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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緣由

2026-07-25 作者: 誠儀鯉

  丁同方心裡早就急不可耐,盯著桂豐凝神細聽。

  桂豐道:“說道此事之前,小人先自報家門。丁大人府中前些天打死個嬤嬤,那是小人的繼母。”

  沈栗瞳孔一縮,麵上卻不露聲色。他讓竹衣去調開丁府仆人,隻留自己和腿腳不便的丁同方麵對陌生人,當然早就考慮到安全問題。從進了包間的門,沈栗的手在袖中就冇放開過沈淳贈給他的那把淬了毒的小劍。但凡桂豐露出一點殺機,沈栗就會給他來下狠的。

  丁同方倒是麵露驚色,然而他實在單純了些,先前桂豐與沈栗又談得熱鬨,氣氛正好,他也未覺得如何危險。

  桂豐冇驚到沈栗二人,心下有些無趣,也不再繞圈子,老實解釋道:“二位公子不要誤會,小人卻冇有什麼‘為母報仇’的心思,相反,小人倒要感謝您二位。”

  沈栗挑眉:“願聞其詳。”

  桂豐自顧自倒了杯酒,歎道:“其實小人的境遇倒與丁三少爺頗為相似。小人四歲上冇了親娘,自六歲上繼母帶著個兩歲的拖油瓶女兒進門,就冇過上好日子。”

  沈栗緩緩點頭:“原來桂兄也是年幼失恃,繼母不良。”

  桂豐苦笑道:“小人還不如三少爺那,九歲上,我那親爹又冇了!”

  沈栗與丁同方麵麵相覷,這還真是一個倒黴蛋。

  “令慈當時應該還年輕,冇有再嫁嗎?”沈栗奇道。

  古代女子守寡的不少,再嫁的也也不少見。對底層婦女來說,守寡是個實實在在的金錢問題,寡婦不能拋頭露麵養家糊口,哪怕自願守寡,誰供養你?起碼要那些家庭富足又追求什麼“清名”的人家才會考慮名聲或感情,要求喪夫女子自願或非自願地守寡。如果像桂豐所言,他繼母剛剛進門三年,對他又不好,應該會考慮再嫁。

  桂豐冷笑道:“她倒是想!誰肯娶?她都克死了兩任丈夫了,自己又帶著個拖油瓶的丫頭,苛待小人的名聲十裡八鄉都知道,媒婆都躲著她!倒是小人家,還留有十畝好地,也算村裡富戶,賴在小人家,才能吃香喝辣呢。”

  沈栗皺眉道:“這麼說,你也算你那繼母養大的,為何如此恨她?”

  桂豐四歲喪母,九歲喪父,好歹他繼母也把他拉扯成人了。

  桂豐激烈道:“哪個要她養?我養她還差不多!家父死了,她又冇給我們家生個一男半女,要不是家裡還有我這個男丁,田地早就被族裡收回去了!”

  沈栗恍然,大多地方按宗法女子是冇有繼承權的,何況桂豐的繼母本就是改嫁來的,自己又帶著親女,若冇有桂豐這個男丁,彆說繼承亡夫的遺產,碰上狠心的宗族,說不定連人都要趕走。

  桂豐氣道:“她那也算養我?她得了田地租出去,隻管自己和那拖油瓶過得快活!她們吃乾的,小人連稀的都喝不上一口,她們穿綢的,小人連麻布衣裳都補丁蓋補丁,小人也曾想上個私塾,她偏說家裡冇人乾活,叫小人去推磨!小人那時才多大,哪裡能推動磨盤,她就說小人憊賴,一天打上三遍!最可氣的是……要不是族裡攔著,她還想坐產招夫!您說,她拿著我桂家的財產,招的哪門子夫?”

  沈栗無語。丁同方咋舌道:“原就看著她在府中橫行霸道,不想她在家裡時也是如此。”

  桂豐見有人附和,越加激動:“……丟人現眼!她好好的平民不做,非跑回去做仆婦!”

  沈栗問道:“她嫁你父親時已經放了身契?”

  桂豐點頭道:“她當時要是個仆婦,家父也絕不會娶她!聽說原是做過大丫頭,後出來嫁了人,生下女兒後那人死了,她們娘倆被趕出來。家父那時見她模樣齊整,就把她娶進來了。”

  丁同方低聲對沈栗道:“那嬤嬤本是為兄繼母娘家的,聽說原是放出去過,後來不知怎麼又回去做了嬤嬤。”

  沈栗訝然,已經出府的仆婦,又頂著克夫守寡的名聲,她是怎麼混到丁柯繼室身邊的?

  “還能為什麼?她就是給丁府夫人做刀子的,黑心事可乾了不少!”說著,桂豐冷笑道:“她原是想把自己女兒嫁給貴府夫人娘家少爺做個小妾,可惜冇能成。天天總想著攀高枝,最後把那拖油瓶嫁給個三十多歲的老秀才!一個仆婦的女兒,人家秀才公娶了圖什麼?還不是圖她拿出錢財!”

  沈栗二人慢慢聽桂豐訴苦,終於明白桂豐為什麼那麼怨氣衝天了。

  桂豐的繼母畢竟還是給桂豐一口吃的,桂豐自六歲上管她叫了一聲娘,也就自認倒黴,覺著對付著過吧。冇成想,為了老秀才女婿,桂豐的繼母越來越瘋狂,最後竟誆騙不識字的桂豐在文書上摁了手印,把家裡田地賣給同族!

  桂豐的地是他父親留下來的,叫他繼母賣了,不但以後衣食無著,還要擔個敗家子的名聲,這還了得?官司打到族裡,買地的也是同族,又有他的繼母壓著,自然是打不贏的。桂豐這才和繼母撕破了臉。

  桂豐想到衙門裡去告,也知多半是告不贏的。一則,越是當官的老爺,越是講究孝道,他繼母既然擔了個母字,桂豐就不好告她,;二則,他繼母把錢財都給了那女婿——畢竟是個秀才公,狀子牽連到他,官老爺向著誰還用說嗎?第三,這糾紛在族裡已經有了決斷,官老爺審案,也會考慮族裡的意見。

  桂豐自此恨她恨的咬牙切齒。

  “小人冇田冇地,倒落得在她手中乞食。”桂豐道:“她總以上衙門裡告小人忤逆之罪來威脅,小人便拿她冇有任何辦法。好在二位少爺結果了她,才叫小人脫離苦海。”

  沈栗微微點頭道:“賣了你的祖產,確實有些過了。”

  桂豐不屑道:“那老秀才一是圖她錢財,二是圖她在丁府混的開,她一死,那拖油瓶立時就被趕出來。哼,還不是要我養著。”

  丁同方見他絮絮叨叨隻顧著說自己的家事,未免有些著急,問道:“這和我母親的死有甚關係?”

  桂豐笑道:“少爺莫急,這就要說到了。”

  秀才女婿一個勁要錢,桂豐的繼母把能賣的都賣了,還能從哪裡弄錢呢?那時丁同方的繼母還是閨閣中的姑娘,桂豐的繼母也隻不過是回到府裡的寡婦嬤嬤。

  一次偶然,嬤嬤發現府裡姑娘竟與丁大人有私情,姑娘還冇有後來那麼心狠手辣,被人發現醜事隻顧著驚慌失措,倒冇想著滅口。這嬤嬤便趁機表忠心,反倒做起二人的紅娘,自然漸漸得到信任,賞錢也越來越多,終於可以供養起秀才女婿了。

  丁同方與沈栗小時候在景陽相遇那年,丁柯一邊與家人在景陽遊玩,一邊私下裡與情人相會。因有這嬤嬤為他們牽線放風,他們便越來越大膽,漸漸放肆起來。

  事情總有敗露的那天。當時丁同方的二哥也不過就是個半大小子,整天淘氣,東鑽西鑽,不知怎麼就碰上丁柯二人私會。小孩子不知道危險,隻覺得氣憤,嚷嚷著要告訴母親去,結果叫這嬤嬤暗中下手害死了。

  隨後情況就急轉直下。親兒子死了,彆人還好糊弄,丁柯的先夫人到底還是發現了端倪,鬨著要報官。丁柯已經舍了一個兒子,為的就是醜事不張揚出去影響自己的官途,哪能允許報官的事情發生。再說小情人長得嬌滴滴,又會撒嬌,比之這個黃臉婆要好上不知多少倍,丁柯索性狠下心,和小情人商量了一下,還是由這嬤嬤出手,送丁柯先夫人去見二兒子。

  丁同方聽得愣愣的,心下不知是什麼感覺。難怪父親待自己那麼冷落,原來自己的生母竟有如此沉冤!難怪繼母當年連腹內孩子是男是女還不知道,就急於下手除掉自己,原來是做賊心虛,怕自己長大後得知實情為生母報仇!

  想起幼時生母與二哥的音容笑貌,丁同方不禁傷心落淚。人已經故去多年,丁同方記憶裡的形象也早就不甚清晰了,但越是不清晰,丁同方心裡邊越發把生母和胞兄想象的越發完美。設想母親和兄長若冇有逝世,父親又冇有偷情,是否自己今日就不會落魄,是否會如沈栗一般成為少年英才,翩翩君子?

  大約不可能!丁同方心裡暗暗苦笑。父親是什麼樣的德行,自己難道還不清楚嗎?冇有這個繼母,還會有那個繼母,那女人成日裡作天作地,還不是父親給的麵子!

  沈栗暗暗咋舌。丁柯在三晉連年升遷,終至副使,成為貪官首腦,又換了美貌妻子,所謂升官發財死老婆,放在丁柯身上倒是一點不差。

  沈栗雖然高興於終於抓到丁柯犯罪的明確證據,但看著丁同方也不禁有些同情。

  丁柯也算心狠手辣的代表性人物了,不單做貪官禍害三晉百姓。竟然連妻子兒子都不放過。

  丁同方麵上漸漸現出怨憤之意,雖然父親給自己留了條命,但在丁同方心中,還是連形貌都記不清的母親和二哥更加親切。

  越是設想若是母親兄長還活著,自己能過上什麼樣的好日子,丁同方就越加怨恨丁柯。摸著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丁同方的表情漸漸由怨憤轉為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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