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59 章
他們到達京城的時候, 恰恰是旭日初升的時候。
馬車停穩後,簾子被從外掀開,阿梨懷裡抱著歲歲, 踩著矮凳下了馬車。
恰在這時, 旭日從山腳處“跳”了出來,漫天的金光, 灑在眼前不算富麗堂皇的府邸上,給灰白的瓦片, 增了分色。
阿梨略一低頭, 便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被那金光拉得長長的,恰好落在府邸門口的石獅子上。
車夫下了馬車, 前去叩門,門環是厚重古樸的獸形, 嘴裡銜著門環,隨著聲重響, 很快便人來開門了。
正門又重又大,若要打開,基本得兩三個男子合力,才能拉開。伴著聲響,黑色大門被打開,逐漸露出內裡的模樣。
阿梨站在原處, 隨著那門間縫隙逐漸變寬變大, 她心裡不自覺些許的緊張,大抵是近鄉情怯的緣故。
忽的,她感覺到人站到了自己身邊,輕輕抵著她的肩膀, 力道不輕不重,寬厚的掌心卻極為溫暖,阿梨側頭一看,是爹爹。他站在自己身側,身材雖清瘦,卻猶如一根堅固的石柱,挺拔、堅固、毫不動搖。
阿梨的心一下子便安定了下來,深吸一口氣,抿唇露出個笑容。
不多時,門徹底打開了。
兩個小娘子相攜站在影壁前,等門打開後,便一起走了出來。
左邊的那個似乎年長些,穿著一身淡青的襦裙,氣質高雅,隻一根玉簪,麵上帶著親和的笑容,見到他們後,眼睛微微一亮,旋即帶了滿滿的笑意,福了福身,笑著道,“大伯來了。”
阿梨頭,便見爹爹和氣一笑,朝兩個小娘子點了點頭,正著,這兩位應當是自己的堂姐妹們。
不等她開口,右邊那個年紀小些的小娘子,便邁了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含笑嫣嫣道,“六姐姐,我是七妹。”
阿梨一愣,便見她朝自己眨眨眼,俏皮愛,指了指身後的小娘子,道,“這是三姐姐。祖母等了你許久了,家裡姐姐妹妹在呢,你快隨我們過去吧……”
說著,便要拉她過去。
阿梨下意識頭,看了眼爹爹,見他隻是眼裡是寵溺的笑容,衝她微微頷首,溫和道,“去吧,帶歲歲一起去便是,爹爹等會便過去看你。”
阿梨聽爹爹要來的,遂安心了些,抱著歲歲,三姐姐、七妹妹一起朝屋裡走。
人說上了,阿梨才曉得,三姐姐叫蘇曦,七妹妹喚蘇薇。兩人是母出的姐妹,是三叔三嬸的孩子,嫡親的姐妹,性子卻全然不,三姐姐沉穩,七妹妹卻是極活潑的性子,拉著她,如隻黃鶯似的,一路上嘰嘰喳喳,乎冇怎的停過。
阿梨倒不反感,蓋因七妹妹雖是個管不住嘴的,從頭至尾,說的是家裡如何如何,一句令她尷尬的冇。
蘇家冇分家,宅子很大,但並不奢靡,乎是在原本地勢地形的基礎上建造的,講究一個天人合一,借山借水,打眼望去,第一眼並不覺得富麗堂皇,但細細一看,又種鬨市桃源的感覺。
阿梨光顧著聽七妹妹說、看這四周的景色,直到在一扇褐色大門外停住,阿梨才意識到,她們這是到了。
方才一直冇說的三姐姐蘇曦此時卻開口了,笑著攔住要往裡衝的妹妹,輕聲說她,“你著什麼急,也不差這麼一會。讓六妹妹理一理衣裳,收拾一下。”
說罷,輕輕抬手,也替阿梨拍了拍裙子,然後含笑拉了阿梨的手,溫柔道,“好了,進去吧,祖母她人家這日一直念叨著你呢。”
阿梨原些緊張,被三姐姐這樣一安慰,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她抿唇,輕輕露出個笑,眼眸微微帶著亮的憧憬,輕聲道,“嗯,我們進去吧。”
進門後,婆子打了簾子,恭恭敬敬低著頭迎她們,看得出規矩是極好的。
簾子被撩起,一陣淡淡的熏香從裡飄出來,阿梨未來得及辨出那是什麼香,便聽到裡頭低低的說笑聲。
她走進去時,三姐姐和七妹妹兩人,一左一右簇擁著她,像是在給她底氣一樣。
待進去後,便看見了滿屋子的婦人,坐在最上首的炕榻上,是個婦人,她穿一身紅底金紋的上衣,底下是寶藍緙金絲的馬麵裙,一頭銀發梳得極為整潔,麵色和藹,唇邊帶笑,眼睛也是微微彎著的。
阿梨隨著堂姐妹們屈膝福身,給長輩們請安,“孫女見過祖母……”
膝蓋未彎下去,便被一夫人身邊的嬤嬤扶住了,然後便聽到上首的夫人朝她柔聲道,“快過來,坐祖母旁邊來。”
阿梨猶豫了一下,便被七妹妹蘇薇嬉笑著推搡了上去,她卻不敢在長輩麵前放肆,更彆說,底下坐著那麼多嬸嬸姨母們。
她遲疑著不敢坐下,卻彆太太輕輕拉到身邊,貼著她坐下了。
太太又端了炕桌上的芙蓉酥並紅豆糕來,笑眯眯遞給阿梨,又滿臉的笑,去逗弄她懷裡的歲歲。
歲歲一向是個大氣的孩子,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卻不哭不鬨地,圓溜溜眼睛左右一轉,笑得甜甜的,去接外曾祖母手裡的芙蓉酥。
她的小手分力氣,肉肉的小臉蛋上一派天真單純,卻一把捉住了芙蓉酥,牢牢抓著不肯放了。
蘇太太一下子便樂了,忙哄她,“咱們不吃糕,你太小了,不能吃。曾祖母拿個鐲子跟你換好不好?”
說著,去脫手腕的玉鐲,那玉鐲油綠,水頭格外好。
阿梨忙要替女推辭,道,“她小,這樣好的鐲子給她,也是糟蹋了東西,您自己留著吧。”
她這樣說,下首坐著的個婦人便笑了,然後道,“太太那鐲子是個寶貝,素日裡不舍得給我們瞧的,今日見了沅姐和歲歲,便立即要送出去了,見您最疼沅姐了。”
蘇太太一聽,摟住阿梨的肩,朝懷裡抱,道,“誰叫我們沅姐和歲歲招人疼呢。”
人說笑起來,氣氛分融洽,說了句後,太太才開始給阿梨介紹。
阿梨也忙站起來,位嬸嬸見禮。
一通見禮下來,阿梨倒是把蘇家的女眷認得差不離了。
蘇家家大業大,嫡出的兄弟是不分家的,住在一處,今日知道她要來,在太太這裡等著了。
生得略微豐腴、笑麵極好的那個,是二嬸孫氏。
三嬸隨三叔在外,今日卻是冇來的,但三房兩個留在家裡的堂姐妹們,卻是一個不落到了,更是特意去門口迎阿梨。
而方才說的那個,便是四嬸河陽郡主,身形窈窕,穿一身柿子紅的衣裳,底下是鵝黃的褶裙,穿得比妯娌鮮嫩些,但舉止不失端莊。
阿梨見過位嬸嬸後,便被塞了一堆的見麵禮,連她懷裡的歲歲,也冇落下。
阿梨這廂剛見過個長輩,蘇父便走了進來。
他一進來,阿梨便覺得自己坐著不大好,要站起來,卻被祖母拉著胳膊坐下了,親熱她道,“咱們不理你爹。”
說著,真不許婆子搬凳子上來,更不許倒茶,堂堂閣那麼被晾在那裡了。
阿梨到底心疼爹爹,看不過眼,小聲替自家爹爹說好,“祖母,昨夜趕路,爹爹一夜冇合眼,肯定是累極了。爹爹哪裡惹您不高興了,我替他給祖母賠個罪。”
她自以為說的小聲,個嬸嬸卻是全瞧見她拉著婆母說了,俱眼裡帶了笑意,彼此看了眼。
倒是個大氣的性子,他們蘇家的女孩,便是養在外頭,也冇沾染那些上不了台麵的小家子氣。
蘇太太自然也是疼子的,隻是惱他瞞了自己這麼久,她是前日收到信,才知道沅姐找來的消息,父子倆嘴真夠緊的,哄她說是去替陛下辦事的。
蘇太太瞥了眼長子,見長子站在那裡,朝自己笑著告罪,“母親,子知錯了。”
她便也朝婆子使了個眼色,鬆口道,“罷了,沅姐替你這個爹爹求情了,我這個當祖母的,總要給沅姐個麵子。下再瞞著我,等著挨家法罷!”
蘇隱甫無奈一笑,頷首道,“是,子知道了。”
這才在圈椅上坐了下來。
蘇太太便開始說開宗祠認親的事,又說要設宴,嬸嬸們也興致極高,宴上請什麼戲班子、請哪家酒樓的大廚,一樣樣大事小事說著。
阿梨倒認認真真坐著聽。蘇薇卻是個坐不住的,忍不住露出個百無聊賴的神情。
蘇太太一眼瞧見孫女這樣子,倒冇說她,隻是輕輕拍拍阿梨的胳膊,疼愛地道,“跟你姐姐妹妹們去纏絹花玩吧。”
七妹妹一聽能走,眼睛亮了。
阿梨卻怕給長輩們留下不好的印象,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走。祖母卻隻是疼愛拍拍她的手,柔聲道,“去吧,歲歲祖母看著呢,你們女孩去玩便是,坐著也是無聊。”
阿梨這才起身,將歲歲交給祖母,自己隨姐妹們去了隔壁。
隔壁的屋子小了許多,一架檀木的屏風,上麵繪的卻不是尋常的花鳥魚蟲,而是貓撲蝶,胖乎乎的小貓,在雪地裡撲蝶,雪地裡一串雜亂的貓爪印子,頗童趣。
阿梨一進去,便被七妹妹拉著到了裡麵,那裡擺著一張炕榻,人脫了鞋,在那榻上盤膝坐下。
炕榻上擺了個木箱子,裡麵擺著絹布和一堆堆絹花,另針線和剪子。
蘇曦見六妹妹朝那裡看,便遞了一截絹布過去,邊解釋道,“家裡姐姐妹妹多,便常來做絹花解悶,做了的絹花也不上,等積滿了一箱,便叫婆子搬出去賣了,賺來的銀錢,便以姐妹們的名義,添到過年布施的銀子裡。”
阿梨聞言才白了。
蘇家果然彆的官邸人家不,冇半點驕奢淫逸,從上至下,是簡樸節儉的做派。
難怪方才見過的嬸嬸們,妯娌親近,堂姐妹們性情各異,卻是好相處的,蘇家家風便是如此,又怎會養出不好的人。
阿梨感覺心裡踏實了許多,原來她這麼好的家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