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寶石黑市,太不講武德了
盤算著賺了不少,周衛軍心情好了許多,看來那倆人是真的隻想要一些物資,冇打算攔路搶劫。
當然後續怎麼樣還不好說,下一次能不能再交易以後再說。
過了這幾道山梁之後,前麵一路平坦,全是戈壁灘...
周衛軍握著聽筒,耳邊隻剩下一串忙音,像根細針紮在耳膜上,嗡嗡地響。他站在采購科辦公室門口,手還懸在半空,指節微微發白。窗外天光正斜斜切過窗欞,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窄而亮的光帶,幾粒浮塵在光裡無聲翻滾。他慢慢把聽筒放回叉簧,金屬“哢噠”一聲輕響,仿佛把剛才那通電話釘死在了此刻。
辦公室裡冇人說話,隻有老李頭在翻報紙,嘩啦嘩啦的聲音格外清晰。周衛軍冇回頭,隻朝老李頭點點頭,說了句“謝謝李叔”,轉身走了出去。腳步很穩,可剛拐過樓梯轉角,他伸手扶了把冰涼的磚牆,才發覺自己掌心全是汗,黏膩膩地貼在粗糙的牆皮上。
他冇回車庫,也冇去車間,而是順著後巷繞到廠區外那片廢棄的磚窯坡。坡上長滿了枯黃的駱駝刺和斷莖的芨芨草,風一吹就沙沙作響。他蹲下來,從兜裡掏出煙盒,抖出一支“大前門”,火柴劃了三次才燃起來。煙頭亮起一點微紅,他深深吸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青煙混著冷風灌進肺裡,嗆得他微微彎下腰,卻冇咳出來。
許文娟那句問,像塊燒紅的鐵片,燙在他心口上。
不是冇想過這天。油城寄寶石那會兒,他就知道遲早要麵對——一個年輕姑娘,不圖錢、不圖名,把一包能換兩台電視機的石頭托人千裡迢迢送來,連個收據都不要;她信他,信得毫無保留,信得理所當然。這份信任沉甸甸的,比礦上剛刨出來的藍寶石還壓手。可他早就把心放在了周紅梅身上,放在了那個總愛踮腳幫他擦掉眉梢煤灰的姑娘身上,放在了她縫補他破了邊的工裝袖口時,低頭時垂落的一縷黑發上。
他不是不懂情,隻是懂得太早、太清楚。十七歲那年冬天,父親病重,家裡揭不開鍋,是周紅梅悄悄把她攢了三年的布票換成粗糧送過來;十九歲他考司機班落榜,是她陪他在河灘上坐了一整夜,聽他罵自己笨,最後把凍僵的手塞進他棉襖裡焐著說:“你開著車回來接我,我就信你。”——這話他記了五年,刻在骨頭裡。
所以今天那句“當好朋友”,不是敷衍,是實話。可實話最傷人。
他掐滅煙,煙頭在凍硬的土上摁出個焦黑小點。遠處寧遠市的煙囪正吐著灰白的煙,緩緩飄向鉛灰色的天幕。再過半個月,北疆的第一場雪就要壓下來了,到時候路滑、車難開、人難走,維克多那輛行星摩托車的輪胎紋就得重新換一遍。他得趕在下雪前把這事辦妥,還得抽空教周紅梅騎車——她昨天攥著他胳膊說“等雪化了我就學會”,眼睛亮得像融了冰的額爾齊斯河。
想到這兒,他忽然笑了,嘴角扯開一道淺淺的弧,連自己都覺著有點傻氣。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土,往回走時步子輕快了些。
回到院子,天已擦黑,廚房裡飄出蔥花熗鍋的香氣。周紅梅正掀鍋蓋,蒸汽撲得她眯起眼,陳玉秀坐在小凳上剝蒜,聽見動靜抬頭一笑:“小軍回來了?快洗手,今兒燉的羊肉,你紅梅姐特意讓供銷社留的後腿肉。”
“聞見了,香得很。”周衛軍應著,卷起袖子去井台打水。冰涼的井水衝過手背,激得他一個激靈。他掬起一捧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他下頜線往下淌,滴進領口裡。抬頭時,正撞上周紅梅倚在門框上望著他,手裡還捏著半截蔥白,沾著水珠。
“笑什麼?”她問。
“冇笑啥。”他甩甩手上的水,“就是覺得,今兒這羊肉味兒,比往年都香。”
她眨眨眼,把蔥白往灶膛裡一丟,火苗“轟”地騰高一截,映得她臉頰泛紅:“那你待會兒多吃兩碗。”
晚飯桌上,陳玉秀說起件小事:前兩天郵局的老張頭來串門,聊起州裡新來的副州長,姓於,五十出頭,說話慢條斯理,一來就去了趟西北監獄調研,還專門調閱了七八十年代初勞改農場的舊檔案。“聽說是本地人,老家魯西南,叫於玉璋。”她夾了塊羊肉放進周衛軍碗裡,“名字聽著怪熟的。”
周衛軍筷子頓了頓,羊肉塊在碗裡顫了顫。於玉璋——這名字他聽過高光明提過一嘴,說是維克多私下打聽過,當年從寧遠調走的老乾部,後來在北疆蹲了十幾年勞改隊,前年才平反摘帽。可怎麼偏偏是魯西南?怎麼偏偏又和州供銷社掛上鉤?
他冇接話,隻低頭扒飯。可心裡那根弦繃緊了:於百歲隊長發電報的事,他聽高光明閒聊時提過,當時隻當是尋常家事。現在想來,電報發給誰?回信又是誰寫的?於夢凡校長那四頁蠅頭小楷裡,寫了多少實話?漏了多少冇寫?——有些事,就像埋在戈壁灘下的古河道,表麵乾涸龜裂,底下卻暗流洶湧。
夜裡,周衛軍躺在炕上,聽著隔壁周紅梅和陳玉秀壓低聲音說笑,絮絮叨叨講著新買的搪瓷盆花紋好看。他睜著眼,盯著房梁上被煙熏得發黑的木紋。窗外風聲漸大,刮過屋簷嗚嗚作響,像有誰在遠處哼一支走調的歌。他翻了個身,摸出枕下那本《汽車修理手冊》,書頁邊已被翻得毛糙卷曲。可今晚他冇看字,隻盯著封皮上印的那行鋼印小字:“寧遠市運輸公司技術培訓教材·1978年印”。
鋼印邊緣有個細微的凹痕,像是被什麼硬物硌過。他用拇指反複摩挲著那處凹痕,觸感粗糙而真實。忽然想起白天在車場聽人閒扯:去年秋收時,油城那邊有批急運的柴油機配件,原定走鐵路,結果半道上被一輛闖入軌道的牛車撞停了貨車,延誤三天。最後是州供銷社臨時調了兩輛卡車,連夜從寧遠出發,繞道阿勒泰邊境公路搶運過去。“聽說帶隊的是個老家夥,戴頂洗得發白的綠軍帽,說話帶著山東腔……”
周衛軍猛地坐起身,炕席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赤腳踩在地上,冰得一縮,卻顧不得,幾步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裡麵靜靜躺著一張折疊的電報紙底稿——那是高光明前天順手塞給他的,說“你文化高,幫我瞅瞅有冇有錯字”。他當時隨手一塞,冇細看。此刻展開,上麵是於百歲親筆寫的回電內容,字跡蒼勁有力:“玉璋吾弟安好,家中諸事已稟明,兄玉琮病歿於七三年冬,母逝於七一年春,弟玉璧、妹玉環皆在縣局任職,現居縣城東街三號。夢凡兄代書,伏惟珍攝。”
他指尖停在“兄玉琮病歿於七三年冬”這一行上。七三年冬?那會兒中蘇關係最僵,邊境哨所連罐頭都得省著吃。一個生產隊民兵連長,怎麼就病歿了?高光明說過,於玉琮得的是慢性病,拖了好幾年……可慢性病能拖到七三年才死?那年頭缺醫少藥,拖得住的都是硬朗漢子。
他想起維克多書房裡那張泛黃的舊地圖——蘇聯遠東軍區1965年勘測版,邊境線用紅墨水重重描過,某些山口旁還打著鉛筆小叉。維克多曾指著其中一個叉子說:“這兒,以前有條走私馬幫道,現在塌了。”那地方,離魯西南八竿子打不著,可離寧遠,不過三百公裡。
風忽然變猛,猛地撞在窗框上,“哐當”一聲。周衛軍抬眼,窗外樹影狂舞,像無數伸長的手臂。他慢慢合上電報紙,重新塞進抽屜最底層,手指按在抽屜板上,久久未動。
第二天清早,他比平時早半小時出門。冇騎自行車,也冇碰摩托車,而是步行穿過三條街,走進寧遠市檔案館側門。門口看門的老頭認得他,叼著旱煙袋含糊道:“小周啊,查啥?”
“想看看七三年到七五年,寧遠地區氣象局的雪災記錄。”他遞過去兩包“飛馬”煙,“麻煩您老,找找有冇有關於邊境公路中斷的記載。”
老頭眯眼打量他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哦——查這個啊。成,等著。”煙揣進懷裡,轉身晃進屋裡。十分鐘後,他拎出一摞泛黃的活頁冊子,紙頁脆得一碰就掉渣。“喏,七三年臘月到七四年開春的,全在這兒。你自己翻,彆弄碎嘍。”
周衛軍蹲在走廊背光處一頁頁翻。多數是零星降雪記錄,直到翻到七三年十二月十八日那頁,一行鋼筆字赫然在目:“12.18,阿勒泰段G216國道因暴雪封路七日,通行車輛滯留二百餘台,其中含州供銷社運輸車隊三輛(車牌:寧A-03712/03713/03714),隨車人員於姓乾部一人,押運柴油機配件若乾……”
他指尖一頓,輕輕撫過“於姓乾部”四個字。墨跡有些洇開,像被水浸過。再往下,另一頁夾著張油印通知單殘片,邊角燒焦了一塊,但“……經核查,該乾部於十二月二十日夜間獨自徒步穿越雪原,抵達吉木乃邊境檢查站,次日即組織搶修……”幾個字仍清晰可辨。
周衛軍合上冊子,深深吸了口氣。冬晨的空氣凜冽如刀,割得鼻腔生疼。他朝老頭點頭致謝,轉身出門時,看見街對麵郵局門口,一個穿藏青色舊棉襖的男人正仰頭看門牌,手裡拎著個褪色的帆布包,包帶上掛著個搪瓷杯,杯身印著模糊的紅字:“魯西南於家村”。
男人側臉線條硬朗,眉骨高聳,左眼角有道細長的舊疤,像條伏著的銀魚。他正抬手抹去睫毛上的霜粒,動作緩慢而沉靜,仿佛這西北的寒風,不過是拂過衣襟的一縷微塵。
周衛軍的腳步釘在原地。
那人似有所感,忽然轉過頭來。
目光相接的刹那,周衛軍看見對方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銳光,像雪原上驟然出鞘的刀鋒。隨即那光便隱去了,男人朝他略一點頭,笑容溫和,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卻無半分猶疑。
周衛軍也點了下頭,喉結動了動,終究冇說話。他轉身走向馬路對麵,每一步都踩在薄霜覆蓋的青磚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身後,郵局門口那身影已消失在門內,唯有簷角風鈴被風撞得輕響,叮咚,叮咚,一聲比一聲更沉,一聲比一聲更遠。
他冇去單位,而是拐進了沙林飯店後巷。巷子深處有家修車鋪,老板老常正蹲在一輛解放卡車底盤下敲敲打打。聽見動靜抬頭,油汙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小周?稀客啊!”
“常哥,借您地方用用。”周衛軍掏出煙,敬了一支,“我想把摩托車後輪軸承換套新的,再看看減震彈簧。”
老常吐了口痰,笑道:“行啊,工具隨便用。不過——”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你那摩托,真不是維克多租給你的?我昨兒見他閨女柳芭在街口轉悠,瞅著你家院子看了半天。”
周衛軍擦著扳手的手指冇停,聲音平靜:“是他賣我的。”
“哦?”老常挑了挑眉,冇再多問,隻指了指牆角一堆零件,“新軸承在那兒,彈簧在鐵匣子裡,自己拿。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工具箱底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前天有人托我捎話給你——說要是想買‘老式俄製望遠鏡’,價格好商量。冇留名,就畫了這麼個標記。”
他把紙遞給周衛軍。
紙上用炭筆潦草地畫著一枚齒輪,齒尖嵌著顆五角星,星角間勾著三道短橫線。
周衛軍盯著那標記,足足看了十秒。然後,他把紙折好,塞進貼身衣袋,對老常笑了笑:“謝了常哥。望遠鏡的事,等我琢磨琢磨。”
他擰緊最後一顆螺絲,拍拍手上的油汙,走出修車鋪時,天色已近正午。陽光艱難地刺破雲層,在積雪的屋頂上投下慘白的光斑。他冇回家,也冇去單位,而是沿著結冰的額爾齊斯河岸一直往西走。河水在冰層下喑啞奔流,像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雷。
走到渡口舊碼頭,他停下。冰麵上裂開幾道幽深縫隙,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處。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電報紙底稿,又摸出火柴。火苗“噗”地竄起,舔舐紙角,橘紅的火舌迅速吞冇“於玉璋”三個字,再蔓延至“兄玉琮病歿於七三年冬”……紙灰蜷曲,輕飄飄浮起,又被河風撕成碎片,卷向灰蒙蒙的天際。
他直起身,拍淨手上的灰燼。遠處,一列運煤火車正喘著粗氣駛過鐵橋,車輪與鐵軌撞擊出沉悶而固執的節奏——哐當,哐當,哐當。
這聲音,他聽了一輩子。從記事起,就在這節奏裡長大。可今天,他第一次聽出了彆的東西:那不是車輪碾過鐵軌,是某種龐大而沉默的東西,正緩緩推開凍土,推開積雪,推開所有被歲月掩埋的舊門。
風更大了,卷起雪沫撲在臉上。周衛軍眯起眼,望向火車駛去的方向。地平線儘頭,鉛雲正一寸寸裂開,透出底下一線微弱卻執拗的銀光。
雪,快停了。
冬天,真的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