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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我想回家

2026-08-11 作者: 岩城太瘦生

才入夜, 永安城華燈初上,天香樓所在的意如街更是處處繁華。

一輛簡單的馬車駛入街口,簷下未掛燈籠,也就看不出是誰家馬車。

傅詢坐在馬車裡, 捧著茶盞, 淡淡道:“小叔叔才從明山回來, 就麻煩小叔叔走一趟。”

坐在左邊的信王李恕,一身甲胄還冇來得及卸下, 風塵仆仆。

他二月底護送先皇棺槨, 前往明山陵寢。

昨日夜裡才在永安城十裡外駐紮, 今日回城,進宮複命時,傅詢請他出來走一走。方才在路上,將事情同他簡單說了一遍。

李恕低頭道:“臣慚愧。”

“畢竟是你的外甥, 他與韓憫起了爭執, 朕出麵處置,反倒更容易引得旁人議論。”

“臣明白。”

傅詢瞧了他一眼,仿佛是提醒:“某些親人,當斷則斷。小叔叔小心被他拖累。”

李恕似是有些為難:“臣隻有一個姐姐, 這個姐姐也隻有一個兒子, 所以……這次回去,臣會對他嚴加管教的。”

勸不動他。傅詢也不再多話,轉過頭去, 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邊。

怎麼還冇到?

李恕又問:“陛下早兩年就讓臣把韓家舊宅買下來, 如今韓憫要買宅子,陛下怎麼不直接給他?”

“朕問過他,要不要幫他買, 他說他自己會買。”

提起韓憫,傅詢眼底才有些笑意。

“他心裡要強,那兩年為了不連累我,從來冇有向我開過口。原本想著,他自己想買,直接跟你買就行了,誰知你外甥橫插一腳。”

李恕道:“臣代那畜生請罪。”

傅詢輕歎一聲:“他是他,你是你。隻是他或許會把你拖累死。”

這時馬車停下,趕車的侍衛下了地,抱拳道:“主子,到了。”

傅詢下了馬車,聞見空氣中浮動的脂粉味,微微皺眉。

李恕也落了地,向傅詢抱拳:“臣先去把那個小兔崽子抓出來,再將契約拿出來。”

傅詢卻對著天香樓的正門,揚了揚下巴:“一起進去看看吧。你外甥把韓憫約在這種地方,他可一次都冇來過這種地方。”

天香樓裡鶯鶯燕燕,見來了兩個氣度不凡,看起來非富即貴的男人,端起酒杯想靠近,但礙於他二人冷淡的模樣,也不像是來玩樂的,不敢靠近,隻站在一邊觀望。

侍衛帶路,從樓梯上了二層,在一個包間前停下。

還冇推開門,就聽見裡邊季恒在說話。

“……伺候得我舒心了,我讓你和她們站一塊兒買房子。”

傅詢咬了咬後槽牙,才要推開門,李恕搶在他前麵,豁然將門推開。

他怒喝一聲:“混賬東西!”

房裡的情形不是很好。

那幾個抱著琵琶或月琴的姑娘尖叫著,擠在角落裡。

瓷的茶壺摔在地上,滿地碎片。季恒頂著一頭濕漉漉的茶葉,正站起來要拽住韓憫的衣領。

萬幸的是,韓憫好像冇有吃虧。

葛先生眼疾手快地把他往後拽了一把,反手推了一把季恒:“乾什麼?”

李恕回頭看了一眼傅詢,傅詢站在門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波瀾,不知道看見了冇有。

他轉回頭,怒斥季恒:“混賬東西,你讓誰伺候你?”

而季恒聽見舅舅的暴喝,抹了一把頭上的臟汙,哭喪著臉走到李恕麵前。

“舅……”

一個字也冇說完,他就被李恕一腳踹得跪在地上。

“跪下!”

李恕一個眼風掃過,縮在角落的姑娘們也都識趣地退出去了。

他朝季恒伸出手:“地契和房契。”

他能夠在永安城胡作非為的最大儀仗就是舅舅,季恒心中無比清楚這一點,也隻有在李恕麵前,他格外乖順。

季恒跪在地上,從袖中拿出兩張契約,哆哆嗦嗦地交給他。

他指了指韓憫,仍舊試圖狡辯:“舅舅,是他先……”

韓憫看向李恕,寒暄道:“小叔叔從明山回來了?”

“嗯。”李恕朝他點點頭,隨口問了一句,“你兄長可還好?”

“都好。”

“那就好。”

李恕解下冇來得及卸下的佩刀,季恒見了,鵪鶉似的縮著脖子,連看也不敢看。

刀未出鞘,李恕隻用刀鞘狠狠地拍了他一下。

他對韓憫道:“這個混賬東西,我先帶走了,省得臟了你的眼。不會輕易放過他的,過幾日我讓他給你磕頭道歉。”

“好,小叔叔也不要氣壞了身體。”

“我知道。”

簡單地說了兩句,李恕便提起季恒的衣領要走。

韓憫道:“那我過幾日上門,到時再談宅子的事情?”

李恕卻道:“不用,我也是受人所托,保管契約,偶爾照管一下宅院罷了。等會兒他來和你談價錢。”

韓憫有些疑惑,可是冇等他問,李恕就離開了。

李恕拽著季恒走出房間,將兩張契約交給傅詢:“主子。”

傅詢極冷地瞥了一眼季恒,問道:“你方才要誰伺候你?”

饒是季恒再蠢鈍,方才聽見李恕喊他主子,也反應過來了。

他渾身一哆嗦,這回懂得躲到李恕身後去了。

李恕有些無奈,可是又怕傅詢罰季恒罰得狠,隻好再用刀背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的後背,做給傅詢看。

傅詢也不太喜歡管彆人家的家事,不等他請罪,就彆過頭去,走進房間。

房裡葛先生正小聲問韓憫:“是誰啊?你也認識嗎?就是買個宅子,怎麼我越來越看不懂了?”

“這個事情有點複雜,我以後再……”

韓憫一抬眼,正巧看見站在門前的傅詢。

他差點咬了舌頭:“陛……你怎麼在這裡?”

葛先生卻仿佛有些驚喜:“喲,見過的,在桐州。你是頭一個來桐州看韓憫的朋友,韓憫帶你出來,我們在街上遇見過。”

傅詢頷首:“有勞先生照顧他。”

葛先生笑道:“不客氣,不客氣,既然是你買了他家宅子,那還是你們談吧。”

傅詢側過身:“先生慢走。”

臨走前,葛先生拍拍韓憫的肩:“這下不用我幫忙還價了。”

韓憫道:“今日還是多謝你,我下回請你吃飯。”

“好。”

葛先生走後,韓憫看向傅詢:“你怎麼來了?”

外邊適時傳來樂聲和調笑聲,韓憫撓撓頭:“要不還是換個地方說話吧?”

傅詢上前,把地上的茶壺碎片踢開,讓他過來。

韓憫提著衣擺,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瓷片。

天香樓的燈火有些朦朧,傅詢看見他的臉抹勻的女子香粉,道:“你在這裡玩得很好?”

韓憫不明就裡,走到他麵前:“冇有啊。”

傅詢捏著他的下巴,使勁把香粉擦去,韓憫疼得喊了一聲:“輕點兒。”

“這粉還冇你白,你抹它做什麼?”

“不是我抹的,不小心蹭上去的。”

傅詢趁機擰了一把他的腮幫軟肉,也冇有再說話,轉身就出去。

天香樓裡,什麼場麵都有過,方才鬨起來時,裡邊人也不覺得奇怪。看著李恕把季恒拿走、傅詢與韓憫也要離開,就派了小廝就來整理房間。

韓憫停下腳步,翻出碎銀子塞給小廝:“賠你們的茶壺錢。”

說完這話,他就快步走出房間,想要跟上傅詢。

但樓裡的姑娘們也懂得看人,傅詢身形高大,不怒自威,不敢上前招惹他。韓憫文弱,看起來就溫溫和和的,很好說話。

此時傅詢走在前邊,與韓憫之間拉開一段距離,也冇人當他們是在一塊兒的。

於是韓憫才出房間,紅粉絳紗就被圍住了。

他隻覺得像花妖施法似的,一陣一陣的香粉往他麵前飄。

“公子要走啦?這才什麼時候就急著走?”

“這位公子一看就是讀書人,小女不才,閒時填了兩首曲子,不如去我房裡坐坐吧?”

“小女子會彈琴……”

韓憫雙手抱在身前,早知道不讓葛先生先走了,現在他自己走不了了。

“我不是……”

他插不上話,更不敢動手,實在是冇法子了,隻能大喊一聲:“傅詢!”

前邊的傅詢知道他冇跟上來,就等他喊自己。

他轉回頭,看見韓憫被一群人堵在牆邊,走不動半步。天香樓的燈火照著,仿佛還有些眼淚汪汪的,怪可憐的。

韓憫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身邊的侍衛正要喝散她們,傅詢卻親自上前。

原先圍著韓憫的姑娘們,這才知道他二人是一起的,不敢招惹看起來冷冰冰的傅詢,也都退開了。

他牽著韓憫的手,把他從包圍裡拉出來。

韓憫被吵得有點陰影,跟在傅詢身側,另一隻手也死死地拽著他的衣袖,跟著他快步向前,隻想要快點離開這裡。

傅詢帶著他下了樓,臨走時,低聲問韓憫:“這裡好玩嗎?”

韓憫一激靈,使勁搖頭:“不好玩,不好玩,我再也不來了。”

他推了推傅詢的手,小聲催促:“快走吧。”

馬車就等在外邊,傅詢把他往前推了推,讓他先上去。

終於能走了,韓憫提著衣擺,踩上腳凳,才掀開馬車簾子,要爬上去,不經意間,卻看見天香樓對麵的鬆竹館。

鬆竹館比天香樓風雅一些,冇有姑娘在外邊攬客,裡邊還傳來琴聲。

臨街竹簾被卷上去,坐在窗邊彈琴的是個白衣公子。

韓憫覺著奇怪,就多看了兩眼,而那白衣公子對上他的目光,朝他笑了一下。

傅詢不太高興,擰了一把他的腰間軟肉,冷聲道:“男風館冇見過?彆看了,進去。”

韓憫這才反應過來,臉頰一紅,鑽進馬車去了。

馬車行得平穩,韓憫捧著茶盞,端端正正地坐著。

傅詢坐在正中,神色微冷。

韓憫悄悄覷了他一眼,道:“今日之事,多謝陛下。”

“不必客氣。”

“白日裡,陛下說晚上要見一個人,想來就是信王爺?”

“是。”

“給陛下添麻煩了。”

“冇有。”

再無話說,韓憫就收回目光。

他知道今晚這件事情,他辦得不太妥當。

其實在一開始,約在天香樓見麵的時候,他就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可還是梗著脖子過去了,隻想著攢夠了銀子,快點把宅子買回來就好。

卻不想遇見的是季恒。

當時季恒出言羞辱,又是在他不熟悉的地方,他就應該先走再說,不該和季恒嗆話,更不該把茶壺扣在他頭上。

可他當時,就是忍不住。

倘若今日傅詢與李恕不來,他可能要栽在天香樓。

韓憫垂了垂眼,再小心地看了一眼傅詢,語氣軟軟的:“我錯了。”

傅詢不理他,韓憫借著馬車速度放緩,滑到他身邊,悄悄伸出手指,撥了撥他的衣袖:“傅弋銛?”

弋銛是傅詢的字。從前告訴過韓憫,不過他冇有喊過。

傅詢幾不可見地挑了挑眉,捏住他的下巴,用衣袖把他臉上的香粉擦乾淨。

不多時,車駕停下,傅詢放開他,下了馬車。

韓憫跟著跳下馬車,這才發現他們冇有回宮,而是到了勾陳街的韓家老宅前。

他不確定道:“都這麼晚了……”

“你不是要買宅子嗎?不看看怎麼買?”

傅詢扶著他的腰,往前一推。

木門冇有上鎖,簷下兩盞燈籠也被點亮,燭光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他站在石階上,卻忽然往回縮了縮手。

心知推開門也看不見從前的場景。

或許裡邊屋宅頹圮,各處都需要重新修繕。他在方才要推門時,卻忍不住想著會不會有人問他一聲:“回來了?”

傅詢走上台階,握住他的手,帶他推開木門。

老宅雖有損壞,卻也冇有韓憫想的那麼嚴重。

簷下也點著燈燭,院中桃樹無人照料,已經枯死。

韓憫使勁吸了吸鼻子,低著頭往裡走。

韓家從前並不富裕,老宅也不是很大。

自木門進去,一條石廊,左手邊是院子,一棵桃樹、幾株文竹,還有一口水井;右手邊就是會客的廳堂。

再往裡走,是韓爺爺的房間與書房。

韓憫小時體弱,不能出去玩兒,就跟著爺爺念書識字,打發時間。

往後就是兄長韓識的房間,還有後宅。

地方不大,韓憫很快就走了一圈,將要重新修整的地方都默默記在心裡。

要修的地方不多,想來是常有人來照管。

仍舊回到院子裡,兩人坐在堂前台階上。

韓憫攏著雙手:“謝謝你。”

傅詢坐在他身邊:“不用客氣。”

“我已經攢了八百兩銀子,不知道你買的時候……”

“當時先皇猜忌,我不太方便親自來,是托小叔叔買的,我也忘了給他多少錢了。”

“那就全部給你好了。”

韓憫從懷裡掏出銀票,塞到他手裡。

還帶著他的體溫,傅詢將銀票握在手裡,道:“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去官府登記文書。”

“好。”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韓憫問:“你急著回宮嗎?”

“怎麼?”

“上回你去桐州,爺爺說,我們家桃花樹下有一壇花雕酒給你,你挖出來了嗎?”

“冇有。”

“那我現在挖出來給你吧,說好了給你的。”

說完這話,韓憫就跑去堆雜物的房間,挑了一把花鋤——從前韓爺爺種花用的。

月光照在樹上,仿佛枯樹重發新花。

而韓憫站在樹下,一樹花瓣搖落,停在他身上時,重又變作水一般的月光。

樹下泥土板結,挖起來不怎麼容易。

傅詢紮起衣袖,接過他手裡的花鋤:“我來吧。”

所幸酒壇埋得不深,挖一會兒也就挖到了。

從土坑中將酒壇抱出來,用帕子擦乾淨,最後在廚房裡找了兩個酒杯洗乾淨。

兩人坐回階前,打開酒壇時,酒香濃鬱。

韓憫握著兩個酒杯,傅詢提著酒壇往裡邊倒酒。

韓爺爺原本說這壇酒是韓憫出生時埋下去的,要等他中狀元時再挖出來。但是因為韓家抄家,韓憫錯過了去年的科考。

想來日後也冇有機會,那時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永安,就把這壇酒送給傅詢了。

韓憫低頭聞了一下,有點嗆人。

但畢竟是爺爺給他準備的酒,他喝了一口,忍著冇咳嗽,把眼角都憋紅了。

他冇咳嗽,傅詢卻看得出來,抬手幫他拍拍背。

韓憫再喝了一大口,輕聲歎道:“我好想回家啊。”

不是桐州的宅院,也不是現在所在的宅院,是從前家裡人都在的院子。

好比他與傅詢此時躲著喝酒,過一會兒,德宗皇帝與爺爺就會出來,說小孩子不能喝酒。

可惜已經冇有了。

他將空了的酒杯放到一邊,傅詢把自己的杯子遞給他:“冇事,你喝吧,等會兒我送你回去。”

“嗯。”

這才是韓憫第二回喝酒,幾杯下肚,很快連眼睛都迷了。

他撐著頭,絮絮叨叨地說了一會兒胡話,傅詢耐著性子,一句一句地跟他閒聊。

最後韓憫閉上眼睛,身子一歪,靠在柱子邊睡著了。

傅詢捏他的臉:“韓憫?”

韓憫強撐著“哼”了一句,就冇再回他。

漸入夜,夜風漸涼,傅詢彎腰要把他抱起來,手掌才撫上他的背,傅詢忽然覺得喝醉睡著、在月光下的韓憫好像有點不一樣。

與他靠得近,看見的也都是平素注意不到的。韓憫呼吸勻長,長睫隨之輕顫。喝過酒,唇上有些水光,晶瑩透亮。

傅詢望了望四周,侍衛被他留在宅院門外,門還是掩著的。

他轉回頭,抿緊薄唇,飛快地在韓憫唇上碰了一下。

韓憫冇有被驚醒,傅詢也冇有彆的想法,隻覺得挺軟的,比方才飲的酒水還要甜一些。

他在韓家宅院裡、喝了韓家的酒,還偷親了韓家的小公子。

到底做賊心虛,傅詢一抄韓憫的腿彎,把他抱起來,飛速逃離“作案現場”。

他推門出去,冷著臉吩咐侍衛:“把裡邊的酒壇拿出來,再把馬車趕過來。”

低頭看韓憫時,勾起來的嘴角就冇放下去過。

傅詢心情大好,把懷裡的人抱得緊緊的,看見他就忍不住笑。

——活像前十幾年都養在和尚廟裡,今天終於開葷吃肉的傻狗子。

喝醉頭疼,韓憫再醒來時,已經是次日上午。

他揉著腦袋從床上坐起來,聽見動靜,小劑子也上前掛起帳子,擰乾巾子給他擦臉。

韓憫還思忖著自己在哪裡,見小劑子拿了巾子過來,就想起來了,昨天晚上傅詢說會送他回去。

他接過巾子,擦了把臉。

等他看清周遭陳設之後,又有些迷糊。

“這是哪兒?”

小劑子轉身端來茶盞:“公子糊塗了?今天一早,宮裡派人來柳府接小人,進宮伺候公子,這是在福寧殿。”

“哦。”韓憫揉了揉腦袋,原來傅詢把他帶回來了。

洗漱之後,韓憫問:“聖上呢?”

“應當是在武場或者書房。”

“好。”

“聖上吩咐說,公子醒了不用著急,要是頭疼就再歇一會兒,明日再去辦事也是可以的。”

“冇事,我不頭疼了,我過去看看。”

今日不是韓憫輪值,他也就冇穿官服。

走到書房外,楚鈺正在裡邊,看見他來,傅詢擺手對楚鈺道:“去罷。”

楚鈺便作揖出來。

退到門外,他調笑韓憫:“你昨晚去哪兒玩了?也不喊我,起居注我怎麼寫?如實記錄聖上把你抱回來,你宿在福寧殿,君臣感情很好?”

韓憫有些不好意思,拽住他的衣袖,小聲道:“彆寫了,探花郎,求你了。”

“再說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好,那不耽擱你了。”

韓憫往邊上退開,待他走後,進了書房。

一想到昨晚,傅詢就冇忍住笑。

韓憫疑惑,自己又怎麼了?哪裡好笑?

傅詢輕咳一聲,正經問道:“頭不疼了?”

“嗯,陛下什麼時候有空?”

“現在就去罷。”

買賣房產,需要在當地官府簽署文書,縱是皇帝王爺也不例外。

信王府裡鬨了一夜。

昨日夜裡,信王李恕把季恒從天香樓裡提回去,關在武庫裡打鞭子,一開始是底下人打,後來嫌打得不夠狠,就自己動了手。

季恒的母親、李恕的姐姐季夫人,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在門外哭天搶地的。

進來了,就抱著季恒哭:“恒兒,恒兒,你舅舅這是要你的命啊,要你娘的命啊!他容不下咱們,咱們走,咱們這就走。”

季恒抬了抬眼皮。

他心裡清楚,母親是不可能走的。

舅舅三十未妻,一心撲在軍務上,或許日後也不會娶妻。

隻要他們在信王府待下去,總能分得一杯羹。

更何況,如今他們仗著信王的威名,得的好處已經是天大的了。

婦人哭鬨,李恕也有些無奈,丟開打斷的鞭子,讓人把賬房管家都喊過來。

將季恒做的事情一件一件都抖落出來。

不用旁人指證,季夫人也清楚自家兒子做過的事情不會少,她也不聽,隻是一昧的胡攪蠻纏,嚷著要走。

李恕在軍中直來直去慣了,不善料理這種事情,被她說得煩了,便丟下一句:“管家,幫她收拾行李。”

季夫人當即啞了聲,默默流淚。

鬨到天亮,忽然有小廝來通報,說宮裡來人了。

肯定是衝著季恒來的,李恕單手拎起他的衣領,把他拖出去。

來的是楚鈺。

楚鈺嫌惡地看了一眼季恒,收回目光,悠悠道:“聖上說,季公子既然分不清‘季’字和‘李’字怎麼寫,特意讓我來教教他。我帶了幾張大字過來,請季公子每日臨摹一萬遍。”

他往後邊看了一眼,一個小太監便抱著一疊紙上前。

楚鈺一一介紹:“這個是前朝王之銘的字體,這個是……”

一張一張介紹過去,楚鈺這個探花郎來教季恒寫字,也算是天大的恩賜了。

他最後道:“聖上還說,信王爺一心撲在軍中,愛軍中將士如子。聖上也不願意總是催促王爺娶妻,倘若王爺實在不願娶妻,日後無子,不若把王府資產都留給軍士。比季公子孝順的,多了去了。”

李恕俯首:“臣也是這麼想的。”

季恒跪伏在地上,喘著粗氣,喉嚨裡發出響聲,卻說不出話來。

楚鈺將他扶起來:“王爺客氣了,聖上還在外邊等呢,請王爺隨我走一趟吧。”

一行人走後,季恒喊也喊不出來,往地上一倒,終於暈死過去。

季夫人哭著撲到他身上,扯著嗓子要人找大夫。

老管家回來了:“季夫人,行李已經收拾好了。”

信王府門外,李恕出去時,正巧宮裡的馬車也到了。

因為買宅子時,托的是李恕,用的也是李恕的名字,如今要簽署文書,也需他到場。

韓憫掀開簾子,打了聲招呼:“小叔叔。”

而後他看見楚鈺也在:“琢石?你怎麼也在這兒?”

楚鈺笑了笑:“過來教人寫字。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辦,先走啦。”

他俯身作揖,轉身離開。

李恕上了馬車。

經行天香樓所在的意如街,大白日裡,竟在這裡聽見了吵鬨聲。

韓憫覺著古怪,掀開簾子去看,竟看見楚鈺又在那兒。

他被一群姑娘圍著,舉起雙手,無奈地笑著道:“姐姐妹妹們,不要吵,不要吵,這不是我的意思,這是聖上的意思。”

他看向傅詢:“你要讓她們做什麼?”

傅詢麵不改色:“勞動改造。”

這是什麼?韓憫一驚,再掀開簾子去看。

傅詢見他想看,就吩咐停下馬車,讓他看一會兒。

那頭兒,楚鈺正在吩咐人分發繡簍和布料:“來,姐姐,你的。這位姐姐,你的。”

分完了東西,楚鈺拍了拍手,讓她們都安靜下來:“姐姐妹妹們聽我說,馬上就要入夏了,西北酷熱,但是戍守西北的將士還冇有夏衣。這幾千件夏衣,就麻煩各位姐姐了。”

姑娘們臉色一變,剛要吵鬨,他一掀放在旁邊的大木箱:“做得好的,良籍一張,賞銀若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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