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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馬文君的忠告

2026-10-27 作者: 羈中馬

將狼皮剝下來,開膛後,周衛軍粗魯的把內臟啥的統統拽出來,扔到一邊,隻留個克郎了,用狼皮一裹,抱著進到了冬窩子裡,放在了角落。

血腥味兒很重,他想著看能不能用那些內臟,再引來一些獵物。

...

夕陽沉進西邊山梁時,周衛軍正蹲在院牆根下,用半截磚頭在地上畫圖。鉛筆早斷了芯,他索性掰開一塊紅磚,就著斷麵粗糲的棱角,在水泥地上劃出歪斜的線條——那是他剛在鍋爐廠聽老魏口述後默記下來的水路走向:鍋爐在廚房東牆角,主進水管從房頂水箱垂落,經三通分兩路,一路直入爐膽夾層,一路繞過灶台下方接入回水總管;暖氣片按七間房分布,正屋兩片、西屋兩片、東屋一片、裡間一片、堂屋一片,每片之間用鍍鋅鐵管串聯,末端設放氣閥;最關鍵是回水口得略高於鍋爐出水口,靠自然溫差形成虹吸循環,老魏說這叫“重力熱對流”,比裝水泵省事又安全。

風卷起幾片枯楊樹葉,打著旋兒貼在他汗濕的額角。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蹭下灰白粉痕。身後傳來拖鞋趿拉聲,魏宗義端著搪瓷缸子蹲到他旁邊,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葉梗:“你這圖,跟咱隊上記工分的賬本似的,橫不橫豎不豎。”

“你懂啥?”周衛軍咧嘴笑,指腹蹭著磚麵凹痕,“這叫草圖,真開工還得畫在牛皮紙上。老魏說,明天就讓徒弟裁鋼板,先打爐膛底座——得用十毫米厚的A3鋼板,不然燒煤渣子一燎就變形。”

魏宗義嘬了口茶,熱氣模糊了眼鏡片:“那澡桶呢?昨兒你刷完漆,我摸著還潮乎乎的。”

“晾三天。”周衛軍拍拍褲子站起身,褲腿沾著幾點未乾的白漆,“今兒下午去五金站買了橡膠墊圈和銅質水龍頭,明早焊師傅來裝花灑。高光明說,噴壺嘴得擴孔,不然水壓不夠衝不淨灰。”

話音未落,院門被自行車鈴鐺聲撞開。陳玉秀拎著網兜跳下車,兜裡晃蕩著幾根翠綠青椒和兩枚拳頭大的土豆——昭蘇帶回來的種子,她悄悄埋在院角陶盆裡,今早剛鑽出兩寸嫩芽。“快來看!”她把網兜往台階上一擱,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層層剝開,露出半塊暗紅肉乾,“杜萬山托人捎的,北山羊後腿腱子肉,風乾了十五天,嚼著勁道!”

周衛軍接過咬一口,鹹香在舌尖炸開,筋膜彈牙。“比野豬肉耐存。”他含混道,“回頭給劉老爺子也送點,老爺子愛吃這個。”

“早送過了。”陳玉秀彎腰摘辣椒,指尖沾著露水,“順道問了趙科長彩電票的事,他說供銷社新到二十張,但得排隊等三個月。我琢磨著……”她直起腰,發梢掃過周衛軍手背,“不如去烏城買?聽說那邊黑市有日本貨,十四英寸鬆下,三百八十塊。”

周衛軍咽下肉乾,喉結滾了滾:“三百八?咱攢的那些錢……”

“夠。”陳玉秀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晚風裡,“賣魚的錢、上次打獵分的金砂、還有你幫車隊修車掙的外快——加起來四百一十二塊。留一百修鍋爐,剩下三百一十二,買電視綽綽有餘。”

周衛軍怔住。他記得陳玉秀數錢時總把硬幣攤在飯桌上,一枚枚擦得鋥亮才塞進鐵皮餅乾盒。那盒子藏在衣櫃最底層,鎖扣鏽跡斑斑,鑰匙串在她褲腰帶上,叮當作響。

“你咋全記得?”他嗓子發緊。

“記賬本在枕頭底下。”陳玉秀忽然笑了,眼角擠出細紋,“昨兒琪琪偷翻出來,說你連買煙都記‘大前門二包壹塊伍’,比老師批作業還嚴。”

兩人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哐當”一聲悶響。高光明扛著根三米長的鍍鋅管探進頭,褲腳沾著泥點,頭發被汗水粘在額角:“快!幫忙抬鍋爐底座!老魏說今晚必須把地基夯平,明早澆混凝土——他徒弟剛把鋼板運到修理所了!”

周衛軍抄起鐵鍬就往外跑。陳玉秀抓起搪瓷缸子追出去,水潑灑在青磚地上,洇開深色水痕。三人合力掀開廚房東牆角的舊磚,底下是夯實的黃土。高光明掄起鐵錘夯土,震得瓦簷簌簌掉灰;周衛軍用水平儀校準鋼板角度,鉛墜懸垂的細線在晚風裡微微晃動;陳玉秀則蹲在坑沿,用搪瓷缸子舀水潑向鋼板接縫處——水滲進泥土的嘶嘶聲,像大地在吞咽某種隱秘的承諾。

月亮升至中天時,地基終於齊平。高光明癱坐在門檻上喘粗氣,從懷裡摸出半包煙,抖出一支遞給周衛軍:“李偉今早辦完手續,卷鋪蓋走了。”他吐出個煙圈,灰白煙霧裹著月光飄散,“臨走前找我,說知道誰舉報的。我冇搭理他。”

周衛軍銜著煙冇點火,隻盯著煙絲上細微的顫動:“他猜到是你?”

“猜到又能怎樣?”高光明冷笑,“他值班喝的是散裝白酒,瓶子還在保衛科窗台底下藏著。州檢查組是瞎子?查崗時他鼾聲震天,門衛都能聽見。”他忽然壓低嗓音,“倒是你——昨兒王隊長托人捎信,說南天山北坡那條小礦脈,最近有人夜裡打手電照石頭縫。不是咱們隊上的人,口音像內地來的。”

周衛軍手指一緊,煙卷折出細響。他想起阿希金礦勘探隊帳篷裡泛黃的地質圖,想起王隊長遞來罐頭瓶時掌心的薄繭,想起昭蘇清晨彌漫在野豬肉腥氣裡的、若有似無的硫磺味。

“他們想淘金?”他問。

“淘?怕是想炸。”高光明把煙頭摁滅在磚縫裡,“前天夜裡,阿拉艾格爾山口方向有悶響,像雷又不像雷。杜萬山說,他聽見碎石滾下山坡的聲音。”

夜風陡然轉涼。周衛軍抬頭望向西南方向,汗騰格裡峰的輪廓在月光下凝成墨色巨獸脊背。他忽然想起老魏焊鍋爐時說的話:“鋼板要疊三層,中間灌防火泥——火不是活物,它專挑縫隙鑽。”

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悠長而疲憊,像一聲橫跨十年的歎息。

次日清晨,周衛軍踩著露水去五金站買膨脹螺絲。路過百貨大樓櫥窗時,他腳步頓住。玻璃映出他沾著白漆的工裝,以及身後緩緩駛過的解放牌卡車——車廂板上,幾個戴柳條帽的工人正卸貨,其中一人彎腰時,後頸露出半截青灰色紋身,形如扭曲的蛇。

周衛軍心頭一跳。他記得昭蘇生產隊糧庫牆上,也有同樣紋樣的褪色壁畫,據說是清朝采金匠人供奉的“山神”。

他快步離開,拐進巷子時摸了摸口袋——那裡躺著半塊北山羊肉乾,鹽粒在指腹留下微澀的觸感。回到院子,陳玉秀正用砂紙打磨花灑噴嘴,細碎金粉簌簌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小片凝固的星群。

“琪琪呢?”他問。

“送學後班去了。”陳玉秀頭也不抬,“趙科長說,彩電票的事他再想想辦法。不過……”她終於抬眼,晨光落在她瞳仁裡,亮得驚人,“我昨兒夢見鍋爐點火了。藍火苗竄上來,暖烘烘的,把整個院子都烤得鬆軟。”

周衛軍冇說話,隻蹲下身,用指甲刮掉她手背上的金粉。那動作輕得像拂去蝶翼上的霜。

正午陽光熾烈,修理所院子裡,焊槍噴出刺目白光。老魏的徒弟正將第一塊鋼板吊上支架,鋼水滴落處,青煙蜷曲升騰。周衛軍站在三米外,眯眼看著赤紅金屬漸漸冷卻成暗褐色,如同凝固的、尚未命名的歲月。

他忽然想起王隊長遞來罐頭瓶時,瓶底刻著幾道淺痕——起初以為是磕碰,此刻卻分明辨出是三個字:阿希溝。

風掠過汗騰格裡峰巔,卷起細雪般的雲絮。山腳下,新犁的田壟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棕黑色,像大地剛剛愈合的傷口,又像某份未拆封的契約,在寂靜中等待被重新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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