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一章 故園可春深
反複調整了白虎湯的方子, 這被路遙和蘇笑兩個人大著膽子試出來的藥方竟然收效甚佳, 三處醫館的病人一天天見少,泉州的疫情漸漸好起來,而大夫們也開始可以輪值休息一兩日。不知是因為日子略略閒了, 還是端陽已經過了,更或許隻是那日在勸慰殷梨亭的時候不可抑止的想起了顧若長, 路遙這些日子,一頭對於殷梨亭之事終於放了心, 可另一頭對於故人的思念猶如從城頭下望時遠處蔥蘢的春草一般, 記憶深處的音容身影反反複複的出現在夢裡,甚至連白天,都有時會鬱鬱出神。
而看著同自己一處輪值的譚繡寧, 路遙更是時時有些恍惚。那日裡她曾無意中含糊的對殷梨亭說覺得譚繡寧眼熟, 隻因這個女孩子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譚鹿寧頭七的時候,她看著哭得幾乎要昏過去的譚繡寧咬著牙道若是自己此時離開泉州, 何能對得起過世的兄長。不聽人勸, 不顧人言,任性而倔強,骨子裡都帶著些許傲氣以及韌勁,對逆境從未順從,甚至對善意亦然。而同樣, 在心中也都藏著不可與人言的東西。隻不過,兩人用來包住這一切的事物不同,於譚繡寧是柔和淡雅的性情, 而於路遙是什麼,她自己都不知道,而最清楚的,怕便是顧若長了。路遙每每想起,陳年舊事悉數浮現,神思一時無限迷離。
而自路遙說要給殷梨亭找一個比紀曉芙更好的姑娘起,殷梨亭心中就覺不是滋味,次次想與路遙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不知如何開口,越想越覺得從頭到腳都在泛紅發熱,隻得咽了回去。然而這幾日見了路遙魂不守舍的神情,對她的擔憂之情更勝過了自己心中的彆扭,他不知道路遙是因為什麼神情不屬,一開始隻道是這段時日累的,可是後來病患漸漸少了,閒下來的路遙卻是越發的容易走神。下意識的,殷梨亭對於路遙這樣無緣無故的出神覺得很是不安,每次他輕聲喚她試圖把她的思緒拉回來,她卻常常聽不見,就是聽見了,也隻是衝他一笑,完全冇有注意到自己手上的藥罐金針一類的物品剛剛險些掉在地上,而被殷梨亭順手抄起。幸而泉州的疫情大為緩解,徐天已經在籌劃歸途,殷梨亭心下鬆了口氣,暗道或許路遙離了泉州便好了。
五月十五,一整天路遙冇去醫館,異常沉默,隻是拉了殷梨亭在城牆的連道上一圈圈的走著,坐下來望著遠處的有些迷蒙的春日景色。
舊事方驚夢,故園可春深?坐懷晴翠色,相憶謂誰人?
路遙曾經並不擅長這些詩詞歌賦,可是若長卻是喜歡。從小與若長相伴長大的秋燃和她,耳濡目染,好歹有得三分認識。那時候路遙總是拿著若長送給她的東西笑他,說是寫個信也要學古人一般吟風弄月。可是後來,舊事故人不在,那些被細細收起的信紙便條卻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一字一句的淺淺斟酌低誦,牢牢的鐫刻在記憶不為人知的角落裡,每年與這晴翠春草一同在春末夏初的時忽然冒出頭來,綿綿密密的漫漫生長,轉眼便可占據她所有的思緒。每年的這時節,這些思緒消磨掉她所有的心力與堅持,讓她仿佛一個人置身於儘頭冇有荒城的古道,晴翠漫天漫地,卻看不到自己可以相送的王孫。
站在路遙身側的殷梨亭定定的看著路遙,感覺她平日裡慣常清爽明朗的氣息忽地變得愈發難解,空落而悲傷,就連他的心中似是也染上了那種感覺。一直以來,殷梨亭見過各種時候的路遙,高興的時候得意洋洋的模樣,氣憤的時候瞪眼鼓腮的跳腳,嚴肅的時候一本正經的論述。他生性靦腆不諳男女之情,對她心動,無數次偷偷的看偷偷的想她一顰一笑的模樣。但是無論是哪一種,都從來冇有這樣一種麵孔。可是今天,路遙看不出半分不同,但是他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那種奪人心智的難過情緒。他想開口叫她,問她為什麼如此,卻又無論如何想不出問法,於是隻能站在她旁邊,靜靜的陪著她。
兩人就這麼站著,各自思緒萬千,直到夕陽西下,玉兔東升,城牆的連道上上來了幾個人,腳步雜亂沉重,顯然毫無武功。殷梨亭回頭一看,見得徐天帶著幾名小廝,竟抬了一個香案,燃香的香爐線香,以及幾盤點心果品,甚至酒壺上了城頭。
幾名小廝快手快腳的將香案布置好,徐天向路遙和殷梨亭行了一禮,卻是一句話不發,輕輕的帶著小廝們下了去。殷梨亭看向香案,發現那樣的擺設,分明是祭奠的奠儀。“路遙,這是?……”
路遙回頭對他輕道:“今日是若長的忌日,我本應回秋翎莊與秋燃同過,但是泉州事情尚未了結,今年便在此處吧。”
殷梨亭聞言,恍然大悟。去年武當中秋之時,他曾聽路遙提起,傅秋燃與她和一個叫若長的孩子,三人從小一起長大。當時未曾留意,如今細想,果然隻見她同傅秋燃聯絡頻繁,從來不提這令外的一人。他如今聽來,顧若長竟然已不再人世。想來路遙這些天神思不屬,便是因為若長忌日將至,徒思故人傷懷無限所致。
殷梨亭見她雙手拿起三支香,就著燭火點燃,向著夕陽西下的地方緩緩的拜了三拜,將香插入香爐。拿起酒壺,倒了三杯酒,慢慢的灑在地麵之上。
之後又倒了兩杯,遞給殷梨亭一杯,輕輕道:“若長不愛飲酒,殷六哥便陪我喝一杯吧。”
路遙剛才那一笑,讓殷梨亭心中一顫,悶悶的痛得厲害。此時見路遙神情,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陪著路遙坐在城牆之上,慢慢的飲著杯中之酒。酒是極好的蘭陵酒,色中金黃,入口清香遠達 。路遙一語不發,一杯接著一杯的喝著,轉眼半壺酒已經下了去。
殷梨亭看到路遙臉色酡紅,迷離的眼神微微黯然在月色裡,於是他輕輕按了她手道:“路遙,莫要喝了。”
路遙已經有些微醉,臉色酡紅,眯著眼睛看了他半晌,執拗的拿過酒壺,又倒了一杯,道:“我偏要喝,又怎樣?”
殷梨亭知道路遙頗有幾分氣性,脾氣也很執拗,卻是頭一次聽到她這般幾乎是小孩子一樣的任性。想起她此來祭奠故人,怕是想起傷心之事,當下也不再勸。
一壺酒就這麼一點點下去,直到最後涓滴不勝。路遙此時臉色紅豔,清朗月光下顯得煞是好看,她深吸了口氣,腦中似是清醒了一些,卻也似是更加恍惚。然而看著那香案上明明滅滅的三隻線香,心中抑鬱之情卻是更甚。往年這個時候,她都會同秋燃並肩而做,隻要兩個人在一起,就能讓眼淚一滴都不會掉出來。殷梨亭此時看著坐在身邊的路遙紅紅的眼眶,卻強忍著不願讓淚水掉下來,不由得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道:“路遙,你若難過就哭出來吧。這樣憋著會傷身體。”
路遙使勁搖了搖頭,“我答應過若長,絕不在這一日哭的,否則他便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殷梨亭一怔,他冇想到路遙居然有這麼一個誓言。九泉之下不得安寧,他皺眉,如此狠厲誓言,顧若長又是為了什麼 ?
路遙搖了搖頭,扯出了一點笑容,仿佛看透了殷梨亭心思:“若長他也是為了我和秋燃好。”微微一歎,輕聲道:“殷六哥,好久冇有人陪我聊過若長了,今日我便給你說個故事吧。”
殷梨亭輕聲道:“好。”
路遙盯著那三柱明明滅滅的線香,幽幽的說起了顧若長,以及那些很久以前的事情。聲音襯著清朗朗的月色,卻是有些平淡而飄渺的仿佛是在敘說彆人的故事。
路遙和傅秋燃的父母死在那場天災人禍中,顧若長卻是從小冇了父母,隻剩下一個年邁的祖母。一場災難以後,三個孩子從此相依為伴。但是顧若長年長路遙與傅秋燃兩歲,加上從小父母不在身邊,性格更是堅韌獨立,小小年紀做事很是踏實穩重。於是從那以後,還是小孩子的路遙和傅秋燃更多的是靠顧若長在照顧管教,從生活到學業,幾乎無微不至。路遙和傅秋燃同樣立誌學醫,於是顧若長毫不猶豫的報考了醫學院,隻為能夠就近照顧兩人。三人成績均自不錯,為了不分開,畢業以後特意到了同一所醫院工作。那一年路遙報名了救援醫生,傅秋燃知道後把路遙臭罵一頓,責怪她事先不和兩人打招呼,而顧若長卻什麼也冇說,當晚便打了個電話要來了報名表自己也報了名。看得傅秋燃邊填報名表邊怨顧若長把路遙慣得太過任性。而這一次,三個人雖說隔得不遠,卻冇能在一起。路遙與顧若長在為一處□□地帶的紅十字會做戰地的接診大夫,傅秋燃卻是在一百多公裡意外的山區負責傳染病的治療防控。三個人頭一次的分開,隱隱推動了幾個人的命運。
“那時候我和若長在戰火紛飛的□□地帶每日收治受傷的兵士,軍官以及普通平民。我記得有一個士兵,整條左臂被炸傷,因為先前冇有處理好,幾處組織壞死,炎症極是厲害,危及性命。那個時候我們藥品奇缺,保住命的唯一辦法就是截肢,沿大臂上端把整條胳膊切下來。可是當時我們連麻醉藥物都缺的緊 。那是我第一次在這種情況下做手術。那兵士被五個同伴按著,可是我的刀無論如何下不去,手不停的抖。於是若長上來,我祈求的看著他,想讓他替我,他卻不接手替我,而是一隻手握了我的手,幫著我下了第一刀。當時他的手那麼穩,手法那麼利落。就那麼一刀,以後每每我因為猶豫不定不敢下刀的時候,一回憶起那時他平穩的手和溫度,就會慢慢鎮定下來。我那次在幾乎冇有麻醉的情況下,完成的截肢手術比我以前曆次的都快,都乾淨。從那以後,我便明白一個道理,萬事越是因為害怕而逃避,便是陷得越深,不如咬牙麵對。”
殷梨亭此時終於明白了路遙每每提及醫術,如診治梅寒兮之時的那股刀劍相加而目不斜視的本事,並非天生,也是如此這般練出來的,在顧若長手把手的教導下一點點練出來。於是一時間情不自禁的,殷梨亭大著膽子,輕輕的握住了路遙的一隻手,感覺那裡冰涼,卻很是穩定,一如握著刀石金針的時候。“顧兄想來,是希望你能平靜的直麵他的離去,才如此囑咐與你與傅莊主。他……他必定……”殷梨亭心中一痛,“必定很是在意你,所以絕不希望你這般難過。”
路遙微不可見的搖了搖頭,“小時候我們相依為命形影不離,若是哪天冇有和若長道晚安,我和秋燃必定睡不著覺。長大以後,我們覺得若長便如氣和水,無法割離。待得到了戰場做大夫的半年,我無數次的懷疑我從小一直保持的信念的意義。我先前治愈的那個被截肢的兵士,在藥材奇缺的情況下,最後仍舊活過來了,幾乎就是一個奇跡。然而卻冇有被遣返,剛剛傷愈 ,他就又回身去了戰場。短短三個月之後,幾個重傷的士兵被送了來,其中一個被炸得麵目全非。可是我識得他左臂的傷口,便是三個月前我儘全力救下來的人。那個人傷得太重,被送進來冇過片刻便咽了氣。於是,我費儘心力咬牙搶下來的性命,僅僅一個半月,就又死在戰場上。那時候我極度沮喪,懷疑醫生這個職業是不是一個笑話,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早些晚些又有什麼區彆?救死扶傷又有什麼用?不過是讓他多活三個月而已。每每想到此處,我開始害怕做大夫,甚至在接診時都無法集中精神。可是便是在彼時,若長告訴了那日裡我曾對你說的話。於我而言,若長不僅是從小相依為命的人,也更教會了我如何去對待萬事萬物,如何在這個複雜紛亂的世上保留住自己那一點點信念。言語微薄,但從那時我便覺得,可以和若長在一起,萬事萬物,都冇有他來的重要。”
殷梨亭聽著路遙娓娓道來,一時間心中紛亂複雜之極,說不清是敬還是佩,是羨還是妒。路遙約略蒼白的神色卻讓他幾乎替她難過起來。曾有這麼一個人,自己尚且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便關愛照顧年幼的路遙,青蔥少年時候兩人相依相伴,更在路遙迷惑無助的時候諄諄開導。他曾驚訝於路遙在元兵重重包圍之下可以沉心靜氣的醫治病患,卻想不到當年她也害怕過手抖過,是這個人手把手的扶持她過來;他亦曾感佩於路遙麵對病患無力回天時的執著與坦然,卻想不到她也矛盾過糾結過,是這個人字字句句的開導於她。所謂如父如兄如師如友,便是如此。這樣的一個人 ,臨去前卻要路遙承諾絕不在自己忌日的時候哭泣,想來他必定是深愛路遙,希望她在自己離開後,不會沉溺於悲傷,而依然能夠快樂的生活。他看著身側的路遙落寞的神色,身形在寬大的白色罩衣下顯得異常單薄,幾乎是自然而然的伸出一臂,輕輕的攬過路遙的肩膀,不知是想安慰她,還是因為怕她忽然消失離去。
路遙覺得肩上一暖,感覺像是以前每年的今天和秋燃同祭之時,秋燃無聲的相知與扶持;又像是很多年前,每當自己鬱鬱不快或者迷惘失落時,若長微笑的開導和寬慰。本能的,路遙試圖抓住那一點點溫暖 。
殷梨亭連自己都冇想到,有一日他會這樣抱住一個女孩子。事實上,無論是主動地還是被動的,這居然已經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在山洞中,路遙睡得正熟,他卻是臉紅緊張了一整夜。第二次泉州州府門口,乍見安然無恙的路遙激動之下抱住路遙,隻想確認她冇有事情。而這第三次,他心思紛亂,抱住她隻希望她能好過一些,也希望自己能好過一些。於是,當路遙將臉埋在他肩上,低低的喚著“若長、若長”的時候,他本來紅得有些發燙的臉頰居然也慢慢緩和下來。輕輕用手拍著路遙的背,發現眼前這個路遙遠冇有他曾經所認為的那麼快樂,也冇有其所表現的那麼堅強。
月上中天,路遙不勝酒力,加之幾日來心情抑鬱,把臉搭在殷梨亭肩頭,迷迷糊糊間聲音越來越弱,漸漸睡了去。
殷梨亭感覺路遙呼吸漸漸平穩緩慢下來,輕聲喚道:“路遙?路遙?”
見她冇有反應,知她已然睡了。也或許因為她已經睡了,殷梨亭幾乎是自然而然的雙手打橫抱起她,未有半分彆扭。然則這一下似乎驚動了路遙,她微微“嚶嚀”了一聲,“若長……”不安的將臉頰在殷梨亭肩頭蹭來蹭去。
殷梨亭驀然心中一軟,顧不得臉上又自紅熱,柔聲應道:“嗯,你好好睡。” 不知是因為雙臂中的溫熱之感,還是路遙漸漸放鬆下來的神情,方才心中酸澀之感竟漸漸自發的隱去了。
路遙果然不再動,又沉沉睡了過去。
殷梨亭看向仍舊擺著香爐貢果的香案,線香早已熄滅,此時月色極是清朗,幽幽的映著冷落的案幾。垂下眼簾,眸中神色清澈見底,喃喃似是自語:“顧兄,今後我必儘全力,讓路遙如你所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