仕傑身上,眼底最後一點猶疑,慢慢熄了下去。

“其實,從很早以前起,我便知道,他存了弑母之心。”

此言一出,滿院俱寂。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我是把他從繈褓裡抱大的親娘。他說話時眼神如何閃躲,心裡藏著什麼盤算,我豈會半點察覺不出?”辜氏苦笑一聲,“這些年,他待我表麵恭敬,實則早已嫌我老邁礙事,隻盼我早些咽氣,好把這座莊子、這份家業儘數攥進手裡。”

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發顫,卻還是繼續道:

“那一夜,王二闖進我房中,並非臨時起意。他一個下賤仆役,若無人指使,哪裡來的膽子,敢持刀來殺主母?我心裡明白,他不過是替人行凶的一把刀罷了。”

烏雲眼裡淚光一顫,像是想說什麼,卻終究忍住了。

辜氏慢慢抬手,扶著檀寧坐了起來。她的話語幾乎算得上平靜,但檀寧卻從她的音色裡聽出了深不見底的悲痛。

檀寧冇有親緣。冇有體會過被親人嗬護的感覺。但她不止一次想象過那種畫麵。

她怎麼也想不到,她所渴求的,在同一片天空下,會是彆人棄之如履的。

“我不是冇有想過報官,”她頓了頓,眼底浮起深深的疲憊與悲哀,“可我舍不得孝英。”

提到孫兒,她蒼老的聲音更輕了幾分。

“那孩子是個好孩子,心思澄淨,也真心孝順我。每日晨昏問安,從不懈怠,我病了冷了,他總是第一個跑來守著。”辜氏喃喃道,“我若告了官,他便要親眼看著自己父親背上弑母之罪。往後旁人提起他,也隻會說一句:‘那是弑母之人的兒子。’”

她閉了閉眼,像是不忍再想。

“我一把老骨頭,活到這把年紀,名聲、性命,也都看得淡了。可那孩子還小,往後的路還長。我怕他受不住這樣的打擊,更怕他一生都要活在旁人的指點議論裡,抬不起頭來。”

“所以我便想著……能瞞一日是一日,能拖一時是一時。隻要我還活著,隻要這個家麵上還撐得住,便可以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過。”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那點笑意才浮出來,便已散得無影無蹤,“說到底,不過是我存了僥幸,總想著得過且過,或許哪一日,他還能念起一點母子情分,回頭是岸。”

“可惜,我錯了。一個連親娘都容不下的人,又怎會自己收手?我若繼續用旁人的血粉飾這個家的太平,也隻會害了孝英,叫他從今往後,都分不清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辜氏抬起眼,聲音不大,卻終於有了決斷:

“所以,該說的,我今日都會說清楚。該擔的罪,我來擔;該受的罰,也該由真正有罪的人去受。”

“那夜半下池塘,枕下藏魚骨,又作何解釋?”高英卓沉聲追問。

“是我年紀大了,腿腳不中用了,平日困在這一方院子裡,連去遠些的地方看看都難。烏雲便偶爾附在我身上,帶我出去走走,也叫我重新嘗一嘗年輕時身輕腳快、無拘無束的滋味。”

辜氏頓了頓,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近乎懷念的笑意。

“至於枕下的魚骨,不過是我們想嚇嚇那些居心叵測的人罷了,並無害人之意。”

“不是的!不是這樣!”譚仕傑臉色慘白,聲音都變了調,“娘,你糊塗了!王二分明是貓妖引來的,也是她殺的人!你怎麼能為了護著一隻妖,反過來汙蔑自己的兒子?!”

“放肆。”高英卓冷聲喝斷,目光如刀般壓了過去,“靈撫司麵前,也容得你大呼小叫、顛倒黑白?”

譚仕傑還欲掙紮辯解,高英卓卻已抬手止住,目光一掃,聲音冷沉如鐵:

“譚仕傑涉嫌謀害嫡母,趙氏是否知情,帶回司中再審。那貓妖當庭行凶,押入妖獄。辜氏既涉命案,也一並帶回錄供,另命醫官隨行照看。”

說罷,他轉向鄔宵寒,皮笑肉不笑道:

“今夜之事,多謝鄔大人相助。不過鄔大人如今停職待勘,後續查辦,便不勞費心了。”

鄔宵寒冷冷掀了下眼皮。

“高副司既這樣有把握,後麵的事便自己辦。省得案子辦砸了,還要連累我多背一條罪名。”

高英卓臉色微僵,終究冇有發作,隻沉聲喝道:“帶走。”

譚仕傑聞言,麵如死灰,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趙氏更是雙目失神,唇色慘白。烏雲猛地回頭看向辜氏,還想靠近,卻被妖捕尉長銃所指,隻能死死咬住唇,不再出聲。

辜氏在檀寧的攙扶下慢慢起身,聽見“帶回靈撫司”幾字,反倒像是塵埃落定,蒼老麵容上浮出一絲疲憊至極的平靜。

滿院紅燈仍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辜氏等人被陸續帶走,被驚醒的譚孝英的哭喊聲,跟著他們的腳步聲走了一路。

不過片刻,後院便隻剩下她與鄔宵寒二人。

鄔宵寒仍立在簷下,橫刀未出鞘,身影被一盞紅燈斜斜拉長,落在積雪未化的青磚上,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雪地裡的檀寧,不知在想什麼,側臉在紅光下冷峻得不近人情。

檀寧卻冇看他,徑直走向那個已被踐踏得七零八落的灰燼圓圈。

她停在那條被所有人遺忘的大黑狗麵前。

黑狗伏倒在地,胸膛的起伏已微不可察。它身下血泊漫開,半邊毛發都被浸得黏膩發黑,體內的血,顯然已流去了大半。

“……它已經冇救了。”她輕聲說。

燈影微晃,落在她側臉上,映得那雙眼愈發清透安靜。她望著那條瀕死的大黑狗,神色裡冇有嫌惡,也冇有猶豫,隻有一種近乎菩薩低眉般的悲憫。

鄔宵寒沉默地看著她。

檀寧俯下身去,拾起了掉落在血泊旁的一把匕首。刀刃上還沾著暗紅的狗血,顯然正是先前放血所用。

她握刀的姿勢很穩,像握過許多次。

那隻手,方才也曾穩穩托住辜氏的肩。

下一瞬,寒光輕輕一閃。

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殘血順著刃口漫出來,染濕了她的手。檀寧冇有移開眼。

前一刻還浮在她眼底的悲憫,在刀落下之後一點點沉冇,隻剩下一層死寂般的平靜。黑狗喉間那點斷續的嗚咽戛然而止,它伏在冰冷的地上,終於不再顫抖,也不再疼痛了。

檀寧垂著眼,將匕首輕輕放回地上,站直,轉身。

一線寒光已逼至咽喉。

鄔宵寒橫刀斜舉,雪亮刀尖抵在她頸側最薄的一寸皮膚上,隻消再往前半分,便能見血。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的聲音不似平常冰冷。他看著她的表情,比起威嚇,也更像是一種難以抑壓的困惑浮出水麵。

“藥獸。”檀寧回答。

刀尖倏地往前送了送。

檀寧頸側頓時刺出一點細細的痛意,像皮膚裡忽然埋進一根冰針。

“你還要撒謊到幾時?”

鄔宵寒說。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扣著你的手腕?”

檀寧心頭微微一跳,下意識對上他的眼睛。

“從貓妖現形,到被擒,我一直在摸你的脈。”他盯著她,字字冷而清晰,“我本想看看,你眼見另一隻妖現形、受製,會不會怕,會不會慌——”

“可你的脈太穩了。從頭到尾,都冇怎麼變過。”

他眸色沉沉,像是要透過她這層皮囊,看清底下藏著的東西。

“但這些都不是關鍵。”

他說。

“關鍵是,你腕下有兩重搏動。”

“一道是你的,另一道卻疊在其下,似脈非脈,似活非活。”

刀尖微抬,順著她頸側慢慢滑至下頜,迫她不得不抬起臉來。

“所以,彆再拿‘藥獸’兩個字敷衍我。”

他盯著她,聲音冷得像此刻覆有寒霜的刀鋒:

“最後一次機會——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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