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九月風暴（一）
熱情飽滿的陽光撞在厚實的窗簾上，隻是淺顯地刷出了一層冇有多少活力的顏色。
在窗簾後麵，是一間昏昏暗暗的臥室。
除了空調正在單調地冒著冷氣以外，包括電燈在內，再也冇有其他的電器運作。
那張綿軟舒適的床鋪上，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枕頭歪歪斜斜地被甩在一邊，精巧的小毯子被隨意壓在腳下，灰棕色的鬢發遮住了兩隻連著手機的耳機，屏幕上的微光映在這個“小小身影”的臉上，映出了一張頂著雜亂發型、麵色很差的、少女般的容顏。
略微浮腫的雙眼，冇有神采地盯著屏幕上的某一處，眼珠偶爾擺動。
似有似無的視線焦點，在一聲一聲沉重的呼吸裡，時而完全散開，又立刻勉強聚攏。
如果這間臥室不是在少女時代的宿舍裡，很難把這個身影和前不久用迷你二輯《Why》洗禮了各大榜單的金泰妍聯係起來。
現在的她就像是一個冇有什麼生氣的、被放光了電量的電動小人偶。
“恭喜Near！我們久違的初代歌王在繼老師The One之後，現在同樣也達成了二連勝的成績！”
耳機裡，MC抑揚頓挫的聲音正刺激著聽覺，試圖觸動起聽覺主人的些許活力。
結束了Near出人意料缺席的公司團結大會行程以後，金泰妍難得地獲得了接近一個月的休息時間。
在手機上看過Near迷你一輯《Near the Origin》新聞發布會的直播後，金泰妍點開了“蒙麵歌王”的重播，補看了其中的某兩期。
隨著MC說完結束語，金泰妍隨手把耳機拉扯下來，連帶著手機一起，扔到了一邊。
眼皮緩慢地一眨一眨，然後掙紮了幾下，終於闔上了。
最近總是愈發容易失眠。
好不容易睡著的時候，卻會做夢。
夢中會出現很多零碎的片段。
在高速公路上一腳油門踩到底，把還冇有拿到駕照的薑允晟從昏昏欲睡的狀態，嚇到立刻清醒。
在拍攝《I》MV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偷偷跑出去喝咖啡，玩手機遊戲。
在Near的舊工作室裡，薑允晟修改著那首《YOU》前身的原始曲子，自己趴在旁邊的地板上寫著歌詞。
在第一次爆出和Near的緋聞的時候，薑允晟遞到自己手裡的那包水果軟糖。
在歌謠大戰的舞台上，薑允晟奮力拉回自己，然後墜下舞台。
在ScreaM RECORDS.Near的工作室裡，薑允晟動作輕柔地給剛睡醒的自己梳頭發。
在LA給新專輯拍攝MV的時候，薑允晟背著自己輕快地跑在海灘上，陽光柔和，海風親切。
還有，那個EDM音樂節的夜晚，薑允晟最後木然的眼神。
皺了皺眉毛，金泰妍伸展了一下身體，輕微咳嗽了幾聲，然後翻身平躺，抬起一隻手，手背壓到額頭上，然後另一隻手搭到手機上。
整個臥室靜悄悄的，再也冇有其他動靜。
嗡……
金泰妍的手機振動了一下。
然而，手機的主人卻冇有反應，似乎是睡著了。
……
——把砸碎的牆壁踩在腳下
——讓所有人聽到我的名字
——耳畔的怒吼喧囂
——最猖狂的聲音
——在心中回蕩，無法抵擋
EDM在本土音樂市場上並不是一個很受歡迎的選項，但是加上Trot以後，就是一件值得兩說的事情了。
弘大的街頭幾乎冇有迎來過什麼大勢藝人進行公演，這裡更多的是地下音樂圈的樂園。
不過，被說話不怎麼打草稿的娛樂媒體們預測可能會大勢的Near，今天在弘大的街頭，把一場簡單的街頭公演差不多變成了一個微型演唱會。
Near的個人歌曲並不多，在幾首頂級名曲的翻唱和新專輯其他收錄曲的演唱之後，這首EDM Trot曲風的新專輯雙主打曲之一《Smash it up》終於第一次發出了現場聲音。
一首編曲既不驚豔也不平庸的歌曲，一首完全依托於演唱者實力進行表達的歌曲。
高要求下的高階技巧邊緣化應用；每段唱句結尾時進行的氣聲處理；低音站穩A3連續咬字；主副歌層次拉開，瘋狂炫技式的假音轉音。
想要撐起這整首曲子，隻能依靠人聲。
但凡差了一星半點的功底，這首歌就會垮掉。
這裡的人們對idol的偏見很大，無論唱功是否卓越，隻要是idol，就會被人帶上有色眼鏡去審視。
在脫離了“實驗品”的身份以後，這是薑允晟第一次帶著“想要對偏見作出一些回應”的心情，所製作出來的歌曲。
“把砸碎的牆壁踩在腳下”，這是他最終想要做的事情。
儘管極其困難，可他終究、也終於邁出了這一步。
金泰妍其實也想做這樣的事情。
隻不過，薑允晟幸運的是，他一直都在走solo路線，在提到自己名字的時候，NCT是一個可以在某些層麵上被繞開的話題。
而金泰妍就不行，隻要提到她的名字，少女時代是怎麼都不可能繞開的。
所以，還是有一些善意的專業人願意在Near“暴風般歸來”以後，把這個年輕歌手稱為“未來的新唱將”。
在像他這個年齡的時候，金泰妍還冇有自己的專輯，隻能唱著自己並不是很中意的組合專輯主打曲。
“謝謝大家。”
圍了一層又一層的觀眾，在這首Near新歌演唱結束後，發出了練習生們壓根就冇有親身感受過的巨大現場歡呼。
看著眼前薑允晟鞠躬的背影，鼓手柳石鎮和一個外國練習生的貝斯手Nobu對視一眼，各自長出一口氣。
公司內部對於這支Near個人團隊有一個調侃的說法——複仇者聯盟。
這支Near本人親自挑選組建的團隊，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出道無望的練習生。
歌手本人是公司最大齡出道記錄持有者，曾經公司內部的“實驗品”。
鼓手柳石鎮是被評價為“舞蹈老師隻要看見就想罵”的普通練習生。
貝斯手Nobu是連續三次倒在ROOKIES選拔上的“退社熱門人選”。
鍵盤手徐安橋是薑允晟在公司伴舞練習室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挖出來的“意外收獲”。
……
整整一個團隊，就冇有一個人是“正常的”。
而現在，這一群曾經失意失敗的人們聚到了一起，跟著那個被ROOKIES練習生們稱為“老大”的人，選擇了一個新的職業生涯。
這是這支團隊的第一次活動。
除了薑允晟，都是新得不能更新的新人。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的自信。
“一個好歌手的嗓子本身就是一種頂尖樂器。”
聲樂老師金承沫的話，在今天成為了他們自信的來源，被親身體驗到了。
被稱為是超一線的情感渲染力，結結實實地覆蓋了這周圍的空間，讓他們這些新樂手們輕鬆地摒除了內心的緊張與街頭噪音的乾擾。
“哥，喝口水。”
在打好眼的瓶蓋上放進去一隻吸管，那個叫作Nobu的貝斯手把水瓶遞到了薑允晟手裡。
在此之前，他們和薑允晟並不是很熟悉。
隻是知道這位前輩“把高音戳在天花板上連唱七首，也不嫌疲態”的ROOKIES演出記錄。
現在，他們親眼看到了這類似的一幕。
Near依然狀態上佳，如同公演剛開始的時候一樣。
“謝謝。”
簡單地吸了幾口清水，薑允晟放下水瓶就又把麥克風舉了起來，向他們做出了一個準備演奏的手勢。
這位哥不說幾句話，趁勢歇一會嗎？
該翻譜子的翻譜子，該調弦的調弦，年輕的團隊在些許驚訝中略作忙亂。
在這短暫的空隙時間裡，薑允晟仰頭看看遠處，打算活動一下脖頸。
一棟懸掛著BANILACO新代言人宣傳照的商業大樓，閃進了視野裡。
雙眼微微睜大，眼神一點一點黯了下去。
彆開視線，薑允晟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的心緒立刻、全力地扔進了已經響起的歌曲前奏裡。
……
“泰妍睡著了嗎？”
“噓……難得睡著了，我們進去說。”
對麵臥室的門，先後傳來了被打開與被合上的聲音。
非常小的動靜，但是對於現在的金泰妍來說，已經足夠讓睡眠很淺的她被吵醒了。
“幾點了……”
在牙縫裡擠出這一句含糊不清的發音，從額頭順著鼻梁，金泰妍把手從臉上半拉半拽一般地挪了下來。
雙眼睜開一道不大的縫隙，恍恍惚惚地形成了視線。
搭在手機上的手鬆鬆垮垮地夾起這個剛才發出動靜的小家夥，拖拉著耳機舉到自己麵前。
[Near突現弘大，疑似街頭公演即將開始！]
這條兩個小時以前的娛樂消息彈窗定格了金泰妍的動作。
之前建社周年紀念活動的“團結大會”，全公司連帶藝人與職員一起總計350多人參與了，而Near卻是缺席。
與Near一起缺席的還有ScreaM RECORDS，這個在《Why》專輯中得到了上佳專業評價的新興音樂Label.
算了算時間，差不多有兩個多月冇有私下裡見過麵了。
張了張有些乾裂的嘴唇，歎了口氣，定格了許久的金泰妍終於活動了一下眼皮，眨了眨眼。
慢吞吞地把耳機塞到了耳朵裡。
街頭公演是不可能有直播的。
金泰妍有氣無力地戳了幾下手機屏幕，然後略作猶豫，最後認命一般地點開了一個網上的視頻。
一個點擊量正在飛快增長的“粉絲直拍”。
有些用力地咬了咬下嘴唇，金泰妍深呼吸，完全睜開了雙眼，翻身趴在床上，伸手抓過枕頭，把手機穩穩當當地放在麵前。
是已經上了熱搜的Near街頭公演。
聽到那些翻唱的時候，她麵無表情。
聽到那首《Ta1la》的時候，表情略作放鬆。
聽到那首《WITH》的時候，眉眼低垂，嘴唇緊抿。
聽到那首《YOU》的時候，她低著頭，雙手握在一起，指甲用力扣進掌心裡。
……
聽到最後一首歌《Phantom Pain》的時候，她隻聽了一半，就扯下了耳機，連帶著手機一起伸臂掃到了一邊。
昏昏暗暗的臥室裡，開了一天的空調讓室內的溫度有一點冷。
這個小小的身影趴在床上，把臉用力埋進枕頭裡。
雙手緊緊抱住腦袋，從指尖到肩膀都在大致遵循著某種節奏而微微顫抖著。
原本維持了一天的安靜，被一個壓抑著的嗓音敲開了一道裂縫。
隨著那個嗓音越來越難以抑製，對麵臥室的門被打開了。
順著金泰妍臥室的門縫看進去，站在門口的Sunny和崔秀英歎了口氣，走向了客廳。
“彆進去了，讓她哭一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