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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一章 須似月頻圓

2026-10-15 作者: 瞌睡狐狸

正如傅秋燃所說, 路遙慣於選擇直視那些讓她難過、或是害怕的東西。是以當這句可讓人極度驚駭的話被說出來以後, 路遙鼓起莫大的勇氣,直視著殷梨亭的眼睛,不躲不閃, 等待著對麵的人無比驚訝甚至驚恐的表情。可是路遙在那雙無比熟悉清澈的眸子中,隻看到一絲些微的詫異很快滑過, 隨即竟然湧起溢滿的笑意,其中竟然帶著強烈的興奮與……不敢置信。蓋因他想起了前些時候傅秋燃的那句話:若是有一日阿遙解了你的疑惑, 想來她便是愛上你了。

路遙不解的看著殷梨亭, 卻聽他道:“小遙你說了,我就信。”語罷喜不自勝的攬住路遙雙肩道:“借屍還魂麼?小遙,你還說不信九天神佛, 如今我可是信啦!”

“六哥, 你……?你不……怕?”驚異的不是殷梨亭,而是路遙自己。

“怕?怎麼會?”殷梨亭連道:“我以前便曾奇怪, 小遙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卓絕醫術, 三哥的病多少大江南北的名醫都束手無策,你卻治得好,手法獨到而又匪夷所思。我更奇怪以你和傅兄的年紀,竟會有得這許多經驗見識。如今我是明白啦!小遙!小遙……”他雙眼光華灼人,高興的不知要說什麼, 隻是一味反複喚著路遙名字。

“可是……我,畢竟和你們都是不同……這許多說不清的事情……”路遙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殷梨亭。

殷梨亭撫著她的長發,一顆心幾乎飛了起來:“小遙你自然不同。從我望江樓識得你的第一日起, 你便處處都和彆人不同。那時你衝我笑,我便覺得這姑娘好生不同。唉……小遙,不同又如何了?”

路遙這一次,竟是被殷梨亭問住了,一時居然答不上話。不同又如何了?眼前之人幾時因自己行止不同而有些許微詞?然則忽然思及過往,路遙本來鬆開的心忽地一沉,沉默著低下了頭,一瞬間的氣氛竟讓方才喜不自勝的殷梨亭也禁不住靜了下來。

“六哥,可是你可知道,你識得的這個路遙,遠非真正的路遙。”語罷她閉上雙眼,似乎將自己重新放回了許多年前的那個世界。往事如流水一般,娓娓道來。水之一物,至柔至弱,卻可穿石。諸般往事,雖然時過境遷,卻仿似永遠擺脫不掉。

殷梨亭靜靜地聽著路遙說著傅秋燃曾對他說過的事情。她語氣不若傅秋燃起伏、情緒心神表露明顯,而是自始至終清談異常,仿佛說著彆人的故事。可是袖下交握的雙手上,他能感到她激蕩的心緒與那些過往在她身上斧鑿石刻的記憶。他一邊聽著,一邊輕輕的拍著她,仿似如此便能將那種沉重撣去,而同時心中亦是無比慶幸:一如傅秋燃所說,那些該忘記的果然被她悉數忘記;而被記得的,殷梨亭亦信今後滿滿歲月中亦會漸漸淡去。

“那人死後的一年以後,我同秋燃再一次做了一次援救大夫。那是我第二次參加地動之後的醫療救援。可是在第八天上,我出了意外,被壓在了打開的救援通道下麵。我在那裡堅持了將近兩天,最後終是冇有如八歲那年幸運的等到彆人救我出來。可是我最後清醒的時候,卻覺得無比解脫,隻想要放手離去,一死百了,不用再麵對這許多不堪過往。然而天不隨人願,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便已然在獨自一人處於竹穀之中,物換星移,世事大變。我在竹穀中過了八年,後來出得穀來,卻不料冇走多遠到了金陵,無意中去了普濟醫會,結果就遇到了作為醫會主人的秋燃。那時我才知道,那次地動之後,秋燃得了我的死訊,竟是覺得若長和我都已不在,他又有何留戀之處,竟然……”說著微微吸了口氣,歎息一聲,“那時我忽然明白,原來自己居然如此懦弱可鄙!隻想著自己能夠解脫,卻忘記了最最難過傷心的會是自己的親人。若長臨走前,唯一的願望便是我和秋燃能夠好好生活下去,秋燃為了我,可以追隨至此。他們愛我惜我猶如性命,我又有什麼資格踐踏他們的心和在天之靈?又有什麼資格不好好活?欠了的就要還,錯了的就要改,責任就要擔,罪孽就要償。我同秋燃相互約定,此生定然會好好活下去,為了他,為了若長,也為了做當做之事,償當償之債。”言罷她看向殷梨亭,輕聲道:“瀆職殺人,此番罪業,我隻盼此生能替自己和秋燃還得清楚明白。所以六哥,路遙本非如俞二哥所言那般……也不值得你如此……”

殷梨亭聽得路遙這藏在心中有如毒瘤一般的過往說了出來,微微鬆了口氣,將路遙耳際亂發捋了捋,開口道:“小遙,我並非大夫,二哥也不是。在我們江湖人眼裡,你做得並未有錯。可我知道你身為醫者,心中定然日夜不安,如此努力行醫隻為求安心。但是小遙你需記得,我曾同你說過,有些時候當你想不明白一些事情,或者覺得心中難過,就要說將出來。無論何事,說得出來,便會好受許多。”

路遙看著殷梨亭安然平靜的神情,偌大的眼睛眨了又眨,一時間竟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曾以為殷梨亭會驚訝甚至害怕,但冇想到聽到這些故舊,殷梨亭的每一分神情話語與從前未有絲毫相異。這幾句話,他已幾次同她說過,無論在何等情景之下。情理之外,卻又是意料之中。她忽然明白,在眼前這個人清澈明淨的眼裡,路遙便是路遙,望江樓中武當山上,從泉州到金陵,或許以後再到天涯海角無數更加遙遠的地方,從未曾變過。驀地,路遙覺得喉間微酸微緊,心間五味陳雜。

“小遙,我怕你傷心,一直不願提起……顧兄於你來說如師如父、如兄如友,顧兄離去於你便似山河變色一般。可是小遙,既然你願好好的活下去,那便要活得快樂,如此顧兄九泉之下才得瞑目。”說著指尖拂開路遙額際的碎發,清眸之中無比赤誠:“小遙,以後的路我陪你好不好?五湖四海,今時明日,無論一帆風順還是舉步維艱,我願儘畢生之力,讓你真正的如望江樓中我初見的那個小遙,好像晴翠春流一般。讓你覺得懸壺濟世,不是為了清償前債,而是為了真心喜愛,全心以對,便如很多年前,還冇有經曆過這許多恩怨是非的小遙。”

殷梨亭說至此,卻見得路遙忽而低下頭去,立時心中一緊,以為自己說錯了話,誰知隨即卻見得有幾點水漬落在自己前襟之上,竟是路遙淚水。顧若長去世以後,諸多的是非、恩怨、責任需要她去麵對和肩負,而哭泣毫無任何用處。自顧若長的死訊到得的那一日起,她同秋燃,便未落過半滴眼淚。然則此時麵對近在咫尺的人,路遙心中一根繃了多年的弦竟是忽然一鬆,淚水不可控製的湧了出來。幾乎一瞬間殷梨亭手足無措,見慣了路遙盈盈笑意神采飛揚,便是偶爾難過也隻是埋頭不語;尤其是知曉路遙對顧若長的承諾,他從未想過路遙竟然有一日會如此。“小、小遙、我……唉,我!……你、你彆……”他近乎手忙腳亂的從袖中掏出白色帕子,卻又不敢去擦,一時間額際隱隱滲出汗水。然則萬般事由終是抵不住心中急切,殷梨亭下意識的雙手攬住路遙肩膀腰身,極儘溫柔的抱住了眼前之人,默默不語,卻是一下下輕輕拍著她後背,仿如哄著小女孩一般。

此時已然斜月高懸,橫塘側畔清光無限,微香暗來,水麵微風撩起舞弄相擁著的二人的衣角,卻是一派寂靜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殷梨亭感到話中路遙漸漸平靜下來,忽見得她微動,抬得起頭來,眼角淚痕猶在,目光卻是清亮,其間光華流轉猶如星輝。

“小遙……我……你……”

正不知如何開口,卻聽得路遙道:“六哥,這一年多,同你一路行來,卻是我在這世上最是輕鬆暢快的時光。你方才說,若長於我乃是如父如兄如師如友,可是六哥於我,卻是有情有義有膽有識。”

殷梨亭心中“砰”的漏跳了一拍,張口竟不能言。

“往昔種種無從抹去。六哥,那許多恩怨是非以前的路遙,並非我如今所願做。你說初見我時覺得來人如晴翠春流,今後,我便當真同你一起行走天下,做那如晴翠春流一般的路遙。”

兩句話幾似日月一般,霎時照亮殷梨亭整個人,不敢置信的看著路遙。聽得她親口所言,殷梨亭整顆心仿似都要飛出來一般,不能自已。“小、小遙……你是說、你是說……你,當真?”

路遙見得他神情聽得他話語,眨了眨眼,心中些微疼痛。眼前這個男子,從初識的第一天起,便處處為她設想、擔心、打算,無論何時何地,從未想過他自己要得到什麼。比起他所做,自己隻是方才那簡單如斯的一句話,便讓他這般欣喜若狂。路遙輕輕一笑,雙手攬住他的腰,踮起腳尖,閉上眼睛,極輕極輕的,將自己的雙唇印上他的。

殷梨亭“唰”的一下,腦中一片空白。全身上下仿如火燒,卻又悉數淡去了知覺,唯有感到雙唇之上,路遙潤澤的唇瓣貼著自己的,極是輕淺,可是鮮明異常。她身上淡淡的藥草香味滲入到他的呼吸中,沁潤心脾,動人異常。殷梨亭神智全然紛飛四散,不由自主的雙手擁住路遙,雙唇溫熱的貼著路遙的輕輕摩挲,極是小心翼翼,仿佛稍微重一些眼前一切就會消散一般。

路遙隻覺得殷梨亭的唇熨貼著自己的,溫柔繾綣往複流連,虔誠的近似膜拜一般。雙臂擁住自己,緊實卻不緊迫,一如其情分綿恒卻不激烈。他清爽的皂香味道籠罩她全身,兩人氣息交融,一如夜風纏綿婉轉,卻更加摯熱動人。

幾乎本能一般,路遙微微用舌尖輕觸了一下殷梨亭唇瓣,卻覺得瞬時間殷梨亭全身猛然一緊,連抱著自己的手臂都有些僵硬。隨即,似乎便感到有溫熱潤澤的事物極輕極慢的掃過自己的唇齒。這次她明白為何他方才驀然一僵,卻禁不住迎了上去。一時間,唇齒相依,柔情萬種,低微的輕吟化入這好風如水的夜色之中,而水麵上兩人的倒影卻是映的愈發清晰。

幾乎過了半載那麼久,兩人才有些微分開,殷梨亭尚好,路遙卻是不停的喘著氣,身體癱軟站不起來,被殷梨亭近乎半攬半抱在懷中。而這一次,清朗月光不僅映出殷梨亭如醉一般的臉色,便連路遙雙頰,也緋紅如落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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