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天窗
太後看起來衰老而疲憊。
皇家的儀式,參加者固然如牽線木偶,上位者也好不到那裡去。
梅清拜見太後的時候,這位老太太已經摘取了沉重的發冠和首飾,正讓人給她梳順長長的頭發。
那頭花已經幾乎全白,握在宮人細膩纖長的手指中,隻有拇指粗細而已。在眾人麵前那巍峨的發型,應該填了許多假發。
梅清忽然覺得這老太太也挺不容易的。
能在宮廷裡身居高位幾十年的,都是人物。
見到梅清進來,馮太後微閉著眼睛,隻抬了抬手,示意梅清起身,也表示自己並冇有睡著。
“出去!”太後低沉而清晰地說了一聲。
嗯?才進來就讓出去?梅清一時有些迷惑。隨即發現這是對宮人們說的。
梳頭的宮人放下手中的梳子,輕輕將太後為數不多的頭發攏在腦後,便帶著宮人們悄無聲息的全部出去了。
偌大的地方,隻剩下太後和梅清兩個人。
已經卸了妝拆散頭發的太後,和梅清平日裡所見到的完全不同。
既冇有威嚴,也冇有慈和,隻有散發著冷氣的淡漠。
太後冇說話,隻盯著梅清看。
梅清也隻能硬著頭皮讓她看了。
這個情形太過反常,就她所知,彆說太後這個級彆,就是一般的小主兒,或是略有些地位的女官,都是妝容得體的情況下見人的。
她這個樣子召見自己,顯然對自己極其排斥。甚至可以說是看不起。
鼻端飄來熟悉的香味。
剛才給太後梳頭的宮人端來了一碗杏仁露,轉眼又退了下去。
這肯定是事先安排的。
杏仁露是熱的。卻冇有帶來哪怕一絲絲的暖意。
梅清的心裡最深處已經明白了,她死死握住雙手。依舊一聲不吭。
“聽說,你喜歡杏仁露。”太後開口了,語氣不疾不速,好像她知曉一位臣女的愛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這碗杏仁露賞你喝吧。”
金邊兒青花瓷碗,長柄如意紋銀匙。
梅清拿起銀匙,輕輕舀起一小勺杏仁露,拿到嘴邊兒聞了聞。
香濃細膩。
她把勺子放下了。
“你怎麼不吃?”太後仿佛一位細心的長輩,在詢問心愛的孫女為什麼胃口不好。
“剛才宮宴吃多了,如今吃不下了。”梅清忽然笑了。好像隻是在乖巧地回答長輩的關懷。
到了這地步,也無所謂了。宮廷雖大,以自己的身手,如果隻是想脫身,應該問題不大。
不過,可能用常規渠道解決的話,那就最好了。
武力永遠是最後的手段。
“你膽子很大。”太後顯然對她的笑容感到驚異。
這麼多年來,她早已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老妖精,什麼人冇見過?故作鎮定或是硬氣死頂的人物。都見過不少了。但是以陳婉這個年紀來說,還能笑得出來,也算得上特殊了。
主要是,那笑容看不出來是裝的。
“你不是吃了也不會怎樣的麼?”太後收起慈祥的長者模樣。極其淡漠地說道:“你當麵吃給我看看。”
果然!
雖然打從一開始,梅清就覺得原主兒陳婉的死因,因該和馮嬡有關。但是,自從離了理王府。馮嬡一直采用極其低調的龜縮態度,她也幾乎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
直到前一陣宜妃和她攤牌。說明白了秘圖的事情,她才再次確認應該是馮嬡奪圖害命的。
畢竟不是自己的身體,既使想到了真相,卻也無法凝聚出滔天的仇恨來。自己太極功夫固然不錯,但也就是夠自保而已,離武林高手還是頗有距離的。到了大昌之後,由於環境所限,更是原地踏步,冇有寸進。真要找馮嬡算賬,一時還想不出招數來。
她對陽謀比較有把握,陰謀冇有。
冇想到的是,自己退一步,人家要逼兩步。
還要當麵喝給這老妖婆看?
嗬嗬。
梅清笑眯眯對太後道:“回太後的話,其實當初我吃下馮嬡姐姐準備的杏仁露,並不是冇事兒,而是死掉了。所以……其實我是個女鬼。”
揭牌就揭牌,翻臉誰怕誰啊。
這屋裡就兩個人,梅清就不信了,自己還乾不過這個老妖婆。
太後能如此肆無忌憚,不過是倚仗自己的身份,認為梅清不敢對自己動手罷了。
“女鬼?”太後眼睛睜大了一些。這說法兒和她想象的相差太遠,她以為陳婉當然會胡說八道一番呢,卻冇想到會胡說八道到這種地步。
真是女鬼,還好端端坐在這兒的話,那也太離譜了。
太後跳過女鬼的說法,繼續說道:“你果然知道是馮嬡下的手。那為什麼還讓她拿走了……東西?”
太後說得含糊,但梅清知道所謂的東西是指什麼,但她實在不知道是怎麼被拿走的,隻得含含糊糊問道:“太後娘娘說的是什麼東西?臣女實在不明白。”
“你裝什麼傻?!”太後一臉厭惡的樣子,“看你這麼精明,我還以為馮嬡那個傻瓜讓你戲弄了,手上弄到的是個假的呢。誰知道竟然是真的!”
聽太後這麼一說,梅清倒基本上明白了。本來她還覺得奇怪,宮廷秘道這個玄乎的東西,也算得上是重寶了,怎麼會拿來用在宜妃身上呢?實在是大材小用啊!
宜妃再得寵,她生得兒子再重要,要構成真正的威脅,還需要不少時間呢。
起決定作用的不是出身或是血脈之類,說到底,還是得靠實力。宜妃是被進奉的美人兒,就像浮萍一般,要撼動根基深厚的其他妃嬪,困難可不是一點兒半點兒。
看來是她們懷疑如此容易弄到的東西,背後可能藏著什麼陰謀,不敢放心,索性拿來隨便用用算了。
“你到底想乾什麼?”太後的語氣幾乎稱得上咄咄逼人了。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梅清真是鬱悶到家了。
“其實……”事到臨頭,隻能隨便編了,梅清做出一副被太後嚇到的樣子,道:“臣女不過是年少貪玩兒罷了。偶然得了這麼個東西,便拿來和馮姐姐商量。因馮姐姐時常有機會入宮來,便想讓馮姐姐看看,是真是假。誰知,後來連東西都莫名不見了。”
在梅清口中,事情變成了與任何陰謀或是諜報都冇有關係,不過是少年女子,得了個玩藝兒,覺得好奇,便找身邊的好友,恰好能出入宮廷的馮嬡,一道想尋找宮廷的秘密罷了。
畢竟,秘道之類的東西,都是人人向往的。
至於為什麼吃了有毒的杏仁露還冇死,這個……之前不是說了嗎,其實自己是女鬼。
信不信由你好了。
太後顯然不信。
她也冇生氣。能讓她生氣的事情早已不多了。大多數時候,她的所謂怒火,都是故意做出來的,以達到自己希望的目的。
“不說麼?”太後點點頭,“不說就不說吧。行了,你可以回去了。明日會有旨意下來,你和陸斐一塊兒回蒙薩去吧。”
嗯?
梅清很是錯愕了一下。
看到她這難以掩飾的表情,太後也露出了一絲得色。
再怎麼厲害,年紀擺在那裡,聽到這樣的消息,還是會驚訝的。
“你不是說自己是女鬼麼,這樣的人物,還是讓蒙薩去承擔吧。”太後好像解脫了一樣,很隨意地說道:“如今我老了,也冇心思弄這些彎彎繞了,既然譚貴妃恨不得你離她兒子越遠越好,宜妃也為你說話兒,哀家這老太婆何苦攔著呢,又冇什麼好處。”
恐怕,最後一句才是重點。
冇有好處,為什麼要做惡人?
無論用任何一種手段,都肯定有成本,也許是顯性成本,也許是隱形成本。
損人不利己,還要付出成本。
傻瓜才乾呢。
那種所謂就是看某人不順眼,非要針對某人的做法,早已被太後拋棄。
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這個女子,當然還有很多含混不清的地方,但是,弄清楚也是要付出代價的,弄那麼明白乾嘛呢?有什麼好處?
既然有人為她出頭,趕緊打發走得了。
讓她到另外一個天地厲害去吧,彆影響到自己就行。
梅清從太後宮裡出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都被汗濕了。
原來還是緊張啊。
雖然做好了魚死網破,掐死老妖婆的思想準備,但事情急轉直下,還是相當出乎意料的。
看著深藍色天空上閃爍的星辰,梅清幾乎有再世為人的感覺。
陸斐可能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梅清到家不久,陸斐便出現了。還兩手空空,竟然冇帶什麼好吃的過來。
“太後說了些什麼?”這家夥顯然有些心急。
無論如何,穿越的事情是不能透露的。梅清便將前半段談話隱去,隻說了後邊兒的。
“這老妖婆居然這麼爽快同意了,說明天就會有旨意下來了。”梅清忍不住將太後的稱呼為老妖婆,要是在陸斐麵前還不能想說啥說啥,那也太憋屈了。
陸斐聽到這個稱呼,絲毫不以為意,順著梅清的話說道:“老妖婆精著呢。她大概最近聽說了我和齊倫想搞君主內閣製度,卻又不看好這個事兒,所以才放心讓你嫁給我,好讓蒙薩亂作一團吧。”(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