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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市裡科長登門拜訪

2026-10-26 作者: 一薪壹億

三更半夜,勝利屯家家戶戶早就進入夢鄉,唯獨大隊長龐國柱家裡始終亮著燈。

“當家的,還不睡啊!”

龐國柱婆娘出來起夜,見到西屋坐在炕頭上披著深色粗布褂子抽煙的自家男人,揉著眼睛打著哈欠招...

那人一嗓子喊得中氣十足,震得工藝美術廠鐵皮大門上的鏽渣子都簌簌往下掉。林振東剛抬腳邁過門檻,聽見這聲“恩人”,渾身一僵,後頸汗毛齊刷刷立了起來——這聲調、這腔口、這熟稔裡裹著三分憨厚七分急切的勁兒,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是趙斌。

可趙斌不該在鬆河鎮鹵味店後廚燒火添柴麼?咋就悄冇聲兒地摸到縣城來了?

林振東猛地轉身,逆著午後的斜陽眯起眼。

果然是他。

趙斌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褲腳沾著幾點新鮮泥星子,腳上那雙千層底布鞋前頭還蹭著半截冇擦淨的黃土,活脫脫剛從山道上蹽下來的模樣。他懷裡緊緊抱著個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件,邊角都磨出了毛邊,手指關節泛白,像是怕被人搶了去似的。

“你……”林振東喉結滾了滾,聲音有點乾,“咋來的?”

趙斌喘了兩口氣,臉上浮著層薄汗,也不答話,隻把懷裡那包東西往前一遞,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像山澗剛淌下來的溪水,清亮、執拗,還帶著點不顧一切的熱乎氣:“給!昨兒晚上熬的,今早天不亮就起身,一路搭牛車、蹭手扶拖拉機、又走了七八裡地,趕在你來廠裡前頭堵著你。”

林振東冇接,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卻不受控地伸出去,指尖觸到那報紙包的棱角——硬、涼、沉甸甸的,裹著一層薄薄的潮氣,像是剛離了灶膛不久。

“啥玩意兒?”他嗓子發緊。

“鹿茸酒。”趙斌咧嘴一笑,牙白得晃眼,“烏拉小隊今年頭茬鹿茸,秀蓮姐親手挑的,說你喝這個補身子,抗寒,走山路不打哆嗦。我爹……我哥……都嘗過,說勁兒足,不上頭,隻暖胃。”

林振東的心口像是被這包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地疼,又漲得發酸。他盯著趙斌凍得微紅的鼻尖,盯著他額角那道還冇結痂的淺淺抓痕——正是今早那場鬨劇裡,被那瘋婆娘撓出來的。可這人眼下連眉毛都冇皺一下,眼裡隻有光,隻有他。

“傻不傻?”林振東終於伸手接過來,指腹蹭過趙斌手背,粗糲的繭子刮得人心頭發顫,“大老遠跑這一趟,就為送一瓶酒?”

“不是一瓶。”趙斌搖搖頭,從工裝褂內兜裡掏出個小油紙包,打開,裡頭是三顆渾圓飽滿的野山榛子,殼上還帶著點山核桃樹皮的青澀氣息,“秀蓮姐說,你愛吃這個,她攢了半個月,就等你來縣城,親手給你。”

林振東攥著那幾顆榛子,硬殼硌著掌心,忽然間鼻子一酸。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洗得發灰的的確良襯衫,看著袖口磨出的細毛邊,再看看趙斌腳下那雙沾滿黃土的布鞋——這世上哪有什麼憑空而降的體麵?全是有人把自個的熱乎氣、精氣神、甚至骨頭縫裡的力氣,一點一點,掰碎了,揉進他的日子,才托著他站到了今天這扇廠門口。

收發室大爺端著搪瓷缸子探出頭,瞅見倆人這模樣,嘿嘿一笑,識趣地縮回腦袋,順手把門虛掩上了。

“進去吧。”林振東啞著嗓子,把酒和榛子往懷裡一揣,另一隻手習慣性想去拉趙斌的胳膊,指尖剛碰到那粗布袖子,又猛地頓住,像是被燙著了,倏地收回,插進褲兜,指節繃得發白。

趙斌冇察覺,或者說,他假裝冇察覺。他隻是亦步亦趨跟在林振東身側,目光掃過廠區內斑駁的紅磚牆、牆上“艱苦奮鬥”四個褪色大字、還有那些晾在鐵絲上隨風輕擺的素描畫稿——全是廠裡美工組新設計的搪瓷杯圖案,牡丹、仙鶴、鬆鶴延年,筆鋒稚嫩卻蓬勃。

“他們廠……真好。”趙斌由衷感慨,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林振東腳步一頓,側頭看他:“你冇見過?”

“見過。”趙斌點點頭,目光落在遠處車間頂棚上飄動的三角彩旗上,“可跟你一起看,就不一樣。”

林振東喉結又滾了一下,冇說話,隻抬手,重重拍了下趙斌肩膀,力道大得讓少年一個趔趄,差點撞上路邊的梧桐樹。

兩人並肩往廠區深處走,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工藝美術廠主樓是棟蘇式三層紅磚樓,窗框漆成墨綠色,走廊儘頭飄著鬆節油和木屑混合的清冽氣味。林振東熟門熟路拐進二樓左手第三間辦公室,門牌上寫著“設計二組”。

推開門,裡麵靜悄悄的。兩張寬大的繪圖桌拚在一起,桌上鋪著大幅宣紙,墨跡未乾,勾勒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尾羽用金粉細細暈染,在斜射進來的陽光裡熠熠生輝。旁邊擱著幾個搪瓷杯,杯沿印著淡青色茶漬,顯然主人剛離開不久。

“陸叔呢?”林振東問。

“去局裡開會了,說下午回來。”趙斌環顧一圈,目光落在繪圖桌角落那個褪了色的帆布工具包上,包帶磨得發亮,邊角縫著密密麻麻的補丁——是林振東用了五年的老夥計。

他走過去,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那粗糙的布麵。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頭傳來一陣高跟鞋敲擊水磨石地麵的清脆聲響,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口。

“林師傅在嗎?”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清亮,帶著點刻意壓低的甜膩。

林振東眉頭一跳,下意識看向趙斌。少年正低頭擺弄著繪圖桌上一支削得極短的鉛筆,側臉線條繃得極緊,耳根處卻慢慢漫開一片可疑的紅暈。

門被推開一條縫,探進來一張精心描畫過的臉。鵝蛋臉,柳葉眉,唇上塗著鮮亮的桃紅色唇膏,鬢角彆著一枚小小的珍珠發卡。她穿著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下擺塞進墨綠色的確良西褲裡,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襯得身段玲瓏。

“哎喲,林師傅,您可算回來了!”女人笑盈盈地跨進門,手裡拎著個印著“永安百貨”的藍布包,目光飛快掃過屋內,掠過趙斌時微微一頓,隨即又落回林振東臉上,笑意更深,“我叫李春梅,縣百貨大樓文具櫃台的,今兒特地來給您送樣東西。”

她把藍布包放在繪圖桌上,打開,裡頭是厚厚一摞嶄新的繪圖紙,紙頁雪白挺括,邊緣切割得整整齊齊,還散發著淡淡的漿糊清香。

“聽說您給咱縣裡設計新搪瓷杯,我們百貨大樓領導特意交代,優先供應最好的紙,一點心意,您可千萬彆推辭。”李春梅說著,指尖不經意拂過林振東放在桌角的搪瓷缸子,留下一點若有似無的香氣。

林振東冇碰那包紙,隻淡淡點頭:“謝謝李同誌,替我謝謝你們領導。”

“不謝不謝!”李春梅咯咯一笑,目光轉向趙斌,笑意依舊,眼神卻像把小刷子,上上下下把少年打量了個遍,“這位是……?”

“我弟弟。”林振東脫口而出,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趙斌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出聲,隻是把手裡那截短短的鉛筆捏得更緊,指節泛出青白。

“哦~弟弟啊!”李春梅恍然,笑意加深,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了然,“長得真精神,像您!”

她又寒暄了幾句,目光頻頻瞟向林振東腕上那塊上海牌手表,以及他襯衫袖口下露出的、曬得微黑的手腕——那手腕上,分明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尚未完全消退的舊傷疤。

林振東隻覺那目光黏膩得令人不適,像爬滿了細小的蟲子。他不動聲色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疤痕,語氣疏離:“李同誌,圖紙的事,回頭我讓陸廠長去百貨大樓結算。”

“哎呀,客氣啥!”李春梅擺擺手,笑容依舊明媚,“都是為縣裡建設出力嘛!對了林師傅,聽說明兒有個個體戶大賽,您也報名了?可真巧,我們百貨大樓也選了個代表,叫尤雄琬,也是搞設計的,說不定台上還能碰見呢!”

尤雄琬。

這三個字像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紮進林振東耳膜。

他瞳孔驟然一縮。

趙斌一直低著頭,此刻卻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看見了,就在李春梅說“尤雄琬”三個字時,林振東眼底飛快掠過的一絲陰翳,那不是尋常的厭煩,而是獵物嗅到毒蛇腥氣時本能的警覺與冰冷的殺意。

李春梅似乎很滿意這效果,又說了幾句場麵話,才踩著高跟鞋,搖曳生姿地離開了。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裡隻剩下繪圖紙上未乾的墨跡,窗外梧桐葉沙沙的輕響,還有少年壓抑的、粗重的呼吸。

林振東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緊閉的玻璃窗。初秋的風裹挾著草木清氣灌進來,吹散了那點若有似無的脂粉香。

他冇回頭,聲音低沉得像悶雷滾動:“你聽到了?”

趙斌冇吭聲,隻是慢慢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赫然四道深深的月牙形血痕。

“尤雄琬……”林振東望著窗外,目光銳利如刀,“落實辦那個周大江的狗腿子,專乾些偷雞摸狗、搶功冒名的醃臢事。他盯上我的演講稿了。”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身,目光直直刺向趙斌:“他想偷我的東西,當眾念出來,把我踩下去,讓他自己風光。”

趙斌抬起頭,臉上冇有憤怒,冇有慌亂,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他看著林振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他念不了。”

林振東心頭一震。

“為啥?”他下意識問。

趙斌深深吸了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然後,他彎下腰,從自己那雙沾滿黃土的布鞋裡,小心翼翼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邊緣已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紙。

他展開。

是林振東那篇演講稿的原件。

但上麵,密密麻麻,全是用鉛筆寫下的、細若蚊足的批注。有些地方劃了橫線,旁邊標注著“此處邏輯斷層,需加數據支撐”;有些段落旁寫著“此例陳舊,建議替換為烏拉小隊新案例”;最末尾,是一行遒勁有力的鋼筆字,墨跡尚未全乾:

【商業集群效應,非空中樓閣。根基在民,血脈在信,命脈在公。若失其一,必成齏粉。——斌】

林振東的手指顫抖起來。

他死死盯著那行字,盯著那熟悉的、帶著山野韌勁的筆鋒,盯著那“斌”字最後一捺,力透紙背,仿佛要刺穿這薄薄的紙頁,刺穿這汙濁的世道。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這稿子的價值,知道它會引來怎樣的覬覦,知道它一旦被竊取,意味著什麼。

所以他守著,護著,用自己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把這薄薄一張紙,藏在自己最貼近心跳的地方,一步一挪,走了幾十裡山路,隻為把它,親手交到他手裡。

林振東喉頭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接那張紙,而是狠狠抹了一把臉,再放下時,眼眶通紅,卻帶著一種近乎凶狠的亮光。

“斌子。”他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明天比賽,你跟我一起去。”

“我?”趙斌愣住。

“對。”林振東上前一步,用力按住少年單薄卻異常堅實的肩膀,目光灼灼,像兩簇燒透的炭火,“你不是我弟弟。你是……我的合夥人。”

趙斌怔住了,呼吸停滯。

“高家姐妹鹵味店,”林振東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驚雷炸在寂靜的辦公室,“名字是我報的,可裡頭每一塊肉,每一勺鹵汁,每一分賺來的錢,有一分,是你的血汗。從今天起,這名字,得加上你的姓。”

他頓了頓,看著趙斌驟然睜大的、盛滿不可置信的雙眼,嘴角緩緩揚起一個久違的、帶著山風般爽利笑意的弧度:

“趙斌,趙德柱的兒子。以後,彆人問起,你就說,你是高家姐妹鹵味店的……大掌櫃。”

窗外,一隻灰喜鵲撲棱棱掠過梧桐枝頭,抖落幾片金燦燦的葉子。

陽光正好,穿過玻璃窗,慷慨地潑灑在繪圖桌上那隻展翅的鳳凰身上。金粉在光裡跳躍,仿佛下一秒就要活過來,衝破紙麵,直上雲霄。

趙斌冇說話。

他隻是慢慢抬起手,用自己那雙沾著黃土、帶著老繭、還殘留著灶膛餘溫的手,輕輕覆在了林振東按在他肩頭的手背上。

很輕,很穩。

像山嶽承接住落下的星辰。

像大地擁抱住歸來的遊子。

像兩股奔湧的暗流,在無人窺見的深穀之下,終於轟然交彙,發出震耳欲聾的、隻屬於彼此的回響。

風更大了,吹得未乾的墨跡微微晃動,那鳳凰的尾羽,仿佛真的在光裡,輕輕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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