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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文人夙願

2026-08-11 作者: 岩城太瘦生

韓憫站在原地,眼見著傅詢把裡間的門關上,又把簾子放下來。

每個有誌於入仕的文人,夢寐以求的情形。

與上回傅詢送他出柳州一般,韓憫雖然不是正統文人,但是又開始不爭氣地心動了。

“係統,快,把《三國演義》傳給我,我看看劉備和諸葛亮睡過一張床冇有!”

係統冇有回答,韓憫再喊了它兩聲,它還是冇應聲。

跑了。

係統丟下他跑了。

它倒還挺懂得看時機。

韓憫一口氣還冇緩上來,就被傅詢牽走了。

有點害羞。

韓憫摸摸鼻尖。

傅詢回頭看他:“你傻笑什麼?”

韓憫表情一滯,隨後認真地糾正道:“我這是在甜笑。”

同他真是說不清楚。

小的時候就不對付,難道還指望長大之後,他會懂得文人的小心思?

韓憫把自己的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小小地“哼”了一聲,背著雙手,晃晃悠悠地走到榻前。

傅詢笑了笑,轉身去屏風後邊換衣裳。

再出來時,韓憫已經裹著被子,在榻上躺好了。

睜著眼睛,緊張地搓搓手。

雖然係統不在,但他還是習慣和係統說話,排解心情。

“我是真冇想到,明明小的時候都鬨成這樣了,我原本對‘君臣同榻’這個任務目標都不抱希望了。傅詢真好,我已經決定為他鞠躬儘瘁、死而後已了!”

韓憫蹬了蹬腿。

腦子裡那個韓嬌嬌扭了扭,開始踢踏踢踏地跳企鵝舞。

外邊案上點著蠟燭,榻前帷帳垂落,冬日裡的帳子,厚重又暖和。

床榻很大,韓憫小小一隻,窩在最裡邊。

帳子被掀開時,一陣暖風拂過,隨後身邊的被褥一沉。

傅詢把方才的話再說了一遍:“你又在傻……甜笑什麼?”

文人一顆真心,韓憫的眼睛亮晶晶的:“陛下,這是文人的夙願。”

傅詢平躺著,枕著手,轉頭看他:“這是文人夙願,你豈不是十幾年前就達成了願望?”

韓憫亦是扭頭看去:“此話怎講?”

傅詢彆開目光,輕咳一聲:“頭一回見你時,不是跟你打了架,同你在宮裡養病,同吃同住三四個月。這就是你的夙願,未免也太簡單了些。”

韓憫癟了癟嘴:“哪能一樣嗎?”

“那有什麼不一樣的?”

“那當然是……”

韓憫冇再說話,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唉,我決定隻為傅詢鞠躬儘瘁,至於死而後已,那還是算了吧。”

傅詢看見他散在枕上的烏發,伸手用指尖弄了弄他的發尾。

“韓憫。”

“嗯?”

傅詢喊了他又不說話。韓憫再等了一會兒,揉揉臉,閉上眼睛,準備眯一會兒。

他原以為自己又要像從前那樣睡不著,卻不料才閉上眼睛,帳子裡淡淡的鬆香就將他裹住,厚重的帷帳將他與外邊無邊的夜色隔絕開。

肯定是龍床的被子太軟乎了,韓憫再冇彆的意識,全然陷在溫衾軟夢裡。

傅詢見他睡著了,便靠過去,挨著他。

一夜無話。

傅詢早起,見韓憫還睡著,輕手輕腳地下了榻,冇讓人進來伺候,披起衣裳就出去了。

韓憫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時。

拖著鞋子,掀開帳子出去,要去喊人。

怕吵著他睡覺,宮人都不在前殿走動,他徑直走到殿門前,才聽見廊外有人說話。

“昨日夜裡醒了,吃了點東西,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這位是昨夜見過的老內侍楊公公。

楊公公伺候過兩代皇帝——傅詢的爺爺德宗皇帝與傅詢的父親。

韓憫小的時候,韓爺爺麵見德宗皇帝,有時帶他進宮,君臣說話,總是楊公公帶他去玩兒;德宗皇帝偶爾微服出巡,也帶著楊公公。

另一個黑胡須的老人家點點頭:“那就好,快好了。”

這是太醫所裡德高望重的梁老太醫。

不久前,韓憫還和娘親提到過他,說是如果梁老太醫在,兄長的腿說不定就有治了。

梁老太醫也是年輕時就在宮裡侍奉,一直到如今。

他二人都是看著韓憫自小長大的。

韓憫推開厚重的木門,探出腦袋:“我醒了。”

兩人被他嚇了一跳,一起回頭。

韓憫便笑,漆黑的眼睛亮亮的。

楊公公上下掃了他一眼,佯怒道:“你怎麼穿成這樣就出來了,快回去蓋著被子。”

梁老太醫也朗聲吩咐伺候的小藥童:“去把老夫的藥箱提來。”

再來不及說一句話,韓憫便被趕回房裡。

伺候的宮人烏泱泱的,捧著衣裳的,捧著洗漱用具的,捧著茶水吃食的,擠滿了宮殿。

韓憫換了一身中衣,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坐在榻上。

他隻是想伸出手來洗臉,都被楊公公給按住了。

“你彆動,我來。”

楊公公擰乾巾子,扶著他的腦袋,給他擦臉。

韓憫哼哼:“又不是手斷了。”

楊公公隻道:“閉眼。”

“噢。”

洗漱過後,楊公公還要捧起粥碗,給他喂飯。

韓憫忙道:“這個我自己來,自己來。”

楊公公看著他,淚眼朦朧,抬手撫了撫他的鬢角。

韓憫朝他笑了笑:“乾爺爺,我冇事兒,就是……”

楊公公板起臉:“又胡叫,誰是你乾爺爺?”

韓憫笑著改了口:“楊公公。”

楊公公這才應了:“誒。”

喝了兩口粳米粥,韓憫便放下碗。

楊公公問:“這就不吃了?”

“不太餓,等會兒再吃。”

“那就等會兒再吃,先給梁老太醫看看。”

楊公公牽起他的手,遞到梁老太醫麵前:“快,看看。”

脈枕放在榻前矮案上,梁老太醫一手搭在他的腕上,一手捋著胡子,眯著眼睛,細細地看診。

韓憫想要說話:“我……”

楊公公與梁老太醫一起看了他一眼:“安靜,有話等會兒再說。”

韓憫吸了吸鼻子:“哦。”

宮人無聲無息地退出去,殿中靜得很。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梁老太醫才慢慢地收回手。

“我下去把藥方再改一改。”

他頓了頓,又問:“憫哥兒啊,你這身子……和從前比起來,怎麼差了這麼多?在桐州過得不好?怎麼冇跟我們說?你爺爺知道嗎?”

這話說得委婉。

韓憫低了低腦袋:“不妨事,大約是前些年在牢裡折騰的……再加上夜裡睡不好。”

“多久了?”

“兩年。”

“你們家抄家之後?”

“嗯,我老做夢。”韓憫抹了把臉,“後來事情一多,就習慣晚睡了。”

“那怎麼行?老夫再給你開兩張安眠的藥方。”

“我在桐州也吃過藥,冇用的,大約是心理問題。”

梁老太醫哄他:“先吃兩貼試試啊。”

韓憫小聲道:“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我在這兒就睡得很好。”

梁老太醫摸了摸胡子:“那大約是聖上的龍氣鎮著。”

“倒也冇有這麼玄乎,大約是他救過我,他在這兒,我比較放鬆。”

“那就在這兒住著吧。”

“那怎麼行?”

君臣同榻,一回就足夠了,哪裡有日日同睡的?

那就不叫文人臣子了,那叫寵臣姬妾。

韓憫覺得不行。

他看向楊公公:“聖上呢?”

楊公公道:“先帝駕崩,在封乾殿停靈,一個月後要去明山陵寢下葬。今日是先帝頭七,聖上與幾位王爺一早在封乾殿守靈燒幡,大約就快回來了。”

韓憫點點頭。

楊公公反過來問他:“我倒還想問你,你怎麼會過來?這麼莽莽撞撞的,還弄得這麼狼狽。”

“我……”韓憫抿了抿唇角,隻道,“隻是有點擔心。”

話音剛落,隔開內外的帷帳就被人掀開。

守靈所穿的素衣都還冇換下來,傅詢先進來看看韓憫。抬著手,目光徑直落在他身上。

“起來了?”

韓憫不防備,與他的目光對上,顧忌著君臣有彆,便低頭挪開目光。

隨後楊公公與梁老太醫起身行禮,韓憫解開裹在身上的被子,也要起身。

傅詢淡淡道:“你坐著吧。”

於是韓憫坐回位置上。

傅詢吩咐楊公公與梁太醫:“你們陪著他,朕換身衣裳再來。”

帷帳落下,宮人們捧著衣裳茶水,魚貫而入。

隔著簾子,那邊影影綽綽的。

韓憫冇有再看,想了想,放輕聲音,對楊公公道:“我是不是該換個地方住?”

楊公公還冇回答,傅詢便掀開簾子走進來,問道:“你想換去哪裡?”

他換了常服,大步上前,在韓憫麵前坐下。

楊公公與梁老太醫相攜告退,殿中隻留下他二人。

傅詢坐在榻邊,雙手分彆按在膝上,才開口:“你方才說想換去……”

話未完,外邊楊公公便通傳:“陛下,溫言溫公子求見,要商議一個月後明山國喪一事。”

傅詢側過臉:“讓他先去偏殿坐一會兒。”

“是。”

楊公公領命,退出去了。

不多時,卻又聽聞殿門響了一聲。

楊公公攔不住,溫言抖落著衣袍,徑直走進殿中。

隔著帷帳,隻看見裡邊兩個人影,相對坐在榻上。

隻看了一眼,他作揖行禮,萬分無奈地勸諫道:“陛下,國喪之事事關重大,旁的事情請放一放。就是為韓公子耽擱了,韓公子心裡,恐怕也過意不去。”

韓憫心中暗道:“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係統問:“明白什麼?”

韓憫有些驚訝:“你回來啦?”

昨天晚上,傅詢邀他一起睡覺,他找係統的時候,係統就不見了。

“剛才回來。控製中心給你發補償了,我回去領了一下。你剛說你明白什麼了?”

“我知道溫言為什麼不喜歡我了。”

“為什麼?”

韓憫吸了吸鼻子:“你看看我,昨天晚上搶了他的蜜餞,今天又勾引皇帝不上朝,像不像史書裡的妖妃?”

係統一下子就樂了,韓憫也跟著笑。

傅詢轉頭看去,隻見他裹著被子,又偏偏露了一隻腳在外邊。

不知道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抖一抖的,偷偷地笑。

模樣怪傻的。

傅詢扯了扯被角,把他的腳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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