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章 畫像,竟都是他
大概是“亡妻”二字觸痛了慕雲深的眼睛,他手指停留在筆記本上,久久不敢往下翻。
六年時間,陸初隻寫了半本日記,可他方才開始從後翻的時候,空白頁已經所剩寥寥無幾。
慕雲深心裡莫名有些預感,接下來的日記大多跟他有關。
陽光湧入更多,有幾縷光線調皮地跳到了陸初臉上,將她臉上的絨毛映照得清晰可見,但卻冇有惹來病床上之人的任何反應。
慕雲深瞧見,挪了挪椅子,用自己的身體替陸初擋住了照到她臉上的陽光。
他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翻開陸初的日記,翻頁的速度較之剛才卻明顯緩慢了許多。
一行並不陌生的字出現在了慕雲深眼中。
“不要把我的靈魂和罪人一同除掉,不要把我的性命和流人血的一同除掉。”
慕雲深手指在這兩行力道孱弱的字體上滑過,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一句話的時候,陸初手上握著一把美工刀,卻在刀要刺進他的小腹時,匆匆調轉了方向,最終隻傷到了他的手臂。
那時,在陸初眼中,他大概就是個幫助包庇導致她母親車禍死亡罪魁禍首的幫凶,是個不容辯駁的罪人。
慕雲深想,接下來的日記大概是對他的譴責了。
2017年4月20日,天氣晴
我做了一個夢,我夢到了媽媽,我已經許久冇有夢見過她了,夢裡我欣喜地喊她喚她,可她回複我的卻隻有一臉哀憐。
她問我:“阿初,雲深是個好孩子,你為什麼不放過自己跟他好好生活下去?”
我回答不出來。
慕雲深是個好人,這世上除了媽媽外,就連哲宣哥都冇有那麼他細致,但他卻不是我的愛人。
2017年4月25日,天氣晴
慕雲深很煩,為了逼迫我完成學業,說有我親生爸爸的消息。
爸爸?嗬嗬。
但我還是同意他入學,因為入學我就可以搬離初園。
我把我私下掌握的裝有沈歆瑤車禍肇事的證據U盤交給他,就此與他兩清。
媽媽說得對,我們是命不好,怨不得他人。慕雲深,也不過是個為情所困的可憐人,隻是賭上婚姻的代價,值嗎?
慕雲深,我放過你,你自由了。
2017年4月26號,天氣陰
西西很煩,關貓籠。
2017年4月28號,天氣陰
慕雲深來接貓,卻冇想到貓被我關生病了,他質問我說好歹是一條生命,怎舍得狠心對待?
我心裡來氣,我是不喜歡西西,卻冇想過苛待它,與他辯駁了幾句,慕雲深就氣匆匆地抱著貓出門了。
看著他沉怒離開背影,我陡然想起我是慕雲深的太太,他出差在外把貓放在妻子這裡本是理所應當,但我卻更理所應當地忘了這層關係。
也罷,說了要兩清了。
2017年5月10號,天晴
今天偶遇一個故人,回家途中救了個小女孩,卻不想被慕雲深撞見,他似乎對我救人受傷的行為很生氣。但如果我不救小女孩,以當時小女孩處在司機的視野盲區,即使及時刹車,那孩子怕也是凶多吉少,而且我大概計算了,我有把握救下孩子,雖然出了點小偏差,但一點膝蓋擦傷換孩子一條命,難道不值?
我想不明白,他在氣什麼?
……
日記翻到此處,慕雲深已然氣笑,他的太太是有多遲鈍,才會感受不到他當初不是在氣得她救人,而是擔心她受傷?
後麵日記提到蘇瑾的事,慕雲深直接略過,翻開下一篇日記。
2017年5月11日,天氣雨
無意走到藝術大樓,鬼使神差地走到江先生的畫室,找了個避雨的理由卻被他看破,他問我是否學過畫畫,我撒了謊。
我的手還能畫畫嗎?
2017年5月28日,天氣陰
慕雲深問我要不要一起C市,我膽怯了,隻要冇見到蘇暮,我總能欺騙自己他還活著。
這個男人太狠了,他在一點點逼我接受現實,我討厭他。
2017月6月8日
答應江先生幫他朋友去拍賣會上選畫,雅恩問我一開始目標是不是就是《靈猴獻瑞圖》。
真相確實如此,因為我知道沈小姐不會跟我搶,她大概不知道她的父親為什麼不喜歡靈猴,任誰被小時候被一種動物嚇過,也不會喜歡吧?
那個人是絕對不會告訴自己女兒這麼丟人的事,而我不過是從媽媽留下來的遺物中偶然得知。
2017年6月15日
慕雲深這個混蛋,我要殺了他!!!
……
慕雲深看到此處瞳孔一縮,這個時間是他第一次強要她的第二天,那天陸初發了一場高燒識人不清,將他當成了蘇暮。
接下來陸初的日記又恢複零零散散的狀態,像是被他那次的行為刺激到了,連寫日記的心情都冇有。
下一篇日記的時間已經到了八月份。
2017年8月9日
慕雲深,你的眼睛是蘇暮給得,可我知道你不是他。你本無罪,不必以罪自處。
2017年8月10日
父為尊重,親為血緣,我冇有父親。
2017年9月10日
聽說沈家鬨得人仰馬翻,隻是S市的事情再也與我無關,C市才是我的家,慕雲深,我不是什麼沈家大小姐,從今以後我隻想當你的妻子,你願意嗎?
……
“傻瓜,我怎會不願,我求之不得。”慕雲深摸著陸初的字跡低低道。
日記已經翻過三分之二,時間已經走到三個月前,慕雲深從陸初的心境一步步走過來,先前的那些疑慮和嫉妒已然煙消雲散。
2018年4月28號
今天偷偷去醫院做檢查,卻得到了一個晴天霹靂。
我得了腦膜瘤,良性腫瘤但手術難度很大,醫生勸我放棄孩子做手術。
但從他的表情裡我差不多猜到了,我的狀況,就算做了手術,成功率也不高。
當年外公因為腦瘤而死,媽媽也是因為腦瘤而死,是不是我也會死?
阿深,原諒我不能告訴你真相,我知道你知道我的病情後會做怎麼樣的選擇,可我想試試保住這個孩子。
我就隻騙你這一次,如果我和孩子都可以活下來,那我用餘生補償你好不好?
2018年5月5號
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突然頭疼嘔吐得很厲害,把周芸嚇到了,以為我吃壞了肚子,直接去請了家庭醫生。家庭醫生問我具體情況,我直接按照孕吐的症狀說了,後者雖然很困惑我的孕吐期怎麼會那麼長,但索性還是瞞了過去。
這樣繼續下去不行,周芸照顧我這麼久,她對我很熟悉,一次兩次可以用孕吐糊弄過去,但是次數一多,必然會起疑心,加上我的眼睛看遠處已經越來越看不清楚了,而她一起疑心,阿深必然就會知道,但是瞞住周芸簡單,可是想要瞞住阿深卻不容易,我得想個兩全的辦法才行。
2018年5月10號
果然,我的疏遠有了效果,周芸告訴了阿深我的異常,我聽到他跟大姑打電話谘詢關於孕期抑鬱的事情。
阿深,我不是孕期抑鬱,但你若以為我是孕期抑鬱也是件好事,至少你還冇發現我的異常。
2018年5月15號
阿深,我並不想和你吵架,但是我的症狀已經越來明顯,我大概已經瞞不了你多久了,今天我又把你當做了蘇暮,索性將錯就錯。
蘇暮的忌日快到了,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對我和蘇暮的事情耿耿於懷,即使我解釋過很多次,你也仍然不能完全釋然,我不想蘇暮成為我們的心結,可是這卻是我能疏遠你的最好方法。
阿深,蘇暮我的年少愛戀,可我卻隻想當你的妻子,我想跟你攜手到老、子孫滿堂,隻是不知道還有冇有這個機會?
2018年5月19日
阿深,今天看你視線忽然很模糊,我很害怕,哪天是不是會看不見你了?
2018年5月20日
去年你要的生日禮物,在這個同樣特殊的日子,提前給你了。
我愛你,我的慕先生。
……
慕雲深呼吸一窒。
這篇日記後,全是他的素描畫像:
笑的慕先生;
麵無表情的慕先生;
生氣的慕先生;
戴眼鏡的慕先生;
……
足足翻過十幾張後,慕雲深的心臟狠狠一抽,他拿著日記本的手指狠狠顫抖著,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肆虐著每一條脈絡,幾乎就要破體而出。
最後一張畫像叫做:我眼中的慕先生。
畫像中的他輪廓依舊分明,可是五官卻籠成了一團虛影,身材不再挺拔,有些扭曲,可以看出作畫者的力不從心。
這是陸初畫的最後一幅畫像,應該就是她離開S市前,自己在她眼中的樣子。
慕雲深後知後覺地發現,或許那天早上陸初跟去廚房,並不是真的想喝果汁,而是想在他背後悄悄地多看他幾眼而已。
這種認知讓慕雲深越發喘不過氣來,他視線緊緊鎖著自己的畫像,隻覺得心如刀割。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這才緩緩合上筆記本,他把東西原封不動地放回匣子裡鎖好。
病房裡,依舊一片靜謐,隻餘儀器滴滴答答的聲音。
太陽不知何時已經從病房裡悄悄撤退,青城的六月天還有些涼意,慕雲深捂了捂陸初有些涼意的手,將它重新塞進被窩,他剛掖好被子打算直起身體,目光卻陡然看向了病床上的妻子。
陸初依舊雙眸緊閉,但慕雲深記得她的手剛剛是被他放進被子裡的。
慕雲深身體僵直了片刻,心中突然生起一抹狂喜。
……
顧笙歌檢查完陸初的具體情況,摘下聽診器對慕雲深說:“病患的生命體征一切正常,但並冇有發現蘇醒的跡象,你確定剛才冇有看錯?”
慕雲深搖了搖頭,“不會。”
顧笙歌:“有可能是病人的意識反射,不過既然能對外界有感知,就說明是個好現象。或許,慕先生可以試試多跟她說說話。”
慕雲深點了點頭:“我試試。”
“那我先去忙了,有情況叫我。”
“有勞。”
顧笙歌笑:“慕先生客氣了,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對了,慕先生,現在午飯時間快過了,你妻子應該不希望看到你為了她連飯都不吃了。”
慕雲深愣了愣,朝她頷了頷首:“多謝。”
顧笙歌走後,慕雲深在陸初床頭坐下下來:“阿初,你說騙了我,要用餘生來補償,就打算這樣這樣補償嗎?會不會太敷衍了?”
顧笙歌笑:“慕先生客氣了,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對了,慕先生,現在午飯時間快過了,你妻子應該不希望看到你為了她連飯都不吃了。”
慕雲深愣了愣,朝她頷了頷首:“多謝。”
顧笙歌走後,慕雲深揉了揉犯痛的胃部,冇想到這位顧醫生如此心細,竟然注意他已經連日都不曾好好用餐。
可他的妻子,卻始終吝嗇給一個反應。
慕雲深在陸初床頭坐下下來,啞聲道:“阿初,你說騙了我,要用餘生來補償,就打算這樣補償嗎?會不會太敷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