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綠皮火車轟隆隆前行,於山林間蜿蜒北上。
哐當哐當的聲響敲打在沈麗珍的神經,像是為未知的新生活奏響的樂章。
靠坐在窗口位置,車窗抬上,微風挾著絲絲涼意拂過,淺淺發絲隨風輕舞間,對座的阿婆忍耐良久,終究耐不住心頭好奇打聽起來:“小同誌,你怎麼把臉給包著了。”
火車上人滿為患,站著的坐著的或精神抖擻,或疲態儘顯,唯獨沈麗珍是個例外。
一條鵝黃色絲巾擋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杏眼和飽滿的額頭。
“阿婆,我臉上起疹子了,怕嚇到彆人。”說話間,沈麗珍掃過她懷裡的小丫頭,像是才三四歲的模樣,正好奇地盯著自己,“尤其小孩子膽子小,彆把這小丫頭嚇哭了,是吧?”
一句玩笑話引得周遭哄笑開來,起初不少人打量這圍著絲巾的女同誌,心裡直犯嘀咕,如此一來,大夥兒對她倒是親切不少。
“我以前臉上也起疹子,又紅又癢,姑娘,我給你說個土方子,保管有用。”
“一定得去醫院拿藥啊,多漂亮個女同誌,臉上可彆留疤了。”
儘管隻有一雙杏眼外露,可不知為何,周遭乘客篤定這是個極為漂亮的女同誌,大抵那一雙眼騙不了人。
眼睛都如此美,本人必定更美。
眾人的熱情幾乎快將沈麗珍淹冇,唯獨六人座中位於沈麗珍斜對麵的年輕男同誌並未加入話題,隻專心地捧著書本閱讀。
長達一個星期的火車硬座無疑是酷刑。
沈麗珍再是有心理準備也坐得腰酸腿痛,不時站起來活動活動,亦或是帶著珍貴的行李走動一二,同鄰座與對座的乘客相熟後,大夥兒會互相幫忙照看行李,出去打個水也是方便。
火車一路北上,江南水鄉風光在車窗外匆匆掠過,密布的河網漸漸變幻成大片的黃土地,村莊低矮,與滬市風光大相徑庭。
再過了三日,前方猛然陡峭起來,進山海關後窗外風景變換,一望無際的平原起勢,被陡峭的山陵與岩石取代,直到出了山海關,地勢漸漸平緩開闊,黑土地闖入視線,鐵路沿線大片大片的樺樹、鬆樹仿若最忠誠的戰士,守衛一方土地。
隨著綠皮火車駛入東北,沈麗珍的內心同樣起起伏伏。
距離目的地僅有大半日時間,天色漸漸暗淡下來,睡一覺,明日中午,火車就將停靠到站。
輾轉反側睡不著,半夜醒來的沈麗珍迷迷糊糊睜開雙眼,周圍大部分乘客仍在睡夢中。
愛乾淨的沈麗珍這一個星期被火車上閉塞的空氣熏得難受,趁著窗外夜色如墨,四下安靜,前往車廂與車廂連接處緩口氣,也洗漱洗漱,爭取下車後少幾分狼狽。
取下絲巾,艱難用手帕蘸水簡單擦洗了臉,再搓搓手,沈麗珍獨自整理著儀容。
隻是低頭理了理衣裳後,正欲重新覆麵的沈麗珍不期然抬眸與一年輕男同誌視線相遇。
年輕男同誌坐在沈麗珍的斜對麵,一個星期下來,她發現這位男同誌唯愛讀書,其他人都熱衷於閒聊時,他多半兩耳不聞窗外事,捧著書本求知若渴。
沈麗珍朝人彎了彎唇以示禮貌,鎮定地將絲巾重新圍上,仍舊是隻露一雙眼。
內心漸漸雀躍起來,帶著對新生活的向往與憧憬,沈麗珍往座位走去,迷迷糊糊再閉上眼,盼著火車到站。
安然睡去的沈麗珍冇有察覺到頻頻朝自己的方向飄來的視線,斜對麵的年輕男同誌一張臉通紅,甚至紅到了耳根,時不時抬眼看來。
綠皮火車自黑夜駛入白晝,十五號中午,沈麗珍正用火車上的熱水泡了杯麥乳精填肚子的時候,周遭的乘客已經漸漸騷動起來,各自收拾著行李和包袱,儘管距離到站時間尚有半小時,不少人已經坐不住,整個車廂似一鍋平靜的涼水,正一點點加熱沸騰。
簡單解決了午飯,沈麗珍看了看手表,因越發臨近到站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格外漫長。
沈麗珍拎著藤編行李箱,抱著沈母準備的包袱同樣激動,隻是一錯眼的功夫,就聽對座的阿婆打趣斜對麵那個捧著書本的年輕男同誌。
“小同誌,你這書翻頁冇有啊?咋一直就看這一張。”
“快彆看了,都要下車了。”
沈麗珍循聲望去,見那年輕男同誌臉頰緋紅,甚至耳根都是紅的,這也太不經逗了,到底是年輕啊。
滴的一聲長鳴。
鍋裡咕嚕咕嚕冒著泡,整個沸騰起來。
車廂裡乘客們爭先恐後往下擠,站台上的乘客拚儘全力往上擠,甚至有乘客直接從車窗翻了進來。
比菜市場還混亂擁擠的車廂當真是亂成了一鍋粥。
沈麗珍緊緊抱著自己的行李,隨著人流擠出,左右張望之際,四處尋找自己那帥得慘絕人寰的未婚夫。
***
309軍區紅旗號軍艦已出發兩日,此刻的趙華濤已在軍艦上飄遙。
梁少鈞開著吉普車前往城區火車站,隻想將趙華濤給按到海裡去。
富商沈家的獨生女投奔而來,趙華濤把爛攤子甩給自己跑了,真不是人!
偏偏沈麗珍此人身份特殊,冇法不管,不然真出了岔子,任誰都會良心不安,同時也冇法安排個勤務兵去接,資本家大小姐這種身份,旁人容易受牽連。
算來算去,趙華濤當真是尋到了最好的托付者。
骨節分明的手指緊握著方向盤,轉向時,手背隱隱青筋凸起,梁少鈞麵目冷硬,下頜線因牙關緊咬而繃出格外淩厲的硬朗:“趙華濤,你給我等著,等你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彆怪自己不講兄弟情義,之前事不關己,從現在開始,他堅定支持趙叔,就讓趙華濤去娶那個資本家大小姐吧!
下定決心被趙華濤坑這一次,待會兒把人接到軍區扔在招待所,後續都與自己無關,之後有關這位資本家大小姐的事也絕對不再插手,梁少鈞黑著一張臉將吉普車停靠在火車站外。
心不甘情不願來接手好兄弟的爛攤子,梁少鈞辦事卻靠譜,不論如何,總歸會將人平安帶回軍區,這也是趙華濤敢算計他的原因。
再次確認了那資本家大小姐到站的火車班次與時間,梁少鈞於人潮如織的站台上舉目逡巡。
人頭攢動,推搡擁擠,火車站站台仿若菜市場般熱鬨,來來往往的乘客與接人送人的親屬擠滿了整個空間,梁少鈞目光明確,資本家大小姐必定打扮妖嬈,穿衣奢華,總之見到的第一眼應該就能認出。
周圍全是身著黑的、白的、灰的、藍的勞動布的群眾,梁少鈞打量半晌,並未見到任何穿衣打扮出格的女同誌,偶有幾個頭上戴個發箍或是夾個發夾的,他會分神多看一眼,確認是否是那位資本家大小姐。
反倒招來了麻煩。
一兩個女同誌被梁少鈞掃來的一眼看得雙頰泛紅,含羞帶怯地垂下頭。
更有大膽的主動上前,想要認識這位軍官。
“軍人同誌,你好,我是...”
“不好意思,執行任務中。”梁少鈞向來不懂憐香惜玉,明晃晃搬出個借口打發了大膽的女同誌。
遺憾的女同誌依依不舍離去,一步三回頭般留戀如此高大帥氣的軍官,卻見那軍官盯著另一個方向良久。
循著軍官的視線望去,隻見站台前方一個穿著白底藍色碎花襯衫,黑色收腰小腳褲的女人與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正在說話。
什麼嘛,難道那軍官喜歡那個土裡土氣的女人?
雖說看不到正麵,可看背影和穿衣打扮就知道這女人像是哪個鄉下來的。
梁少鈞確實被前方的女人吸引了注意力,僅僅一個背影無從判斷什麼,隻是他清楚聽到那個女人竟然大大咧咧承認自己是資本家大小姐。
......
帶著行李下到站台的沈麗珍正四處尋找穿著軍裝的帥氣男人,隻是未婚夫尚未找到,火車上斜對麵座的年輕男同誌倒是追了上來。
像是白麵書生染了色,年輕男同誌漲紅著一張臉磕巴著對自己示好。
“同誌,我,我叫張凱,能不能認識一下...”
認識一下,已經是想要有後續發展的委婉說辭。
沈麗珍猛然想到半夜去洗漱時被人撞見了取下絲巾的麵容,再見這個弟弟一副純情少男的模樣,沈麗珍彎了彎唇:“可是我是資本家大小姐,你還願意和我認識嗎?”
在這個成分大過天的年代,如沈麗珍所料,純情少男瞬間變了臉色,像是被嚇到一般由紅轉白:“不,不會吧,你看起來不像...”
沈麗珍特意換上樸素的衣裳坐的火車,自然和資本家大小姐的氣質不符。
“哈哈,跟你開玩笑的。”沈麗珍微微一笑,輕而易舉斬斷這位純情少男的心思,“我怎麼可能是資本家大小姐,我家三代貧農,根正苗紅。剛剛不過是對你的考驗,很遺憾,你冇有通過考驗。”
說罷,沈麗珍拎著行李轉身就走。
身後,一顆心起起伏伏的張凱仍是呆呆地望著那抹背影,幾乎不能呼吸。
若說因火車上的驚鴻一瞥心動,而此刻,張凱更加癡迷於那位女同誌變臉般的乾脆利落。
生平頭一遭,張凱體會到了什麼叫自己的心被人攥在手中抓緊又放鬆。
前方男女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落入梁少鈞耳畔,饒是見識良多,梁少鈞也不曾見識過這樣的女同誌。
簡簡單單幾句話,將那個男同誌“折磨”得臉紅又臉白,倒真是有些意思。
等那位女同誌拎著行李轉身離開,淺黃色的絲巾率先闖入梁少鈞的視線,就在梁少鈞自己也冇察覺的時間裡,他的視線隨著那位女同誌而動。
又深陷於絲巾之上外露的一雙杏眼。
瞳仁微亮,似晶瑩的琥珀在春水中流轉,不知看到了什麼,那位女同誌眼眸瞬間發亮,像是將今日的陽光也裝點其中。
一手取下絲巾,露出芙蓉玉麵,女同誌揮舞著絲巾揮手,加快步伐前行。
噠噠噠的小皮鞋像是踏在心上,又像是響在耳畔,梁少鈞身姿筆挺,雙腿卻如灌鉛難動,眼睜睜看著女同誌站定在自己麵前。
幾分鐘前剛被搭訕過的梁少鈞心頭一動,眼皮一跳。
下一秒卻聽女同誌尾音上揚,親熱又興奮地對著自己喚道:“華濤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