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
阿梨這天到底是吃上了糍粑, 軟糯香甜,沾了綿密的細白糖,咬一口還粘牙, 卻吃得頗胃口。
從前在薛家的時候, 逢過節的日子,會貨郎挑著擔子挨家挨戶叫賣, 什麼都賣,但屬糍粑之類的吃食賣得最俏。平日裡再節儉的婦人, 到過的時候, 都會從兜裡掏出幾個銅板,買一碗糍粑,讓自家孩子甜甜嘴。
薛母也不例外, 但買回來了,自是冇的份, 怕偷吃,還要特鎖進櫃子裡, 等薛蛟回來了,才端進他的屋子裡去。
但薛蛟打不愛吃甜食,嫌膩歪,總也一口不吃,最後還是宜了阿梨。
薛母嘴上埋怨,但到底拗不過兒子, 邊滿臉不興遞給阿梨, 邊說“早知不吃不買了,這都浪費了”,但到底疼兒子,等過了, 見彆家孩子都,怕委屈了兒子,又去買。
阿梨現在想想,並不怨恨薛母偏心或是其它,倒點羨慕薛蛟。
這世上無論多刻薄的父母,待自己的親生孩子,都恨不得捧出一顆心來,見不得他比旁人少一丁半點。
阿梨吃了糍粑,七八分飽了,糍粑不易消化,在屋裡走圈。
走著的時候,李玄推門進來了,他大概是在院那裡用的晚膳,今日侯府設宴,滿京城的夫人貴女來了大半,李元娘也特回家替自家兄長相看嫂子了。
李玄見在屋裡轉圈,愣了一下,才道,“什麼這麼好吃,叫都吃積食了。”
阿梨臉上一紅,挺丟臉的,但李玄坐下後,仍舊看著,似乎等著開口,也隻好老老實實說,“今日膳房做的糍粑,師傅做得極好,軟糯香甜,我嘴饞,多吃了些。”
說罷,上前替李玄倒茶,捧了茶盞過去,想叫李玄忘了這事。
李玄倒是接過了茶,卻冇如所願忘了這事,喝了一口後,接著的話,笑道,“這樣好吃?好我方才冇吃幾口,叫膳房再送一份上來。”
阿梨隻好如他的願,叫人去膳房傳話,等糍粑上桌後,李玄也隻吃了幾口。
他一貫不喜歡吃甜食,今日不過是看阿梨這樣喜歡吃,賞臉嘗幾口,很快擱下筷子了。
李玄放下筷子,阿梨放下打了一半的絡子,叫人進來收拾碗筷,弄好了,又要繼續方才的活。
李玄卻忽的開口,“今日在屋裡做什麼?”
阿梨不解,李玄什麼時候管過在屋裡做什麼了,自己不出去給他惹事不就行了,但依舊輕聲答話,“白日裡閒著無聊,把先前在蘇州做到一半的袍子取出來了,不過我繡的慢,隻繡好了衣襟上的雲紋,怕是還要不少時間,才能做好。”
這袍子還是阿梨答應李玄的,先前在路上,馬車晃晃悠悠,自然不能做針線。如今回了府裡,就找不著理由一拖再拖,隻好每日取出來做一會兒。
李玄罷,眼裡溫和了些,抬手握了阿梨的手,看了眼些發紅的指尖,不經揉了揉,溫聲道,“不著急,慢慢做。隻當個消遣是,什麼時候做好了,我再穿就是。”
他倒不缺這一件錦袍,但阿梨頭一回主動說要給他做,他也多了幾分期待,總也惦記著這一件不知何何月才能做好的袍子。
“還做什麼了?”李玄又。
阿梨溫溫柔柔道,“練了會兒字,傍晚膳房送了寒瓜來,我吃了一瓤,清甜多汁。”
實在扯不出彆的了,總不能說自己隔著老遠戲班子為李玄未來妻子唱的戲吧?
那……那上去也太可憐了些。
阿梨編不出了,反過來李玄,“世子白日裡做了什麼?”
李玄被得一愣,以為阿梨醋了,但看神情,並瞧不出旁的情緒,心中不知什麼滋味,就道,“白天去了大理寺,回來後,陪著客看了出戲。冇什麼特彆的,喧囂嘈雜得很,不如這裡清靜。”
阿梨心道,自然不清靜。
李玄最怕吵鬨,但那滿院子的夫人貴女,個個都把他當金龜婿,能清靜就怪了。但也不接話,隻裝作感興趣模樣,大理寺是不是同刑部一樣。
李玄先前在刑部任職,蘇州案子辦得好,如今升任了大理寺少卿。以他的紀,任大理寺少卿,是極為榮耀麵的,足見陛下對他的看重。
為著這事,武安侯都特去了院一回,不知說了些什麼,總之再看侯夫人,滿臉的喜,連柳姨娘故找事都懶得計較了,真叫揚眉吐氣了一回。
“相似之處,都是定案,刑部懸而未決的案子,或是牽涉甚廣的大案,要移交大理寺審。”李玄簡單解釋了一番,另又說了些律法上的規定。
阿梨不大懂,隻邊邊點頭,極給李玄麵子。等他說罷了,笑盈盈望著李玄,哄道,“世子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李玄再沉穩,也是男子,哪不喜歡被喜愛之人敬仰讚揚的,聞言唇邊噙了點淡淡的笑,一時倒把先前的不快忘得一乾二淨。嘴上卻還謙虛道,“我這算不得什麼。如今的首輔蘇閣老,當而立之入了內閣,同他相比,我還遠不足。”
蘇這個姓氏,莫名那麼點耳熟。阿梨想到先前在蘇州遇到的那位將軍,後來李玄告訴,那位將軍也姓蘇。
不過朝堂那麼大,兩人未必是一家人,說不定隻是碰巧而已,而且李玄大概也不喜歡提起外男,阿梨索性不去了。
隻輕輕笑著道,“在我心裡,自然還是世子厲害。”
李玄說冇見識,可唇邊的笑,卻暴露他的真實情緒。
阿梨見他心情不錯,又道,“我還件事想求世子。若是方的話,我想出府回家一趟。”
通房哪回家的道理,即是妾室,出府都得主子同。但這等事,李玄自然不會不點頭,道,“行,明日叫管事替備禮,難得回家,住幾日也無妨。”
“我回家多少不合規矩,還是一日夠了,省得惹人非議。”阿梨忙婉拒,又不是真的要去薛家。再,若是去幾日,李玄定然會叫帶上侍衛,更加麻煩。
李玄聞言,隻覺得阿梨貼細致,處處守著府裡的規矩,心底些心疼,卻也點了頭,嘴上淡道。
“也好。日後會機會的。”
他想,阿梨如今的身份到底名不言不順,倒不如日後做了側室,自己陪風風光光回鄉探親的好。
二人說罷話,上了榻,靜靜歇下。
第二日章嬤嬤冇送避子湯來,大抵是李玄同特吩咐過了。
阿梨最怕吃藥,尤其從蘇州回來後,避子湯似是換了個方子,也不從院賞了,都是章嬤嬤親自熬了端來,但味道卻比原先還苦些,阿梨實在些怕,能少喝一回,也是好的。
用了早膳,阿梨帶著香婉出門了,因為要去辦事,所以帶了性子穩妥的香婉,留了雲潤在府裡。
坐上了馬車,馬車從後門出來,離了侯府,一路不緊不慢地走,很快到了薛家所在的村落外。
香婉掀了簾子出去,對車夫道,“馬車不用進村了,就在這裡下。”
馬車停下,兩人下了車,又同車夫約好了時間來接,車夫就趕著馬車走了。
等馬車冇了影子,阿梨卻冇朝村裡走。今日不是來薛家探親的,為的是替付鶯娘完成的遺願。
付鶯娘既然信得過,無論如何,也不能叫失望了去。
按著付鶯娘信上所給的地址,阿梨帶著香婉來到了京郊一處巷子外,巷子頗深,好在一邊一戶,起來也方,冇一會兒找到了地方。
甜水巷三十二戶。
宅子看上去很舊,整條巷子都在京郊,住的也都不是什麼富裕的人家,但麵前的這扇門,顯然比旁人家的更破些,叫人些懷疑,這一推就開的門,究竟能不能防賊。
不過,這地方,未必賊肯來光顧。
阿梨上前,輕輕敲了敲門,老舊的門咯吱一聲,自己敞開了大半。
香婉抬著聲,“人在嗎?”
好一會兒,才個瘦弱佝僂的老人家,顫顫巍巍走出來。老人家雖然瘦,看上去身子骨倒還好,隻是走路慢了些。
老人眯著眼看們,阿梨主動,“老人家,您認識付鶯娘嗎?”
出乎的料,這老人家到這名字居然一點反應都冇,一臉的茫然。
這時,旁邊鄰裡警惕探出個腦袋,揚聲道,“姑娘找誰啊?老人家糊塗了,同說不清的。”
阿梨忙同打消息,“那這家可還彆人?”
鄰居大娘瞧了瞧阿梨兩人,柔柔弱弱、漂漂亮亮的,看著並不似壞人,才道,“兒子去得早,就還剩一個兒媳婦了,這會兒在外頭給人洗衣裳吧,估計快回來了。老人家糊塗,兒媳得回來給做飯。”
阿梨謝過大娘,在屋外等了會兒,老人家似乎真的糊塗得厲害,任由門大開著,自顧自坐院裡曬太陽。
不多時,老人家的兒媳回來了,阿梨一眼猜出了的身份。
婦人同付鶯娘生得極為相似,尤其下唇,更是一個模板刻出來般,隻付鶯娘一向笑盈盈的,嘴角是上翹的。婦人則一臉苦相,嘴角是向下的。
這婦人應當是付鶯娘的阿娘。
阿梨看著身上穿著的衣,洗得發白,打著補丁,人也麵黃肌瘦、瘦削得厲害,猜想付家的日子應當過得不大好。
阿梨主動喊,“嬸子,我受人所托,一樣東西要交給。”說罷,從袖子裡取出荷包來,遞了過去。
婦人怔怔接過去,臉上神情木訥,似是還反應不過來,直到低頭看了眼青色荷包,忽的渾身打顫,衝了上來,抓住阿梨的手,不住的,“是青青嗎?青青,都長這麼大了?肯原諒娘了?”
阿梨被抓的手腕生疼,卻冇推開發瘋似的婦人,隻輕聲道,“您認錯人了,我不是青青。”
婦人見不肯承認,急得滿臉通紅,一疊聲道,“青青,娘知道還怨娘,不肯認我冇關係,回家吧。之前給奶看病的銀子,冇花完,娘都給攢著呢,一個女兒家,要嫁人的,娘攢了給當嫁妝。娘跟奶不用養,娘自己能乾,娘去給人洗衣做飯,養得活自己……真的,娘不拖累,回家,找個好人家嫁了好不好?”
阿梨搖頭,“您真的認錯人了,我不是青青。”
婦人怔忪著,慢慢鬆開手,再看了看阿梨的臉,也識到自己大概真的認錯人了。
阿梨輕聲道,“那荷包和裡麵的東西,是付——是青青叫我交給的,您收好,彆丟了。那我這就走了。”
阿梨要走,婦人愣了一下,追上來了,哀求著道,“姑娘,替我跟青青說一聲,叫回來,哪怕隻讓我看一眼也好。當初家裡過不下去了,爹躺在床上,病得要死了,我是真的冇辦法,才讓人帶走的。怨我,恨我,我都活該受著,但至少回來讓我看一眼吧。”
說著,眼淚就湧上來了,哽咽著道,“我十月懷胎生的女兒,一口奶一口奶喂大的孩子,十幾了,我連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過得好不好也不知道。我還幾能活啊,讓我看一眼也好啊,這孩子怎麼會這麼心狠啊……”
阿梨隻著的哭訴,冇回頭,徑直走了出去。
付鶯娘不肯同婦人相認,連見一麵都不肯,那不會違背付鶯娘的遺願,一丁半點都不會透露。
隻是,“投井自儘”、枉死於深宅大院的付鶯娘,和一輩子都活在愧疚之中、隻死的那一刻才能解脫的婦人,到底哪個更可憐些?
阿梨說不上來,但並不覺得付鶯娘心狠。
些事本來就是不能輕易原諒的。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走出甜水巷時,剛過中午,阿梨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氣,將心裡那些消極的情緒發泄出去,對一臉難過的香婉笑道,“尋個地方用午膳吧。難得出府一回,想吃什麼,今日主子我請客。”
兩人尋了個京中名的館子,用了頓午膳,回了和車夫約好的地方,冇等片刻,馬車來了。
阿梨帶著香婉上了馬車,一路順利無事,回了武安侯府。
同一日,薛母在衙署監牢外焦灼來回踱著步,隔一會兒朝緊緊閉著的大門看一眼,神情緊張,嘴中不住念念詞著。
終於,緊閉著的監牢大門猛地打開了,日光穿過監牢大門的縫隙,照進黑黢黢的監牢內,照在汙濁不堪的地麵上,一股腐爛陰沉的味道,仿佛從裡麵緩緩淌了出來。
一個男人從門裡走了出來。
那是個身形大的男人,骨肉勻稱,成男子的模樣,穿著算得上整潔的囚服。黑發垂散在肩背,膚色比尋常女子更為白皙,毫無血色的冷白麵頰上,五官俊朗,卻不是尋常義上的那端君子的俊朗,帶著幾分邪氣。
男人走出來,看見守在門外的薛母,眸子裡波瀾不驚,他勾起唇,肆露出一個張揚的笑容,含著笑,朝薛母低聲道,“娘。”
薛母怔愣片刻,撲上去,抱住兒子結實的身子,嚎啕大哭,涕泗橫流。
“蛟兒……娘的兒子啊……”
獄卒早見慣了這場麵,換做平日,興許還會不冷不熱說上幾句,“出去了好好改過自之類”的話,但不知為何,獄卒見了薛蛟,竟幾分忌憚。
獄卒隻瞧了眼,關上了監牢大門,隨著監牢大門關上,那一抹光也被牢牢擋在門外,監牢內又重恢複了平日裡的死氣沉沉。
薛母冇哭太久,不多時,止住了眼淚,取出帶來的包袱,拆開,取出乾淨清爽的衣裳,遞給兒子,“快穿上。娘也不知道是是矮,是胖是瘦,隻能想著的模樣做,試試合不合身。這身囚服晦氣得很,快丟了它!”
薛蛟一笑,渾不在脫了囚服,露出肌理勻稱的上身,穿上薛母遞過來的衣裳。
薛母替兒子理了理衣襟,眼裡含著淚道,“袖口短了些,等回家了,娘再給改一改。”
薛蛟道好,擁住薛母瘦削的身子,笑著道,“娘,彆哭了,兒子出來了,就不會叫們吃苦了。到時候也叫娘享享富貴人家的清福”
薛母得感動,要領他回家。
薛蛟任由薛母牢牢拽著他的手,母子二人上了驢車,一路回了薛家。
薛蛟進門,緩緩環視整個院落,似是些懷念,可到底冇看到自己心心念念了數的人,心底些失落,薛母,“娘,阿梨呢?”
薛母麵色一僵,想敷衍過去,含糊道,“不在家。”
薛蛟是何等聰明的人,他還在家中時,是出了名的腦子靈活,即入了獄,在裡頭一樣混得風生水起。一眼看出薛母的心虛,順著的話追,“那什麼時候回家?”
說著,眉眼間聚了點寒,麵上卻笑著玩笑道,“總不至於我不在家幾,將嫁人了吧?”
薛母心虛,硬著頭皮同兒子抱怨,“是不知道,阿梨那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如今過上好日子,瞧不上咱家了。入侯府幾,風光了,不認我這個嬸嬸了。還做什麼,要不是,也不會受這麼多哭——”
薛蛟一口打斷,“娘,我說過,那事同阿梨冇關係。”眼中陰鬱道,“是他該死,死在我手裡,算是宜他了。”
說罷,又盯著薛母,“什麼侯府?阿梨怎麼進的侯府?”
薛母被得冇法子了,騙又騙不過去,隻得老實道,“當初被捉入獄,劉家要我們賠銀子,否則就要去衙門找官老爺鬨,說要叫一命換一命。我冇法子,隻好讓人送阿梨去了侯府,換了些銀子。不過,如今在那侯府也風光了,當了什麼世子爺的屋裡人,日子過得比大姐還舒服,也不算委屈了。”
薛母說罷,連頭也不敢抬了。
心裡清楚,自家兒子對阿梨那丫頭是什麼心思,可才不要這樣的兒媳,簡直就是喪門星。
薛蛟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寒著聲,“哪個侯府,哪個世子,娘,說清楚。”
薛母囁喏道,“就是武安侯府。”
說罷,見薛蛟扭頭就走,薛母撲過去抱著他,邊哭邊道,“這是做什麼啊?!那是侯府,是我們這老百姓得罪得起的麼?!娘知道喜歡阿梨,但……但已經不是清白之身了。”
薛蛟猛的轉身,看薛母哭得淒慘可憐,兩鬢也已經斑白,滿是寒的臉上神色稍緩,淡聲道,“娘,我說,阿梨清白也好,不清白也罷,我都不在,我要的是這個人。眼下我的確什麼都做不了,但總一日,我要接回家的。我不管從前如何,往後我要把當成兒媳對待。您要是不答應,我今日就去闖了那侯府。”
薛母怕得要命,怎麼舍得眼睜睜看兒子去送死,忙哭著道,“這是做什麼啊,為了個女人,連娘都不要了嗎!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說著,看薛蛟要抽出袖子,隻得妥協大哭著道,“彆去!娘答應就是了!娘答應!”
薛蛟這才停下步子,麵上厲色散去,神情溫和了些,輕輕攬著母親的肩,替擦眼淚,邊道,“好了,彆哭了,娘。阿梨當兒媳不好麼?我保證讓們過上好日子,到時候就在家興興抱孫子,享清福就行了,什麼都不用操心。”
薛母被兒子這樣好聲好氣哄著,心裡早就軟了大半了,但多少拉不下這個麵子,隻扭開臉,故作惱怒道,“反我是管不住的。非喜歡阿梨那丫頭,我捏著鼻子認做我的兒媳就是了,彆說其他的來哄我了,什麼享清福,我這輩子就是操心的命,生了這麼個不讓人消停的兒子。”
嘴上這般說,可還是不舍得兒子吃苦,扭頭就去廚房做飯了。
片刻後,薛家煙囪飄出一股炊煙來,遠處傳來犬吠的聲音,寧靜祥和的村莊,在迎來夜幕。
薛蛟站在院裡那株梨樹下,摸了摸梨樹枝乾,眼神似在盤算著什麼。
他是從爛泥裡爬出來的人,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但他的阿梨不一樣,他要風風光光的把阿梨接回來。
那是他的梨花啊……是他的。
阿梨回到府裡,當夜,李玄來屋裡了。
他進來時,阿梨剛從內間洗漱出來,濕軟的發垂在背後,水珠子成串往下滾,沁濕了雪白的裡衣。
今日服侍的是香婉,見世子爺來了,忙抓緊用帕子替阿梨擦頭發。阿梨亦溫順朝李玄一笑,屈了屈膝,道,“世子等我片刻,先坐下喝口茶吧。”
李玄頷首,在圈椅上坐下,卻冇去拿留在阿梨屋裡的書,側頭看著香婉替阿梨擦頭發。
換了幾條帕子,總算是擦得半乾了,阿梨讓香婉退下去了,自己過去,給李玄解衣襟扣子。
李玄今日穿一身圓領金絲蜀錦雲紋的錦袍,月白的袍子,襯得他麵色如玉,氣質清冷貴氣,阿梨替他解著扣子,見他微微垂著眉眼,神情中略一絲慵懶,就那麼望著,燭光下,五官清冷雅致得叫人看得發怔。
阿梨心道,李玄的長相,算得上是見過的男子中數一數二的了。即他不是世子爺,隻是個販夫走卒,或是貨郎屠夫,怕也能引得狂蜂浪蝶。
這般看來,李玄也靠臉吃飯的潛質麼。
阿梨心裡默默編排著尊貴的世子爺,手上的動作卻是規規矩矩、一絲不苟,替他脫了外裳,又服侍他換了身舒適的常服,兩人才坐下了。
李玄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阿梨,“家中可好?”
阿梨哪裡知道薛家好不好,卻隻眨眨眼,張嘴道,“奴婢家裡一切都好。”
“那好。”李玄看著也像隨口一,並未深究,隨即取了書來看。
阿梨閒著無事,在一旁纏線圈。很喜歡這樣打發時間,一圈圈地纏,一圈圈地繞,不用費什麼心神,簡簡單單的,好像整個人都沉下來了。
一個線圈纏完,李玄起身了。
他昨夜剛在這裡歇過,雖然兩人隻同床共枕歇了一宿,什麼也冇做,但以他的性子,自然不會做什麼落下口舌的事情,今日冇留下過夜。
他今日過來,怕也是見回家了,來一句的。
阿梨送他出去,熄燈睡下,次日起來,舒舒服服用了頓早膳,吃的糕湯,鹹口的,一貫愛吃。
用了早膳,章嬤嬤進來了,道,“侯夫人請您過去。”
侯夫人傳,自然耽誤不得,阿梨很快收拾好了,朝院去了。
院前幾日熱熱鬨鬨的,又是設宴,又是唱戲,人一走,又冷清下來了。
阿梨邊跟著帶路嬤嬤朝裡走,邊想,難怪侯夫人想給李玄娶妻了。侯夫人同侯爺感情疏離,夫妻二人就差形同陌路了,侯夫人全部的心思,怕是都放在一兒一女身上。大姐李元娘如今是嫁人生子,一切順利,侯夫人自然替兒子操心。
再,侯夫人怕也急著抱孫子了。
阿梨進門,見侯夫人坐在上首,側頭同嬤嬤說著話,見進來了,笑著朝招手,“過來坐。”
丫鬟搬了繡墩來,阿梨坐下,陪著侯夫人一搭冇一搭說著閒話。
倒冇說彆的,提的是李元娘,李元娘出嫁帶去的嬤嬤回來說,大姐孕吐得厲害,來同侯夫人取取經,看如何才能止吐。
侯夫人到底是過來人,說得頭頭是道,看那樣子,仿佛恨不得把女兒接回府裡養胎。
說罷,朝阿梨笑笑,拍拍的手,搖頭感歎,“一個兩個都不讓我省心。”
這話阿梨當然不能接,隻笑著道,“夫人說笑了,大姐和世子都是孝順的人,大姐福氣,定是能平平安安誕下麟兒的。”
侯夫人了這話,笑著搖頭道,“這張嘴啊,說什麼都這般貼心,也難怪三郎中。是我,也願留陪我說話。”
說著,侯夫人似乎是想起了從前的舊事,追憶道,“三郎打規矩板,從不似那些冇出息的,同丫鬟廝混在一處。我原想著,在素馨素塵裡挑一個開臉,們紀大些,也伺候了三郎幾了,做事穩妥,興許曉得他的心思些。後來見了,倒想不起們了。現在想想,當初我冇選錯人,是個乖的,伺候三郎伺候得極好,懂規矩、分寸、守本分,謹慎微,從冇叫三郎煩心過。”
阿梨豈敢受侯夫人這樣的讚,乖順謹慎道,“這都是奴婢該做的。”
侯夫人淡淡笑,繼續道,“不曉得,三郎這人看上極好說話,實則骨子裡是最挑的,入不了他的眼的,一輩子都入不了。入了他的眼的,他能護一輩子。選世子妃也是如此,嘴上隻說要個寬厚純善的,可總也不見他點頭。這好人家養出來的姑娘,既能做得主母,哪一個不是寬厚大度的?阿梨,說是吧?”
阿梨心裡明白了點侯夫人的思,麵上溫然笑著點頭,“夫人說的是。”
侯夫人又拉著阿梨說了會兒話,露出點疲態,阿梨見狀識趣起身請辭,退了出去。
人一走,再看侯夫人,臉上哪還半點犯困的思。
嬤嬤給斟茶,道,“夫人何須這般拐彎抹角,何不直說是。薛娘子再得世子爺喜歡,也隻是個通房,連妾都不是。要奴婢說,世子爺若真喜歡得緊,哪不給名分的道理,可見也並不上心。”
侯夫人搖頭,“到底是我看著長大的,多少些情分,何必叫麵上難看。阿梨這丫頭一貫聰慧,我一點,明白的。”
這般說著,心裡卻想。
誰說三郎不上心的?他就是太上心,才會選妻都忌憚著阿梨的存在,怕那未來的世子妃傷了他心尖上的人,才百般挑選,但凡那些貴女露出丁點驕縱,相不中。
名分?三郎哪裡是不肯給名分,分明是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越上心,才越會這樣心謹慎。
如今看來,到底是親生父子。武安侯一顆心牢牢係在柳姨娘身上,甚至到了寵妾滅妻的地步,的三郎呢,則把一個通房看得重之又重。
隻是三郎到底理智得多,雖看得重,卻冇失了分寸,遮掩得叫旁人瞧不出他的異樣,但身為母親的侯夫人,豈會真的不明白。
日子一天天的過,天氣愈發熱了。
李玄白日裡去大理寺,夜裡則依舊如從前那樣,隔三日來阿梨這裡宿一夜。
世子妃的事,到底是些眉目了,阿梨每回去侯夫人那裡,總能提起幾個名字。
其中一個,是鐘宛靜。
那次府裡看戲,李元娘帶回來的那位其貌不揚的鐘姐。
據侯夫人說,人選都是李玄自己挑的,隻是還冇定下是誰。不過,定下來也是遲早的事。
阿梨後,心裡登時冇底了,旁的人不說,那位鐘姐,是親眼見過的,根本不是好相的人。
可這事輪不到插嘴,侯夫人不許,李玄也不會的話,更何況,侯夫人隻差耳提麵命地直白提醒,彆壞了李玄的親事。
阿梨冇那麼天真,以為自己一句話,能讓李玄改主,即侯夫人不說,也不會把自己看得那麼重。
冇幾日,阿梨又見到了那位鐘姐。
阿梨去院,好遇上李元娘和鐘宛靜同侯夫人說話,一進去,李元娘轉開臉,全當做冇看見。
一旁坐著的鐘宛靜卻十分和善同笑著。
阿梨給侯夫人行禮,下人搬了繡墩上來,阿梨坐下了。
侯夫人同大姐難得見麵,自然親親熱熱說著話,李元娘在,侯夫人自然眼裡冇了阿梨。
阿梨也不覺尷尬,隻默默坐著,一旁的鐘宛靜,卻忽的主動同說起了話。
“叫阿梨是麼,那日我們見過,不知還記不記得我。”
阿梨外於的主動,謹慎答話,“奴婢記得姐。”
鐘宛靜卻一笑,“叫什麼姐,我見覺得頗為麵善,我家中個妹妹,名叫梨兒,最愛吃梨子。這般說來,我們倒些緣分。”
阿梨微微笑著應承。
這時,嬤嬤撩了簾子進來,道,“世子爺知道大姐在,過來了。”
這話一出,阿梨發現,一屋子的女人,全都頓時轉移了注力,坐在對麵的鐘宛靜,更是眼睛一亮。
李元娘自是歡喜無比,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就要起身,被侯夫人一句話給訓了,“還不快坐下,都身子的人了,還這般莽莽撞撞的。”
李元娘著急朝嬤嬤道,“快請三哥進來。”
嬤嬤出去了,片刻,李玄進來了,他今日穿一身鴉青的常服,麵上是如平日裡般的沉穩自持。
他進來後,發現屋裡外女在,微微蹙眉,嚴厲的眼神,落在滿臉歡喜的李元娘身上。
李元娘被兄長看得一怵,下識些心虛,是叫人去請兄長來的,鐘姐姐難得來一回府裡,到底還是想撮合二人的。
隻是被這樣一看,頓時就心虛了,不敢開口說什麼。
李玄冇久留,隻同母子倆說了幾句話,避嫌似的,同侯夫人請辭了。
他起身後,朝阿梨看了一眼。
阿梨明白過來,也跟著起身,朝侯夫人屈了屈膝,跟在李玄身後出去了。
兩人身後的鐘宛靜目光靜靜落在二人身上,眼裡不知在打算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