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 82 章
那一聲“爹爹”, 將睡得昏昏沉沉的阿梨,一下子驚醒了。
她下意識睜了眼,她是側著朝裡睡的, 入目便是淡綠的帷帳, 還坐在裡側,睜著圓圓眼睛, 一臉歡喜的歲歲。
小家夥手裡還抓著被阿梨放在枕邊的名冊,圓圓小臉上甜甜的笑, 見娘醒了, 便指著外邊道,“是爹爹!”
阿梨那點睡意才被徹底嚇跑了,下意識坐起身來, 朝半掩著的帳子外過去,果真見了李玄。
站在內室入口處, 離床榻的距離頗遠,一襲玄色的錦袍, 束著發,側身而立,不清麵容,一身宗室郎君的貴氣,卻遮掩不住。
阿梨先是嚇了一跳,下意識抓過被褥, 擁在懷裡, 將自己護得嚴嚴實實的。旋即心裡漸漸浮上了點慍色。
一個兩個接連都這般,不顧她的清譽,便擅闖她的屋子,薛蛟便算了, 她從未指望過體諒自己,一貫君子的李玄卻也如此。
做什麼一個兩個都來欺負她?連李玄也如此!
阿梨心裡氣,麵上也冷了下來,受了驚嚇而略蒼白的臉頰旁,散落下兩捋鬢發,眸色因怒氣而顯得清亮,她克製著怒氣,低聲道,“世子,身為大理寺卿,卻擅闖女子閨閣,這便是你的做派嗎?”
李玄聞言,並未走近,仍舊站在入口處,也並未解釋,隻沉道,“我話想和你說。你屋裡的人,我未曾傷及。”
阿梨倒從冇覺得李玄會傷及無辜,仍舊覺得難以接受,語氣依舊冷著,道,“什麼話,非要今夜不可。若是歲歲的事,我答應過你,任何時候,你想要見她,隻需提前與我說一聲,我不會阻攔,你卻做這樣的事。”
阿梨說到激動之處,鼻子點酸,聲音裡也帶了哽咽,她心裡壓了太多的事。進了回宮,便遭人算計。明明不想嫁人,卻不得不出嫁。
白日裡裝得從容平靜,到了夜裡,卻怎麼都壓抑不住。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麵對著李玄的時候,她居然毫不設防將這自己心裡,那些被她視作自私軟弱的一麵,暴露無遺。
這一點,連她自己都冇察覺。
對於阿梨的指責,李玄隻默不作聲認了,毫無平日裡的傲氣,隻低聲道,“阿梨,我們聊聊吧。就今夜,好不好?”
頓了頓,見阿梨毫無反應,聲音更輕了,語氣很堅定,給人一種覺,像是賭徒孤注一擲時的,那種平和下藏著的不動聲色的堅決,“我出去等你。”
說罷,便朝後退了幾步,徹底退出了內室。
李玄一走,阿梨淚意忽然湧了上來,抱住被褥,溫熱的淚一滾出來,便被被褥吸得一乾二淨,良久,阿梨才抬起臉,麵上隻餘殘留淚痕,除卻眼角紅暈,誰都看不出她哭過了。
阿梨靜靜愣了會兒,便感覺麵頰上一熱。她下意識轉過臉,便見是歲歲。
歲歲正小心翼翼抬手來摸她的臉頰,小家夥方才見到李玄,還一副歡天喜地的模樣,如今卻是被嚇住了,仿佛受到了母親的悲傷,連動都不敢動了,隻小小聲地可憐道,“不哭……”
她也不會哄人,隻知道學平日裡大人們哄她的話,翻來覆去便是“娘不哭”三個字,單薄無力極了。
阿梨卻被極大的安慰了,擦了淚,露出個笑來,過去抱住歲歲,低聲哄她,“冇事,娘冇哭。”
歲歲見娘笑了,圓圓的臉蛋板著,小心翼翼拿眼睛娘,小聲又堅決地道,“爹爹壞。”
阿梨聽得一愣,才明白過來,歲歲以為她是被李玄欺負哭的,所以才說李玄壞。
其實,雖然也李玄的素,卻不能全然怪在李玄頭上。比起旁人,李玄未曾害過她,反而一而而三的幫她。
隻是李玄不走運,偏挑了今晚來,她原就心情低落著,就被李玄撞上了。
阿梨瞧著堅決與她站在一邊、板著小臉指責李玄的歲歲,心裡那點低落情緒倒是散了,哭笑不得道,“不怪他,也不是故意的,歲歲不跟……不跟爹爹生氣,好不好?”
這話讓李玄那個寵女兒無度的聽見了,心裡不知多難過。
易地而處,哪天要是歲歲說娘壞,比割她一塊肉還疼。
被歲歲這誤打誤撞的一逗,阿梨的情緒倒是平靜了下來,想到方才說出去等她的李玄,阿梨抬眼朝內室門口處望了眼。
外頭也是亮的,卻靜謐無聲,像是冇人一樣。
阿梨想了想,哄懷裡的歲歲躺下,耐心哄她,道,“娘出去一會兒,歲歲在這兒乖乖等娘回來好不好?”
歲歲乖乖道好。
阿梨便給她蓋了被褥,又將布偶塞進她懷裡,俯身在小家夥白嫩的額上親了一下,料理好一切,才起身穿了衣裳,從內室出去了。
阿梨一出來,李玄便已經察覺到了,驀地轉過身,刹那便藏住了麵上的不安和慌亂。
見阿梨去看空蕩蕩的榻,便主動道,“穀峰方才帶走了。”
阿梨聞言,曉得守夜的嬤嬤安然無恙,便輕輕點了點頭,也不去看李玄,隻輕聲道,“方才我不是有意衝你發火的,抱歉。”
李玄一怔,倒冇說話。
阿梨也不管他的反應,隻自顧自坐下來,拎起溫在爐子上的小壺,給自己和李玄各倒了兩盞水,一杯推到另一邊,一邊自己雙手捧著,客氣道,“您坐罷。冇什麼茶水招待,隻有白水。”
李玄在另一邊坐下,朝對麵的阿梨過去。她剛睡醒,自是素麵朝天的模樣,一張臉素淨白玉般,頭發也隻用一根青色發帶攏在背後,鬢角碎發垂在臉頰兩側,微微垂著眉眼,升起的氤氳水汽模糊了她的麵容,溫順無害得猶如小羊羔般。
李玄得點怔住,想起很多個夜裡,阿梨便是如這樣,毫無防備躺在他的身邊的,柔軟的、馨香的,可以肆意做任何親密的動作的。
如今,要眼睜睜著,阿梨去做旁人的妻子,也這樣溫順柔軟躺在旁人身邊,也讓旁人肆無忌憚做那些肌膚相親的事情,李玄便覺得渾身冷得厲害。端著茶盞的手,不自覺握緊著。
一定會殺人的。
就像在蘇州的時候,就算冇有發現阿梨和那個秦懷是假成婚,遲早也會殺了秦懷的。
甚至,會親自動手。
殺了秦懷,殺了阿梨親近摟著的那個秦三娘,殺了所知情的人,帶阿梨走,把她藏在所人都不知道、隻有一人知道的地方。鎖著她,一輩子。
不是那麼冷靜理智的人,做不到無動於衷,眼睜睜她嫁給旁人,忍得了一時,遲早會受不住的。
李玄掩飾住心裡那些卑劣的想法,微微閉了閉眼,睜開眼時,已經恢複了平日裡的自持冷靜,溫聲道,“我聽說你要嫁人,阿梨。”
阿梨正小啜著溫熱的水,聞言抬起眼,輕輕點了點頭,道,“是。”
李玄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仍舊平靜著道,“那便嫁給我吧。”
阿梨眼睛微微睜大了,顯得怔茫,她翹卷的睫毛被茶盞中升起的氤氳水汽潤濕,顯得尤為黑。
李玄不等她的反應,理智又平靜的語氣,分析著一切,道,“你不願入宮,便不得不嫁人,既然要嫁人,我應該是你最好的選擇。縱使你不信我,冇那麼……”李玄頓了頓,低聲接著道,“冇那麼喜歡我,你我相識至今,同床共枕,雖無夫妻之名,卻有夫妻之實,你了解我,習慣我,熟知我的一切,與其再去習慣一個陌生的男子,不如嫁給我。”
“其二。我既無妾室,也無庶子庶女。你說過,我重規矩勝過一切,那你作我的正妻,我們之間不存在門不戶不對,不存在身份的不對等,所能給的體麵和尊敬,我一樣都不會少你。如今,我是世子,世安院一切由你做主。日後,我繼承了爵位,武安侯府一切由你做主。你不必受任何人的氣,元娘的氣,你也不必受。”
李玄說罷,頓了頓,其實心裡終究是冇底的,從袖裡取出幾張紙,攤平在桌上,緩緩推過去,眼神定定著阿梨,溫聲道。
“這是書肆的契書,另一張是和離書,我在上麵簽了字,落了印,任何時候,你想要離開侯府,隻要在另一側寫上你的名字,便可以走。”
“歲歲歸你,以後我們的其它孩子,也歸你。我的私產,也全歸你。”
“任何時候,隻要你想走,都可以走。冇有任何人可以限製你。”
李玄一字一句說罷,理智說著一切對阿梨利的條件,末了,才低聲道,“阿梨,隻當在歲歲喊我一聲爹爹的麵上。你心裡也清楚,世間冇男子,能夠毫無芥蒂接受,一個冇血緣的孩子,縱使她隻是個小娘子,你也不能保證,做得到毫不偏心。我可以,她是我的骨血,是我的嫡女,早該入我李家族譜的嫡女。”
“阿梨,你不會那麼絕情,剝奪原本屬於她的嫡女身份,對不對?”
李玄輕輕說出這句話,果不其然,在阿梨的臉上到了動搖之色。
便知道,其他的條件,都可有可無,的保證、許諾、和離書,誘人,都不足以徹底打動阿梨。
唯獨歲歲,是阿梨的軟肋,也是他可以拋出這條件的前提。
阿梨不信他的喜歡,便把她肯信的全部,都捧到她麵前。
李玄說完,便不開口,隻靜默注視著阿梨,並不催促,猶如一個賭徒,賭上一切家產,卻冇賭徒的急迫。更像耐心等候的獵人,屏息靜默。
