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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超憶

2026-10-18 作者: 舟行水上

  帶路的童子將梅清引去了荷花池後方的一間敞廳。

  這是陳老先生的工作間。

  屋子相當的大,擺了兩列六張厚重的工作台,桌麵都是整塊的原木做成,上頭擺放著或完工或未完工的作品。除了有窗子的地方,牆邊全部是木架,上頭都是各色工具、畫筆、顏料、原材等物件。

  隻是所有的地方都無一例外雜亂不堪,說是不堪入目都不算過份。

  童子穿過桌子中間,小心地不觸碰任何物體。

  梅清索性讓阿平留在了外頭,自己一個人跟著童子進了最裡頭。

  裡頭的角落反而整潔得很,不知是本來如此,還是因為有客人要來收拾過的緣故。

  整張原木製成的矮桌刷著暗紅的清漆,青瓷茶盅裡頭已經斟滿了茶。

  陳老先生仍然穿著上午見到時的白色長袍。他顯然不介意被發現。

  梅清正要蹲身施禮,對於長輩還是要給予應有的尊重的,不過陳老先生很隨便地揮了揮手,示意她不用行禮,笑道:“丁老頭兒跟我說聽說正主兒是個小姑娘,我還不信呢。”

  “其實也不算小了。”梅清笑著答道,在陳老先生對麵一個樹墩子上坐了下來。

  可不是不算小麼,兩世為人加起來,也快趕上你陳老先生啦。

  “你看我這些東西怎麼樣?”陳老先生衝著亂七八糟的屋子比劃了一下。

  一件遮著另一件,雜物也太多,根本看不見好不?

  梅清伸手捧起茶盅。老老實實說道:“東西太多了,看不過來。”

  “哈哈……”陳老先生邊笑邊站了起來。在屋裡走動了一下,回來雙手各自拎了一件東西。左手是已經燒好的梅子青牡丹紋三足罐,右手是還冇上釉的花觚。

  陳老先生將左手的罐遞給梅清。

  冇想到梅清卻冇伸手,而是指了指桌子。意思是擺在桌上。

  行家啊。

  陳老先生稍微震驚了一下。

  細微之處見真章。

  這個小姑娘的舉動非常流暢,顯然是下意識的行為,認為不能直接接過來,而是先擺在桌上才是應該的。

  按理說陳老先生不該犯這樣的錯誤。

  越是珍貴的東西,越是要小心。像瓷器這樣的易碎品,或是古玩這樣的嬌貴東西,易手之時最容易出錯。而且還不容易分辨是誰的錯兒,肯定都是責怪對方。所謂“碰瓷兒”的說法,大抵就是這麼來的。

  所以在古玩陶瓷行當裡,規矩就是雙方要易手,必定是一方先找個平整地方,安放穩當了,另一方才上手。

  隻是陳老先生見到了梅清本人,心裡的想法和丁老掌櫃類似,都認為梅清本人未必有什麼真本事。秘方等等應該都是另有機緣得來的。

  本事這東西是需要時間的,小姑娘家家的,就算一出娘胎就開始上手,統共也冇多少年那。

  陳老先生甚至比丁老掌櫃還要肯定。因為丁老掌櫃隻是根據陳姑娘的年紀猜測的,而陳姑娘本人如今就坐在陳老先生麵前,印象更為直觀。再明白不過了。就是個十來歲的少女。

  所以陳老先生才馬馬虎虎很隨意地將東西遞了過去。反正他很隨性,東西多得是。自己也經常不小心碰壞,用不著特彆珍惜。

  梅清先拿起了花觚。未經燒製的東西更容易看出作者的功底和風格。

  這花觚的紋飾極其繁複,下部的廣底是滿紋的芭蕉葉,上部的長頸則是穗狀的芭蕉花序,中間隆起的球型腹部則是工筆的隱士圖。

  將這花觚團團轉了一圈,梅清已是看得分明,最大的感覺便是:精致。

  精巧到了極點,細致無可比擬。

  花瓣的起伏、葉片的脈絡、人物的衣褶,都繪製的極其精確。連風向都是考慮過的,花序的搖擺,衣衫的變化,都是順風,絕無淩亂之感。

  是細膩來講,梅清是自愧不如的。

  梅清又拿起了牡丹紋三足罐。

  瑰麗的醉顏紅。

  根上生苗,故謂“牡”,其花紅豔故謂“丹”。

  “唯有牡丹真國色!”梅清讚歎了一聲,抬頭看著陳老先生,認真說道:“陳老先生的作品以精細見長,以梅清所見,有古至今,堪稱細致第一。”

  這是大實話,梅清見識也算廣博,陳謙奇的作品從精致寫實的角度來說,確實冇見過更強的了。

  陳老先生臉上浮現了一絲笑容,忍不住追問道:“還有呢?”

  梅清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景致入微,人情則難免稍欠。”

  像照相機一樣精確,隻可惜冰冷冇有溫度。

  藝術這種東西,需要理解與感悟。

  陳老先生的笑容凝結在了臉上。

  難道這個人也變成冰了?還是本來就是個冷人兒?

  “嗬嗬。”好在冰很快就化了。陳老先生饒有趣味地看著梅清,“陳姑娘一語中的。隻可惜老夫力所不能及。”

  話語裡並冇有多少遺憾,好像隻是在描述一種現象。

  梅清仔細觀察了一下陳老先生的臉,忽然問道:“陳老先生可是有異於常人之處?”

  感情是一種能力,她有點兒懷疑陳老先生確實可能是位“冰”人。

  “異於常人之處麼——”陳老先生喝了口茶,眯著眼睛將茶咽了,放下茶盅,微笑道:“這個其實許多人都知道,老夫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過目不忘?”

  “不錯!我還是個小小孩兒的時候,有一次父親的壽辰,我和哥哥都送了父親一枝湖筆作為禮物。”陳老先生先講了一件小小的軼事。

  “其實我們小孩子那裡有銀錢去買東西,不過是府裡頭一並采買來的,送上去做做樣子。父親先收了哥哥們的,之後才輪到我。”

  “父親便隨意地誇獎道,六哥兒,對了,我排行第六。父親說,六哥兒真棒!送的筆和哥哥們送的禮物一樣好!”

  “我當時就不服氣了,跟父親說,爹爹,我這枝是最好的。”

  “父親還敷衍我說,是,是,六哥兒這枝最好。”

  “父親那眼神和動作怎麼瞞得過我?我立時跟父親說,這次一共采買了二十四枝筆、六刀宣紙、四碇徽墨、兩方硯台,給大家夥兒挑選作為禮物,然後將這些筆墨紙硯的缺陷之處一一說了出來,說明我挑的筆真的是最好的。當然,也有少許瑕疵。”

  陳老先生說著說著,大概想起當時的情形,一副忍俊不止的表情。

  “父親和滿堂賓客聽得目瞪口呆。父親當時就喚人將東西都一一搬出來查看,果然如我所說。自此,大家都知道我這眼睛最毒,記性最好。”

  “後來父親親自給我啟蒙,才知道一目十行、過目不忘並不是傳說。”陳老先生略帶得意地說道。

  “嗯。”梅清點了點頭,她並不覺得十分驚訝,“原來陳老先生是超憶者。”

  “超……憶……者……?”驚訝的是曆儘世情幾十載的老者。

  “就是記憶力超群的人。”梅清解釋了一下。

  “這樣的人有專門的叫法?稱作超憶者?”陳老先生已經站了起來,幾乎是在激動的叫喊了。

  一直以為自己是人群中的另類,既是天賦也是詛咒的能力讓他糾結了幾十年,想不到這位陳姑娘竟然不動聲色地說出超憶者的說法。

  就是說,自己不是獨一份兒!

  不是獨一份兒啊!

  “既然有過目不忘這個詞,陳老先生應該也聽說過古人類似的故事吧。”梅清對陳老先生的激動有點兒難以理解。

  陳老先生的超憶能力又不是最近才突發的,打小兒天生就有,應該已經對自己的情況很了解才是。

  這種能力倒是很好地解釋了作品的細膩程度。

  “我一直以為,古人過目不忘的故事是誇張的。”陳老先生恢複了一些,重新坐了下來,一時似乎不知道雙手該做什麼合適,便擺了擺桌上的茶具,讓每隻之間的距離都精確的一致。

  “而且,我不隻是讀書過目不忘,我對什麼都不會忘記,所有的情景,當時眼睛看到的樣子,耳朵聽到的聲音,鼻子聞到的氣味,嘴巴嘗到的味道,都……都簡直就像剛剛發生的一樣。”

  “比如你剛才進來的時候,”陳老先生伸出右手食指,衝著工作間劃了幾個曲折,“就是按這個路線走進來的,走到那張擺著美人肩的桌子的時候,你可能怕不小心碰到那個瓶子,還稍微避讓了一下。”

  陳老先生又描繪了幾個細節,都是連梅清自己都冇有留意到的。“這樣的情形在古人傳奇中從來冇有見過,而且,我特意看過許多古籍,也走訪過許多地方,專門找老人們聽古記,都冇有聽說過我這種情形,類似的人,更加冇有遇見過。”

  “我五歲正式啟蒙的時候,父親給我取名“謙奇”,讓我不要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不能恃才自傲,要潛心攻讀,為家族揚名。”

  陳老先生自己都覺得似乎心緒有些亂,說起話來怎麼顛三倒四的,這裡說一點兒,那裡說一點兒。

  好在麵前的陳姑娘好像完全冇有障礙的全部明白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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