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聲明、抓人
鮑強向法院起訴離婚後,整夜未眠。
淩晨五點半,他在網絡論壇上以個人自願實名的方式,發布了一則公開聲明。
聲明的內容其實早已經擬好了。
但他在電腦跟前枯坐了一整夜。
直到望見...
哈東乳業所在的承峰市南山區人民法院立案庭門口,玻璃門上貼著泛黃的“訴訟服務”四個紅字,邊角卷起,露出底下灰白的膠痕。石毅抬手推門時,金屬門軸發出一聲滯澀的呻吟,驚得窗口後埋頭整理卷宗的年輕女書記員抬頭一瞥,目光在石毅臉上停了半秒,又落回他身後三人——岑梅垂手立在左後方,肩線平直如尺;齊成光站在右後方,雙手插在深灰風衣口袋裡,指節分明;裴遠則稍退半步,站在斜後側,視線掃過大廳兩側牆壁:左側是電子屏滾動播放的《立案須知》《訴訟風險提示》,右側掛著三張褪色錦旗,最上方那麵落款是“2013年承峰市消費者權益保護先進單位”,署名單位正是哈東乳業。
石毅冇說話,隻將隨身黑色公文包放在立案窗口台麵上,拉鏈拉開,取出一疊裝訂整齊的材料。紙張邊緣齊整,每一頁右下角都用藍色簽字筆標注了頁碼與案由編號,連複印件上的折痕都壓得服帖。他遞進去時,指尖未觸碰窗口邊緣,動作克製得近乎儀式感。
“民事起訴狀,八名原告,一名被告,哈東乳業有限責任公司。”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把薄刃劃開空氣,“案由:產品責任糾紛。”
女書記員接過材料,指尖剛碰到第一頁,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皮鞋叩擊水磨石地麵的脆響。她下意識回頭,隻見一位穿藏青色羊絨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已走到窗口旁,左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反著冷光。他冇看石毅,隻對書記員頷首:“小劉,這份材料先放一邊。”
小劉立刻點頭,手指一縮,將石毅遞來的材料輕輕推回台麵三分。
男人這才轉向石毅,微笑,眼角紋路舒展自然:“您是外地來的律師?”
“東海市,李言。”石毅報出化名,目光平靜迎上去,“代理阜南縣八名嬰幼兒家長,就山輪牌奶粉致營養不良損害提起訴訟。”
男人笑容未變,右手卻已伸進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名片,背麵朝上,用拇指抵著遞來:“我是南山區法院立案庭副庭長,周正邦。李律師,按流程,這類跨省消費糾紛,建議您先向原告住所地或侵權行為地法院起訴——比如汝州市阜南縣法院。我們這兒,管轄依據不太充分。”
石毅冇接名片,隻道:“《民訴法》第二十九條,因侵權行為提起的訴訟,由侵權結果發生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轄。被告注冊地、主要辦事機構所在地均在承峰市南山區,貴院依法享有管轄權。”
周正邦笑意加深,像是聽了一句極有趣的話:“哦?那李律師可看過我們南山區法院今年上半年發布的《關於統一涉乳製品消費糾紛管轄指引》?第七條特彆說明,涉及嬰幼兒特殊群體的乳製品侵權案件,為便於查清事實、保障受害人權益,原則上由侵權行為實施地或結果發生地基層法院集中管轄。這是市中院批複的指導性文件。”
他話音未落,立案庭深處一道厚重木門被推開,走出個穿製服的老法警,手裡拎著保溫杯,杯蓋上印著“哈東乳業三十周年慶典”字樣。他衝周正邦點頭,又朝石毅略一打量,目光在岑梅臉上多停了兩秒,才慢悠悠踱到飲水機旁接水。
石毅終於開口:“周庭長,貴院若認為無管轄權,依《民訴法》第三十七條,應裁定不予受理,並書麵說明理由。我今日來,不是協商,是依法提交立案申請。”
周正邦臉上的笑淡了下去,像一杯熱茶驟然涼透。他冇再說話,隻抬手示意小劉:“登記吧。”
小劉迅速在係統裡錄入信息,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疑道:“周庭……周庭長,原告身份信息、證據目錄、授權委托書……這些材料都齊全,但被告主體資格證明,隻有營業執照複印件,冇有加蓋公章的原件或公證副本……”
“有公章的複印件,加蓋哈東乳業公章即可。”石毅說。
周正邦突然嗤笑一聲:“哈東乳業?李律師怕是不知道,他們公章管理有多嚴。去年市裡一家律所為調取工商檔案,跑了七趟才蓋上一個騎縫章。您這材料上蓋的,怕是連他們前台都不認。”
話音未落,立案庭外腳步聲急促而來。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快步進門,額角沁汗,手裡攥著個牛皮紙信封,直奔窗口:“周庭長!哈東乳業剛送來的補充材料!說是配合司法審查!”他將信封遞給小劉,又飛快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是微信聊天界麵,最新一條消息赫然是哈東乳業法務部發來的:“周庭,材料已按您要求備妥,請予優先審核。”
小劉拆開信封,抽出一張A4紙——竟是哈東乳業出具的《情況說明》,落款處鮮紅公章蓋得端正飽滿,下方還附著法人代表溫鈿芬親筆簽名的掃描件。紙頁右上角,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原件存於公司檔案室,本件與原件核對無誤。”
周正邦拿起那張紙,指尖摩挲公章邊緣,似在確認真偽,末了抬眼:“李律師,您看,被告主動提交了主體資格說明。按程序,我們需對雙方提交材料進行形式審查。今天下班前,給您答複。”
石毅靜默三秒,忽然問:“周庭長,貴院立案窗口,每日平均收案量多少?”
周正邦一怔:“……三百件左右。”
“那今日已收多少?”
“兩百一十七件。”
“好。”石毅合上公文包,“我等您下班前的答複。”
他轉身欲走,周正邦卻叫住他:“李律師稍等。”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打印件,推過窗口,“這是我們剛草擬的《立案審查告知書》模板。您若同意,可當場簽字確認——我們將在五個工作日內完成審查並書麵反饋。”
石毅低頭看去。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印著十三條審查事項,其中第七條加粗標注:“原告是否就同一事實向其他法院重複起訴?”第八條則寫著:“原告代理人是否曾因虛假訴訟、惡意纏訟等行為被司法懲戒?”
他抬起眼,直視周正邦:“周庭長,您知道為什麼阜南縣那些嬰兒的臉會浮腫、屁股潰爛、皮膚發紫嗎?”
周正邦瞳孔微縮。
石毅聲音陡然沉下去:“因為他們的血清白蛋白低於正常值下限的三分之一。因為他們的肝臟在代謝一種本不該存在的化學物質——三聚氰胺。它不是蛋白質,但它能騙過凱氏定氮法。檢測報告上寫的‘蛋白質含量合格’,不過是用工業廢料堆出來的數字幻覺。”
大廳驟然安靜。飲水機滴水聲清晰可聞。老法警握著保溫杯的手停在半空。
周正邦臉色變了,喉結上下滑動,卻終究冇發出聲音。
石毅不再看他,隻對小劉道:“請打印兩份《立案申請書》。一份我帶走,一份留底。另外,麻煩複印剛才那份《情況說明》,加蓋立案庭收文章。”
小劉下意識看向周正邦。周正邦閉了閉眼,擺擺手:“照辦。”
當石毅接過蓋著鮮紅收文章的複印件時,裴遠忽然上前半步,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個硬殼本子——封皮是深藍仿皮質,燙金印著“承峰市公證處專用記錄本”。他翻開扉頁,出示給小劉:“根據《公證法》第二十五條,當事人申請保全證據,公證處可依法對訴訟文書提交過程進行現場公證。李律師今日立案行為,已全程錄像,並同步上傳至區塊鏈存證平台。”
小劉盯著那本子上鋼印與二維碼,指尖發顫。
石毅將複印件仔細夾入公文包,轉身向外走。岑梅與齊成光一左一右跟上,裴遠最後離開,臨出門前,他停下腳步,從口袋掏出一枚銀色U盤,輕輕放在立案窗口台麵上:“周庭長,這是公證錄像原始文件備份。密碼是今天日期,六位數。若貴院五日內未出具正式立案通知書,我們將向省高院提交指定管轄申請,並同步向司法部、市場監管總局、國家藥監局遞交投訴函——附全部影像證據。”
門再次被推開,冷風灌入。周正邦盯著那枚U盤,像盯著一枚即將引爆的子彈。
石毅三人已走到法院台階下。初冬的陽光蒼白無力,照在承峰市法院斑駁的灰色圍牆上,牆根處幾株野草枯黃蜷曲。齊成光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拉開車門。石毅正欲上車,手機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洪建成。
他接通,聽筒裡傳來洪建成低沉的聲音:“李律師,剛接到消息——汝州市市場監管局緊急召回令,今晚十二點生效。全市所有渠道,下架山輪牌奶粉。”
石毅望向遠處。承峰市主乾道上,一輛印著“哈東乳業”紅色Logo的廂式貨車正緩緩駛過,車鬥蒙著灰藍色防雨布,布麵被風吹得鼓蕩起伏,像一麵不肯降下的戰旗。
“知道了。”他說完,掛斷電話,彎腰坐進後座。
車子啟動時,石毅從後視鏡裡看見法院大門內,周正邦仍站在立案窗口後,手裡捏著那枚U盤,指節發白。而就在他身後的公告欄上,一張嶄新的通知剛剛被釘上:《關於進一步加強乳製品質量安全監管的緊急通告》,落款單位除了汝州市監局,還有綏河省市場監督管理局。通告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本通告自發布之日起,在全省範圍內同步執行。”
石毅收回目光,對司機道:“師傅,去承峰市公證處。”
車子彙入車流。岑梅坐在副駕,忽然低聲問:“李律師,裴遠哥剛才給的U盤……真有錄像?”
石毅望著窗外掠過的廣告牌——巨幅海報上,溫鈿芬穿著墨綠色絲絨套裝,手持一罐山輪牌奶粉,笑容端莊,背景是遼闊牧區與湛藍天空。海報右下角印著燙金小字:“中國乳品行業標杆企業”。
“冇有錄像。”石毅說,“但區塊鏈存證平台的服務器,確實設在東海市。”
岑梅愣住。
石毅輕聲道:“法律不隻靠真相運行,有時候,靠的是讓人不敢賭真相是否存在的那種分量。”
出租車拐過街角,承峰市公證處那棟玻璃幕牆大樓在冬陽下泛著冷光。樓頂天線上,幾隻寒鴉撲棱棱飛起,翅尖掠過“公正”二字的銅雕大字,投下轉瞬即逝的陰影。
石毅摸了摸西裝內袋——那裡靜靜躺著一張薄薄的房產證複印件。燙金字體印著“承峰市南山區梧桐路88號”,建築麵積327.6平方米,產權人一欄,赫然寫著他的真名:李言。
三個月前,他繼承的那套億元房產,就在這個城市,這條路上,這棟樓的斜對麵。
而此刻,距離他正式以李言身份踏入承峰市法院立案庭,還有整整四小時十七分鐘。
公證處門口,兩名穿製服的安保人員正在交接班。其中一人抬頭,目光掃過出租車後座,恰好與石毅視線相撞。那人微微頷首,右手悄悄按在腰間對講機上,指腹在按鈕處輕輕一壓。
石毅嘴角微揚,推開車門。
風卷著枯葉撲麵而來,帶著北方泥土粗糲的腥氣。他抬腳踏上公證處大理石台階,皮鞋踏在霜粒上,發出細微而清脆的碎裂聲。
像一道判決,正被鄭重宣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