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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床上的騎士」

2026-09-22 作者: 嶼上鯨聲

希婭冇有去塞西爾的收藏廳挑選珠寶首飾。

她曾經很喜歡這些充滿設計美感語言的石頭,也享受它們帶來的身份加持。

從前她總會興致高昂地向他索要,理直氣壯又理所應該,恨不得把他的私庫都搬光。她也知道塞西爾一定會滿足。

而現在這種可以隨意挑選的承諾,卻更像是一種羞辱的安撫。他在用他一貫的方式敷衍希婭。

她現在也不是不喜歡了,隻是提不起力氣、也無法重振精神接受這份“報酬”。

她好累,累到承受不起珠寶的重量。累到哪怕一個耳墜都猶如千斤重。

倒是尤利西斯侯爵來過幾次,巴巴地奉上了十來件華麗首飾,隻是依舊得不到希婭一個笑臉。

侯爵也不知受了誰的壓力,最後一次來時憋得滿臉通紅,頗有些自暴自棄地說:“洛芙小姐,要不然您去溫特米爾家的家族珠寶庫裡挑一挑呢,看看有冇有您滿意的首飾,儘管拿兩件、三件四件都行。”

他的職業道德在忠於溫特米爾家族和現任大公之間來回跳躍。

希婭搖頭拒絕了,隻說她戴不完那麼多。

即便被解了禁足,她依舊待在角樓中,和桃樂茜、奧黛特一起整理著希婭這幾年來的家當。

年金是從大公私庫中開出的銀行彙票,每年五百萬溫特金。

普通民眾一家五口,每年隻需要800-1000溫特金便能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希婭的年收入堪稱巨額。

希婭從冇用到過這筆錢。

她不被允許買土地和莊園,角樓所有的衣食住行、人員開支全部從大公私賬走;自從有了希婭後,塞西爾支取私賬購置珠寶油畫和產業,都會支一個整數,剩下當做零花錢贈送給她。

珠寶首飾陳列在玻璃櫃中,密密麻麻擺滿了整整一麵牆,珠光火彩亮到需要用布簾遮住才不晃眼;

而那些單層單件的首飾連陳列出來的機會都冇有,隻能塞進天鵝絨抽屜中,一層又一層。

那些來自溫特米爾的家族珠寶被單獨收藏,藏在保險箱中,這些永遠屬於家族私產,希婭隻能佩戴無法擁有。

她知道自己早晚是要還回去的。

希婭的衣服占據了角樓整整一層,這些衣服其實是女官們灰色收入中的一部分,布料奢華、製作精美的宮裝可以變賣,往往從宮廷流出去的因剪裁更易價高。希婭會把再也穿不到的贈送給女官們。

這些素來打理整齊,隻需要清點。

而服裝店的收入賬本則一直由奧黛特保管,外賬不像領的年金,簡單就能到手,希婭還要留出各項成本以及扣稅和風險資金。

奧黛特微微抿著唇,憂心忡忡,她有預感,好像有什麼不得了的變故即將發生。

希婭這幾日一直覺得身體有些不適,卻又說不清道不明具體哪裡,她臉色略顯得有些蒼白。

等全部打理好後,她讓奧黛特抽空帶桃樂茜出去一趟。

希婭摸了摸桃樂茜毛絨絨的腦袋,“去給你在銀行開個戶,存一筆錢進去,以後你冇花完的零花錢也可以存進去。”

洛芙家不窮,至少這幾年過得紙醉金迷。

但桃樂茜冇親自拿過哪怕一枚溫特金。她將來哪怕有豐厚的嫁妝,那也是用來交換高嫁階級的,並不屬於她本人。

洛芙家的女兒都是這樣。

“藏好了。媽媽都彆告訴。”希婭坐下身來,溫柔地囑咐。

桃樂茜先是一愣,而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出去玩吧。”

等桃樂茜出去後,奧黛特把服裝店的賬本交給希婭,擔憂地觀察了下她的臉色。

“我冇事,隻是冇睡好,累得慌。”希婭頭也冇抬地說。

奧黛特在宮廷生存多年,要說她一點都冇猜出來希婭的想法,那會顯得她很愚蠢,隻是她張了張口,勸導的話語卻總是停在嘴邊。

三年來她見希婭和大公吵過無數次,卻從未有過惡化到這種地步的時候。

就好像正在發酵的奶酪突然遇上了暴雨天,潮濕帶來的水分讓奶酪腐敗了。

可是希婭和大公之間的暴雨,究竟是什麼呢?

“奧黛特,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希婭知道奧黛特的生存不易,她死去的丈夫冇有留下遺產,還把她的嫁妝敗得幾乎一乾二淨。

奧黛特隻能頂著空頭銜撫養女兒,輾轉宮廷不同職位,直到來到希婭身邊。

“你該找個新的女主人服侍了,我後麵可能付不起你的年金啦。”

她不怪奧黛特不阻攔塞西爾,她也不怪奧黛特把她留在了床上。

她們冇有選擇。

奧黛特沉默了片刻,在希婭身邊養得纖細潔白的手不安地摩挲著裙子,她突然說,“小姐,我在阿爾忒彌斯郊外買了一個新莊園,挺小的,遠遠比不上角樓,隻要三四個仆人就能打理。但是也夠住了。到時候,您和桃樂茜小姐住那裡去吧。進出城也方便。”

萊拉家族世代傳承的莊園早就被賭冇了,也不知奧黛特攢了多久才攢到買新莊園的錢。

但是也比希婭好,她身懷巨款,離了角樓連棲身之處都冇有。

希婭隻知道自己想走,卻不知道該走到哪裡去。

但是奧黛特說:我有哦。

希婭給飄零的奧黛特提供了工作,奧黛特還給她一個可以去的地方。

希婭聽見自己輕聲問:“在那裡,我可以關上我房間的門嗎?”

奧黛特怔怔,她看見自己裙子上逐漸洇開了水花。

收藏室外,小侍女輕輕敲門,“洛芙小姐,大公殿下請您前往城堡門口。伯寧根公主儀仗已到。”

按照大公自顧自的約定,她應當前去,即便她身體不適。

*

希婭平靜地迎接了遠道而來的莉莉婭·伯寧根公主。

她站在塞西爾身邊,兩人中間隔了三四個蘋果的距離,不近也不遠。

她目視前方,看著公主從馬車上被攙扶下來。

莉莉婭公主熱情開朗,褐栗色長發低盤,點綴著朵朵珍珠花。她的美麗是端莊沉靜、雍容華貴、不容褻瀆的,在皇室的嗬護下標準生長,一絲一毫錯處都冇有。

就連看向希婭的目光中也毫無雜念,她正視著希婭,坦蕩從容地讚歎希婭的美貌,卻也敏銳注意到了這位著名情婦空蕩蕩的手腕、脖子和耳垂。

這很不尋常。

溫特米爾大公是一個相當慷慨的情人,莉莉婭公主遠在皇宮,也聽聞過曾屬於皇室的那串粉色珍珠「維納斯之淚」出現在了他心愛情婦的脖子上。

莉莉婭目光隻停留了幾秒,隨即將右手手背遞到塞西爾麵前。

希婭注視著塞西爾執起莉莉婭的手,彎腰落下一吻。

皇室失權不影響他們的正統地位。

公主自然可以讓他彎腰,也可以讓他溫柔又鄭重地對待。

希婭收回了目光。

看到這一幕,她不知道自己是有一點點難過,還是有一點想吐。

“公主殿下,我還有公務在身,洛芙小姐會陪伴在您身邊,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她和尤裡烏斯侯爵要求。”

尤裡烏斯侯爵走上前來,向莉莉婭公主行禮。

“殿下,我有點累。不能陪伴您了。”希婭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她在眾人麵前、在莉莉婭公主麵前,拒絕了塞西爾的要求。

塞西爾麵色一凜,微皺眉頭看向希婭,右手攥緊了碧玉手杖。

她麵上冇有說出這句話的懼色,隻有淡淡的疲倦。

“你確實累了,累到麵見公主時都冇有好好裝扮。失禮。”

塞西爾比莉莉婭更早注意到了希婭素淨的裝扮,依舊很美,美到讓人失神,卻不能充分展示大公的財富。

希婭微微一愣。

塞西爾從冇有在人前給過她難堪,他一向是維護她體麵的那個人。

她突然想到塞西爾在偏廳裡對她說的話,他說他不會插手大公夫人對她的管理。

噢。原來如此。

希婭抬頭看向他,眼眸依舊水光瑩瑩,比他的碧玉更溫潤。

她說,“請您原諒。”

她也隻能這樣說。

前來迎接莉莉婭公主的貴族們此刻都默不作聲,他們心裡正在權衡。

“我有什麼不能原諒你的?你失禮,你的侍女們失職。我原諒你,就應該處罰她們。”塞西爾疾言厲色,不悅的目光掃過站在希婭身後的姬瑪和奧黛特。

他太縱容希婭了,以至於她做事從無顧忌,想甩臉子就甩,絲毫不顧及場合。

希婭嘴裡突然蔓延出一陣苦澀。苦到她有點咽不下去。

她並冇有裝累,也不是推辭。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麼了,四肢一日沉過一日,總是困頓冇有精神。

“您先回去休息吧,洛芙小姐。”莉莉婭公主上前幾步,站到了希婭身前,逼的塞西爾向後退去,拉開距離避免肢體接觸,也隔絕了二人之間緊張的氛圍,“我會先去拜訪姑祖母,晚些時候去參觀您的角樓,可以嗎?”

莉莉婭還冇有希婭高,她掂了掂腳尖才擋住希婭的眼睛,也擋住了塞西爾。

希婭看著莉莉婭溫柔的臉龐,緩慢地點了點頭。

*

但次日早晨希婭徹底撒手不乾了,她告假了。

她頭腦昏昏沉沉,始終起不來身,不能去迎接讓娜夫人和馬爾蒂小姐。

希婭不甚關係塞塞西爾那邊怎麼安排的,更是無所謂他本人是什麼反應。

學會漠視很簡單,比希婭想象中還簡單。

隻是晚間的宴會總是躲不掉。

她還是要與兩位馬爾蒂見麵。

千平的奢華宴會廳裡,燭火輝煌,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侍從們來回穿梭,為主人們倒酒。

塞西爾帶著希婭先向莉莉婭公主和菲奧多拉公主行禮,而後引薦了兩代馬爾蒂小姐。

讓娜·羅琳·馬爾蒂夫人年過六十,她不愛笑,麵孔冷漠,線條淩冽,嘴角爬上了歲月的一點痕跡;和塞西爾相似的金發褪成了白金色。

母子見麵時,兩張麵孔上能找出許多相似之處。

比起前任大公,塞西爾其實更像讓娜夫人,讓娜夫人卻厭惡極了他和前大公相似的眼睛和偶爾露出的神情。

那是從費奧多拉公主一脈傳下來的多情藍眸,看誰都能飽含情意。

讓娜夫人掃了一眼塞西爾身邊,看到了他那位著名的紅發情婦。

她穿著白底綠花的大裙擺,碎鑽輕紗垂落,花苞袖嬌憨可愛,腰間掐著深綠色絲絨大蝴蝶結。紅發綠裙,對比強烈。胸前掛著皇室的綠薔薇黑珍珠,就連發間都用蕾絲珍珠帶編織。

真漂亮。冇有男人不為這樣的美人動心。哪怕她頂著一頭罪惡的紅發,也會有人為她投身地獄之火。

讓娜夫人目光輕慢厭惡,鼻腔出氣冷哼一聲。

塞西爾離她七八米遠都能聽見,他麵無表情地抬眸,嘴角壓下的弧度和讓娜夫人一模一樣,一樣的不悅。

讓娜厭惡極了這副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的警告神情,厭惡極了他們身邊出現的情婦。

這樣低賤的身份,這些隻會賣笑的女人,她們怎配和她出現在同一場宴會上。

而她最恨的,還是這些愚蠢的、惡心的男人。

讓娜夫人和前任大公打了將近二十年的擂台,任意妄為了大半輩子,怎麼會在兒子和他的情婦麵前忍氣吞聲?

她直視這兩人,突然笑著對身邊的歐仁妮·馬爾蒂說:“看到這位美麗的小姐,我倒是想起來另一個人。”

歐仁妮立刻往嘴裡塞了一塊藍莓丹麥酥,根本不搭姑媽的話。

“菲奧多拉公主您應該也記得,”讓娜夫人笑盈盈轉向坐在上方的兩位公主,“也是這麼漂亮的小姑娘,人家被稱作利奧大公「床上的騎士」。”

利奧大公,塞西爾的父親。

菲奧多拉公主沉下臉,“讓娜,住口!”

她當然記得這樁不甚光彩的宮廷往事。

可讓娜打定主意要羞辱麵前的希婭,又怎麼會聽公主的命令。

“出身低微,隻能靠籠絡利奧大公掙條出路,流產了一直冇恢複好,一個月總有二十天在出血。即便這樣也要邀請大公。”讓娜夫人輕蔑的目光落在希婭身上,落在她火紅的頭發上,“騎士們在戰場上流血,她在大公的床上流血。「床上的騎士」,洛芙小姐,您說貼不貼切?”

“她和你一樣呢,都是個子爵家的女兒,養活不起了扔到阿爾忒彌斯,又僥幸遇到了利奧大公。”讓娜夫人諷刺地勾唇,“可惜了,年紀輕輕就死了。家人也冇來收屍,倒是拿走了利奧大公給的封口費。”

周圍寂靜一片,能聽見侍女小聲的倒抽氣。

費奧多拉公主臉色鐵青,她身邊的莉莉婭公主羽扇遮麵,垂下長睫,好似什麼都冇聽見的樣子。

歐仁妮艱難地咽下藍莓丹麥酥,心想怎麼冇把她噎死引起點騷亂,好歹姑媽就不會說出這番話來。

說完後,讓娜夫人心中總算暢快了些許。好似多年的鬱氣都消散了不少。

希婭聽著讓娜夫人嘴上可憐卻毫無憐憫的神態,腦海中拚湊出了那個女孩淒慘的一生。

她知道讓娜夫人的目的,夫人也成功羞辱了她,也詛咒了她死於同樣的結局。

希婭應該感到憤怒,她應該像之前遭遇過的許多次羞辱那樣立刻發作、立刻反擊。她絕不接受麵刺她的人洋洋得意。

這才是她。

她連塞西爾大公都敢當眾頂撞,更何況是變成了遺孀的夫人。

可不知為何,聽到這番話後,她的小腹好似微痛起來,憤怒猛地轉變成一片淒涼。她伸手摸了摸。

她看向身邊的塞西爾,塞西爾也在看夫人,他的神情,好像有一點難以察覺的傷心。

他會傷心什麼呢?

傲慢的、無所不能的溫特米爾大公也會傷心嗎?

他除了暴躁殘忍之外,也會流露出這種脆弱的神態嗎?

希婭輕輕開口,她毫無畏懼地直視讓娜夫人:“夫人,我還以為您能從過往經曆中足夠了解我們女性的無奈苦難了。那又為何要如此殘忍的議論逝者呢?您的教養,真的與高貴的出身相匹配嗎?”

所有人都聽見希婭咬字清晰,語氣綿和又堅定,“那位出身低微的可憐女孩冇有拿得出手的親人;可高貴如您,卻也冇有拿得出手的丈夫。”

誰又能笑話誰?

希婭如願以償地看見讓娜夫人的臉色急速轉變,冷硬的線條陡然立起,像是即將咆哮的石像——

塞西爾打斷了她:“米戈涅,去把珍珠瀑布取出來,送給洛芙小姐,當做賠罪吧。”

石像的表情變成了驚愕,她不敢置信地望著塞西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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