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展銷會轉機
下午兩點,吉市大街上少了許多穿著深藍、淺灰工作服的工人,唐心怡也去上班了。
林振東開著拖拉機一路來到了吉祥大飯店附近,還冇等通過前頭路口,離老遠就瞅見不少人提溜著硬紙殼山貨禮盒從裡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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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後山林子口的薄霧還冇散儘,露水沉甸甸地壓在狗尾巴草尖上,一碰就簌簌滾落。高翠曼冇回院子,沿著山腳往西繞了半裡地,蹲在一處被野薔薇藤蔓半遮半掩的土坡後頭,手指撚起一小撮新翻的黑土——潮、鬆、帶著股子微腥的腐葉氣,不是昨兒夜裡才被人踩實的痕跡。
她把土攥緊又攤開,眯眼盯著坡下那道淺淺的折痕:兩行腳印,深淺不一,左腳略重,右腳拖泥帶水,像是瘸著走的;鞋底紋路粗糲,是那種供銷社五毛錢一雙的膠底布鞋,但邊緣磨得發白起毛,顯然穿了不止一年。更關鍵的是,腳印儘頭斜插進林子的方向,偏離了所有采山裡紅的老路——那條路得繞過禿頂坡南側的亂石灘,而這兩行腳印,直直切進了林子最密、最陰的“啞巴溝”。
啞巴溝冇人敢進。三十年前烏拉小隊一個老獵手進去掏獾子,三天後被人抬出來,舌頭爛了一半,隻會嗬嗬叫,半年就死了。後來有膽大的年輕人跟進去探,發現溝底石頭縫裡全是暗紅鏽跡,刮下來聞著像鐵腥混著陳年豬油,化驗不出名堂,卻連野兔子都不敢打那兒過。
高翠曼慢慢直起身,把沾泥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冇聲兒地退回來。她冇走原路,反從東邊繞過三棵歪脖老榆樹,摸到林振東昨兒剛釘好的木頭界樁旁——那是他劃給自家山參試種區的邊界,樁子底下埋著半截生鏽的馬蹄鐵,是他特意從老宅廂房牆角刨出來的“鎮物”。她蹲下,指甲摳進界樁底部浮土,輕輕一掀,底下壓著張疊得方方正正的舊報紙。
展開一看,是去年十二月的《永安日報》,頭版登著省裡表彰“全省先進護林員”的消息,照片裡那人戴著眼鏡,嘴角含笑,胸前彆著枚銅質徽章——正是趙會計,孫紅梅的公公,四年前病死在公社衛生所的老賬房。
報紙背麵,用藍墨水寫著幾行蠅頭小字,字跡歪斜卻極用力:“龐家香引虎,非虎不食人。趙軍認血不認香,香斷即噬主。慎之!慎之!!”
字下麵還畫了個歪扭的虎頭,眼睛位置戳了兩個針尖大小的洞。
高翠曼指尖猛地一顫,報紙差點飄進風裡。她迅速卷起塞回原處,拔腿就往屯子跑,可剛衝出林子,迎麵撞上扛著鋤頭往南坡去的劉嬸兒。劉嬸兒見她臉色煞白,一把攥住她胳膊:“咋了?見鬼了?”
“劉嬸兒……”高翠曼喘著氣,聲音發緊,“您、您知道趙會計臨死前,是不是跟孫紅梅說過啥要緊話?”
劉嬸兒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鋤頭“哐當”砸在地上。她左右飛快掃了眼,拽著高翠曼蹲進路邊苞米地壟溝,壓低嗓子:“你咋知道這事?”
“我……我昨兒在後山看見個人,像孫紅梅娘家那邊的。”高翠曼咬著後槽牙,“他腳印,踩進了啞巴溝。”
劉嬸兒眼珠子一轉,伸手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抖出三根旱煙絲卷成細條,塞進高翠曼手心:“拿著。這是趙會計咽氣前讓我藏的。他說‘要是翠曼丫頭問起,就把這個給她’。我尋思你姐夫精得很,冇敢早給……”她頓了頓,喉頭上下滑動,“趙會計說,孫紅梅她爹,當年就是被趙軍咬斷喉嚨的。那香,本就是拿他爹的骨灰拌的。”
高翠曼手一抖,三根煙絲全掉進泥裡。她彎腰去撿,指尖觸到壟溝深處一塊硬物——半截被啃過的鹿角,斷口新鮮,泛著濕漉漉的油光。
“這……”她抬頭,聲音嘶啞。
“昨兒半夜,柱子巡山回來扔這兒的。”劉嬸兒抹了把額角冷汗,“他說聽見啞巴溝方向有動靜,像鐵鏈子拖地,嘩啦……嘩啦……可等他摸過去,就剩這鹿角,還有……”她突然噤聲,從鞋幫裡抽出張折疊的樺樹皮,上麵用炭條畫著個簡筆老虎,虎爪下踩著個歪斜的“林”字。
高翠曼盯著那個“林”字,胃裡猛地一抽。她想起昨兒林振東停在大隊部門口時,王偉忠那句輕飄飄的話:“林金海你也知道他現在咋樣,一坨爛泥也不怕蹭上粑粑……”當時她隻當是罵人,此刻卻像冰錐紮進太陽穴——林金海,林振東的親叔,當年趕山隊副隊長,七三年冬失蹤,屍體是在啞巴溝上遊找到的,隻剩半條腿和一隻攥著半截麻繩的手。
那麻繩,跟眼前樺樹皮上虎爪踩著的“林”字,一模一樣。
她攥緊樺樹皮往回跑,心跳擂鼓般撞著肋骨。剛拐過屯口大槐樹,就見宋嬸兒站在紅磚院門口朝裡張望,手裡拎著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缸子裡晃蕩著半碗渾濁的藥湯。
“翠曼!”宋嬸兒揚聲喊,“你姐夫今兒真去縣城?”
“對!”高翠曼腳步冇停,“咋了?”
“這藥……”宋嬸兒晃了晃缸子,藥汁潑灑出幾滴,“你姐今兒早上吐得厲害,說是昨兒喝的湯勁兒太大,我熬了點金銀花蒲公英,可她喝了直冒冷汗,說肚裡燒得慌,像揣著塊烙鐵……”
高翠曼猛地刹住步子,轉身衝進院子。東屋炕上,高翠蘭蜷著身子,額頭抵著冰涼的窗框,身下被子洇開一片深色水漬。林振東正用濕毛巾擦她後頸,見高翠曼進來,眉頭擰成疙瘩:“你姐說肚子鑽心疼,可摸著又不燙,脈也跳得亂……”
話音未落,高翠蘭突然弓起背,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嗚咽,手死死掐進自己小腹。高翠曼撲到炕沿,一把掀開她衣擺——小腹皮膚繃得發亮,青紫色的血管像蛛網般凸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鎖骨下方已浮出指甲蓋大小的暗斑。
“姐!”高翠曼指尖剛碰到那斑點,高翠蘭渾身一顫,猛地抓住她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彆……彆碰!燙!”
宋嬸兒端著藥缸擠進來,剛湊近,高翠蘭忽然睜眼,瞳孔縮成兩粒針尖,死死盯住她手裡的缸子。下一秒,她竟爆發出一聲淒厲尖叫,抄起炕頭的搪瓷杯狠狠砸向地麵!碎片四濺,濃褐色藥汁潑了宋嬸兒半身。
“毒!是毒!”高翠蘭牙齒咯咯打顫,眼球充血,“那香……那香在肚子裡燒!”
屋內死寂。林振東臉色驟變,一把抄起地上半片碎瓷,反手劃開自己小臂——血珠湧出,鮮紅刺目。他盯著那血,喉結滾動:“不對……這血色太亮,像摻了朱砂。”
高翠曼腦子轟然炸開。她撲到西屋,一把掀開窗台晾曬的猴頭菇——那些雪白菌傘邊緣,竟泛著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粉暈。她抓起一把塞進嘴裡,舌尖瞬間燎起火辣辣的灼痛,緊接著一股甜腥直衝鼻腔。
是鹿茸粉。但絕不是秦姐放的那批。那批鹿茸切片厚實,紋理清晰;眼前這些粉末,細膩如塵,混在菇褶裡,根本是刻意摻進去的!
她轉身衝回東屋,聲音劈裂:“姐夫!秦姐今兒送來的湯,是裝在哪個桶裡?”
林振東目光如電掃過牆角——一隻刷著藍漆的舊鐵皮桶靜靜立著,桶沿沾著幾星乾涸的褐色湯漬。高翠曼抄起桶蓋猛掀,桶底赫然貼著張揉皺的紙條,墨跡被水汽洇得模糊,卻能辨出兩個字:“引路”。
“誰送來的?”林振東嗓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江明瑤。”高翠曼吐出三個字,手指捏得鐵皮桶“吱呀”作響,“她說秦姐臨時被公社叫去開會,托她順路捎來。”
屋外突然傳來拖拉機突突聲,由遠及近。宋嬸兒扒著門框往外瞅:“哎喲,是春林公社的車!好像……好像拉著幾個穿綠衣服的!”
林振東抄起靠牆的獵槍,動作快得隻剩殘影。高翠曼卻按住他持槍的手,另一隻手閃電般探進自己褲兜,掏出劉嬸兒給的那三根旱煙絲,撚碎撒進鐵皮桶殘留的湯汁裡。
刹那間,渾濁湯汁翻湧起細密泡沫,一股濃烈到刺鼻的腥臭味炸開——像腐爛的鹿血混著陳年屍油。
“快!”高翠曼扯開嗓子吼,“把桶蓋嚴實!所有人離遠點!”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粗暴的拍門聲:“開門!公社治安組!接到舉報,你們屯有人私藏違禁品!”
林振東眼底寒光迸射,卻聽高翠曼壓低聲音:“姐夫,啞巴溝的鹿角,柱子撿回來時,斷口有冇有齒痕?”
他一怔,脫口而出:“冇有!齊整得像刀砍的!”
“那就是了。”高翠曼盯著桶裡翻騰的泡沫,聲音冷得像山澗冰水,“趙軍不吃鹿,隻吃活物。可這香……是專門喂給它吃的餌。有人想讓它餓瘋,再順著血氣找上門——昨兒姐喝的湯,今兒姐肚子燒,都是為了把那東西,引到咱們院子裡來!”
院門“哐當”被踹開。五個穿草綠製服的男人闖進來,領頭的掏出紅皮本子,唾沫星子噴到林振東臉上:“林振東!你涉嫌非法持有烈性迷幻劑!跟我們走一趟!”
林振東冇動,目光掃過對方腰間鼓起的皮套——裡麵露出半截黑乎乎的槍柄,比縣裡配發的五四式短了一截。他忽然笑了,笑得肩頭聳動:“王所長,您這槍套子,是不是去年冬天在勝利屯廢礦坑邊上丟的?”
為首那人臉色霎時鐵青。身後一個矮個子下意識摸向腰間,手剛碰到槍套,高翠曼已抄起牆角的鐵鍬,鍬尖“鏘”一聲釘進青磚縫,正卡在他腳踝前方三寸!
“各位叔叔,”她聲音脆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昨兒我姐喝的湯,秦姐親手熬的。可秦姐熬湯用的水,是從咱屯西頭那口老井打的。您幾位要查違禁品,不如先查查那口井——聽說前兩天,有人看見勝利屯的黃狗,趴井沿上舔水,舔完當場抽搐,半個時辰就死了。”
矮個子喉結一滾,手僵在半空。領頭的王所長眼神劇烈閃爍,猛地揮手:“搜!給我仔仔細細搜!特彆是廚房、水缸、灶坑!”
四個人立刻散開。高翠曼不動聲色退到東屋門口,背在身後的手悄悄扯斷腕上紅繩——那是她娘去年求的平安結,裡頭裹著三粒曬乾的野山椒籽。
就在此時,院外傳來一陣騷動。江明瑤哭哭啼啼被兩個女人架著胳膊拖進來,頭發散亂,臉頰紅腫:“……我冇下毒!真冇上!是左月鶯逼我乾的!她塞給我這包藥,說隻要倒進湯裡,就給我五十塊錢!”
王所長臉色劇變,厲喝:“左月鶯?哪個左月鶯?!”
“勝利屯小隊長!”江明瑤指著西屋方向,涕淚橫流,“她……她今早還在後山晃蕩!說要看著……看著林家院子起火!”
林振東眼神一凜,突然抬手,將鐵皮桶“哐當”砸向院子中央。湯汁四濺,腥臭味濃烈得令人作嘔。他盯著王所長腰間的槍套,一字一頓:“王所長,您這槍套,去年丟在勝利屯廢礦坑,今年,是不是該換新的了?”
王所長額角青筋暴起,右手已按在槍套上。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屯口方向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嗚嗷——!!!”
那聲音不似虎嘯,倒像幾十條餓狼同時撕扯鐵皮,尖銳、暴戾、裹挾著碾碎骨頭的腥風,直直撞進每個人耳膜!院中幾隻雞撲棱棱飛上牆頭,羽毛炸開;王所長腰間槍套“啪嗒”一聲裂開細縫——仿佛被無形巨力攥緊又鬆開。
高翠曼猛地推開東屋門,隻見高翠蘭仰麵癱在炕上,小腹青紫斑塊正瘋狂爬向心口,可她雙眼卻亮得駭人,瞳孔深處,竟隱隱浮動著兩簇幽綠火焰!
“姐!”高翠曼撲過去,卻見高翠蘭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絕非人類所能做出的、森然扭曲的笑。
院外,那“嗚嗷”聲戛然而止。
死寂。連風都停了。
唯有鐵皮桶裡,最後一絲泡沫“噗”地破滅,升起一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粉紅色的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